第45章

姚書會直起腰,他抹了抹眼睛,確認自己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弱者才需要眼淚,從今天開始,他要把自己逼得再狠些。

他不再理宋景,轉而問姚鏡珩:“他是怎麽被捉來的?”

姚鏡珩掀起眼皮,麵無表情地答:“偃都開倉放糧,他混在流民中,想混口飯吃。被我捉住後利用自己對九黎王府地形的熟悉,偷了馬妄想逃跑,我千裏追逃才將他捉住。”

姚書會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溫止寒似乎也有意讓姚書會自己處理,並不曾幹涉少年的問話,隻人始終握著少年失溫的手。

姚書會問宋景:“你為何要逃?”

宋景使勁想往後縮,無奈被刑架限製了動作,鐵鏈卻因此發出刺耳的響聲,他囁嚅著道:“我自知不可饒恕,從屍坑中逃出來以後便想著靠力氣生活……”

“行了!”姚書會粗暴地打斷了他的敘述,“我不想知道你有多慘,也不想了解你的悔過之心,我隻要你回答我——他追你,你為何要逃?”

宋景答:“我……我怕那是對老九黎王舊部的清剿,我想活……”

姚鏡珩發出一聲輕笑:“宋景,孤尚且站在你麵前,你就敢肖想著能靠修文逃過一劫?先前對你使的手段不過是雕蟲小技,你若不照實說,孤便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宋景崩潰地大叫一聲,姚書會此刻才注意到,對方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想必姚鏡珩為了撬開宋景的嘴用了不少手段。

姚鏡珩說著,拿出了一把掛在牆上的匕首,低語道:“你今日橫豎要死,陪孤試試淩遲如何?上一個讓孤動手的……孤沒掌握好方法,少割了幾刀,這一次孤技藝應當精盡不少……”

“我說!我說!”

一股尿騷味在暗室中彌漫開來,姚鏡珩嗤笑道:“也就這點出息。”

宋景早在秋天就已經知道了姚百汌的計劃。

謝豐與姚百汌一直靠著一隻矯健的青黑色鶻聯係,那隻鶻一天能往返盛京偃都好幾次。

此事甚是絕密,連姚炙儒也不曾知道。

那一日宋景因公務來找謝豐,公務緊急,宋景並沒有敲門便推門而入,正好撞見謝豐在與姚百汌通信。

宋景雖然隻瞥了一眼,但還是看到了信件中的內容。

謝豐三步做兩步走到宋景跟前,掐住了宋景的脖頸。

宋景用力扒開謝豐的鉗製,艱難地道:“奴……奴不會說的,奴誓死追隨主上。”

謝豐大概也想到了宋景突然死亡不好交代,漸漸鬆開了手。

宋景捂著脖子喘著粗氣,看著謝豐將那張紙條投入火盆中。

謝豐道:“我怎麽相信你?”

宋景答:“奴曾為了找尋一退路,搜尋了九黎王所有罪狀;除此之外,奴還臨摹了一份城中的布防圖,奴願一並呈與主上。”

謝豐冷笑道:“我說你同姚書會怎麽那般親近,原以為你是嫌我位卑想攀上高枝,不曾想竟是在做這些事。”

兩人的約定就此達成。

宋景從始至終隻想活下去,他被壓在屍堆裏也是這樣的想法。

風雪關一戰中,站著的人不斷減少,最後隻剩謝豐。

他在拚殺中也受了重傷,他用刀撐著自己,好讓自己不至於倒下,他朝上喊:“謝豐不辱使命!”

朝廷派來的將軍站在風雪關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謝豐,他道:“謝獸師有勞,末將這便去接謝獸師上來。”

那位將軍下來後,攙著謝豐來到俯視的死角,他對謝豐道:“謝獸師不必擔心,陛下讓我與你說——你的家人會加官進爵,你便放心去吧。”

他說完,一刀殺死了謝豐。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無外乎此。

謝豐到死都沒能闔上眼,他沒想到自己忠心耿耿幾十年,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那位將軍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殺謝豐,姚百汌隻是告訴他,謝豐活著回到京城,會讓京城永無寧日。

謝豐被殺的原因宋景很清楚,誰都不能知道姚炙儒不是主動反的。

那些政治上的醃臢事隻有大雪能知曉,待來年冰雪消融,風雪關又是一片朗朗乾坤天。

宋景說到最後,神情已經隻剩木然,他最後總結道:“我以為我知曉今上計劃一事已然敗露,六殿下奉今上之命前來捉拿我,便跑了。”

姚鏡珩道:“你以為此時至謝豐被殺就結束了麽?那位殺死謝豐的將軍也死了。”

那位將軍班師回朝後,迎接他的不是朝廷的肯定與褒獎,而是有人參他貪汙受賄,朝廷查證後證據確鑿,還未進入盛京便鋃鐺入獄。

當晚,那位將軍在獄中被人毒啞了嗓子,被迫在供狀上畫押,後斬首示眾。

謀反風波至此終結,姚炙儒、謝豐還有千千萬萬的將士都成了政治犧牲品。

姚書會抽出了被溫止寒握住的手,他顫抖地說道:“如果……如果你不是那樣膽小怕事,風雪關的五萬將士就不會被坑殺!我父親就不用死!”

“他們都是錚錚男兒、都是父母妻子最親的人,你怎麽忍心?你怎麽忍心!”

說到最後,姚書會已是聲嘶力竭,他將手摁在牆上支撐著自己不至於倒下,土壁的表麵被姚書會的手指摁出了深深的凹陷。

“宋景,你有良心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本可以挽回這樣的結局。若是有良知之人,就該死在風雪關;就算僥幸活下來,恐怕也因無顏見人自裁了。可你,你隻想活下去,你一心隻想活下去!”

世上最遺憾的事不是“人力所不能及”,而是“本可以”。

姚書會還沒罵夠,可他接受的是近二十年之乎者也的教育,縱然頑劣,也罵不出像市井無賴那樣的粗鄙之語,隻能顛三倒四地重複一些無用的話。

“就算如此,你毫無悔過之心,仍想著騙我為你脫罪。”姚書會一時詞窮,最後隻罵:“狗奴!豺狼成性的畜生!”

溫止寒偏過頭,輕聲問姚鏡珩:“殿下,宋景留著還有用麽?”

姚鏡珩搖搖頭:“此人便算是我送給兄長的禮物了,也是你我合作的誠意。”

溫止寒又道:“可否懇請殿下回避一二?”

姚鏡珩點點頭:“好說,我到入口處等著兄長與修文。”

姚鏡珩的腳步聲漸遠,姚書會似乎也罵累了,倚在牆壁上喘著粗氣。

宋景仿佛死豬一般,完全不管姚書會的歇斯底裏,隻是兩眼發直地望著地麵,不知在想些什麽。

暗室裏一時靜得可怕。

溫止寒不顧一切地將姚書會攬入懷中:“修文,都過去了,你還有你母親、還有我。”

姚書會隻覺得疲憊,他渾身的肌肉都因為悲傷和憤怒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他脫力地靠在溫止寒懷中,喃喃道:“我做過所有假設,可是真相比假設更可怖。我若是同我父親一樣戰死沙場就不用這麽痛苦了。”

溫止寒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姚書會的脊背,試圖讓對方平靜下來,他語氣堅定、語速緩慢地道:“痛苦是銘記仇恨的最好方法。”

不知過了多久,姚書會終於聲音沙啞地答:“雲舒,你說得對。”

姚書會離開了溫止寒的懷抱,朝宋景走去,他扣住了宋景的脖子,語氣平靜地道:“我應該好好折磨你的,但是隻有殺了你才能讓我覺得告慰了父親,所以我想早一刻殺掉你也好。”

姚書會遠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平靜,他放在宋景頸間的手一直在抖,他沒有殺過人,更別提他要殺的人雖是他的仇人,卻也是他十幾年來親如兄弟的玩伴。

溫止寒看出姚書會根本下不去手,他走上前去,環住姚書會,溫熱的手掌覆在對方冷得像冰的手背上。

“修文,別怕。”

屬於溫止寒的氣息裹住了姚書會,這讓姚書會感到心安。他的引路人仿佛在告訴他:“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溫止寒的掌心雖然貼著姚書會的手臂,但他卻是指尖在發力。他和姚書會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在教姚書會殺人,而是在替姚書會殺人。

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姚書會,他沒想到臨門一腳時自己的手卻使不上勁。

宋景終於切實感受到了性命的威脅,他拚命掙紮起來,強忍著窒息感道:“小世子,我……我知道關於星圖秘寶的事。”

溫止寒卸去了手中的力道,用眼神征詢姚書會的意見。

姚書會搖搖頭,表示不必管宋景說什麽。

溫止寒加大手中的力道,宋景的腦袋垂了下來,再無聲息。

姚書會閉上眼,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剛才太過悲傷,他隻覺得眼睛酸澀,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溫止寒抱住姚書會,輕聲道:“修文,就算前路多艱辛,但你仍要相信——沒有不拂曉的夜。”

姚書會不敢再貪戀那個太過溫暖的懷抱,他害怕在這樣的溫柔鄉待久了會喪失他的鬥誌。

他最終推開了溫止寒,他想,他一刻也不能停下,他要馬上回到姚百汌身邊,爭取能早一天殺掉姚百汌以平他心頭之恨。

但他不是神仙,他不可能這麽快就平複好心態,他需要製造一些能掩飾他失態的事件。

於是他道:“雲舒,你我便在今日‘決裂’吧。”

溫止寒問:“看來你已有了計劃?”

姚書會點點頭。

溫止寒道:“好,都聽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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