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元日的朝會,是太康一年裏最隆重的朝會,不但在京師的文武百官必須準時到場,各地的地方官也會來盛京拜賀,連遠方的遊牧民族與楓亭潁川都會派人來送禮朝賀。
溫止寒作為大司酒,站文武百官的最前端,此時天還沒亮,下人們在官員們身側打著燈,看起來好像要去狩獵。
皇宮因這些燈火成為了一座“火城”,每個人的穿著都能看得很清楚。雖說朝服不能變,但新年第一天,大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敷粉的多打了些許、用香的多撲了幾輪,仿佛這樣就能給新年帶來好運氣。
溫止寒、蕭修平、子衿作為百官之首先行進入正殿,拜賀皇帝,讀晦澀拗口的賀年駢文。
溫止寒做每件事都認真,寫賀年駢文也不例外。他聽著蕭修平萬年不變的駢文皺了皺眉,這也敷衍得太明顯了,連年份都不曾改動。
又臭又長的駢文終於讀完,時天流替姚百汌分別作答——這也是照本宣科,基本上每年都一個模子,無非就是感謝一下臣子的新年祝願,再說幾句吉祥話便算完成。
司酒、司獸、巫結束賀年,接下去便是各國使臣、各封地諸侯王以及外地官員的代表分別讀各自的賀文朝表,時天流再代表姚百汌一一回複。
姚書會站在回廊末尾,看著代表潁川和楓亭的人從他身旁走過,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
潁川的使者是薑不降的女兒,姚書會的母親帶他回去省親時,兩人見過幾麵,關係不錯。
楓亭的使者是嬴雁風的貼身侍女,同姚書會再熟悉不過。
兩人都沒有認出姚書會,他覺得這是好事,但卻又不可自抑地感到難過;他雖然總在溫止寒麵前表現出他們不可能失敗的樣子,但他心中其實毫無把握,他不知道能否活著見到這些故人。
他想同他們再坐到一個案上吃飯。到那時他一定要點上太康和潁川美食,與大家一同吃個飽,他請客。
大年初一的朝會結束後便是為期七天的假期,像姚書會這樣的內侍也放假。
姚書會收拾好了包裹準備回酒官府,卻被與他同住的聶遠攔住了去路。
皮膚曬得黝黑的精壯漢子搓著手,麵上有幾分羞怯:“修文,你一會哪去啊?”
雖然知道除夕夜對方不曾醒來跟對方主觀沒什麽,姚書會沒由來地對對方多了幾份好感,況且他與溫止寒的關係在行宮中也無人不知,於是他老實答:“回酒官府。”
“喔。”聶遠也不是愛打聽的人,他轉而問,“正巧順路,一會陪我去趟市集吧。”
姚書會疑惑地啊了一聲。
聶遠道:“昨天剛發了俸祿,打算給家裏那口子買點胭脂水粉,可我是個粗人,看不出胭脂好壞……”
說到這裏姚書會就明白了,他心想和聶遠同去也不耽誤功夫,說不定還能為溫止寒挑件禮物,便點頭答應了。
元日的街道比平日裏冷清,但攤販們卻不比平時少,姚書會幫聶遠挑好胭脂後,被一旁的話本攤子吸引了眼神。
聶遠揣著胭脂,憨厚地道:“修文看上什麽?我幫你買下。”
姚書會當然沒那麽厚臉皮,幫人挑了兩盒水粉就要人幫他買昂貴的話本,他了擺擺手,快速地瀏覽了一眼攤子,看攤上是否有值得他一會再折回來的傳奇。
小攤老板卻是個會招攬生意的,他拉出案下隱藏的隔板,環顧左右後小聲地對姚書會道:“郎君,禁書。”
太康民風不甚開放,自姚百汌上位以來,書越禁越多,尤其是話本,想看個新奇的都不容易。
姚書會還在潁川當公子哥的時候,常會搜羅些寫傳奇的人,砸錢讓他們寫——他們寫的東西都是孤本,全被姚書會當做寶貝一樣放在房中。
他倉皇出逃時他父親幫他燒掉了那些書,那時他眼淚簌簌落下,他視線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父親的神情。
他隻記得他父親說:“孩子,去逃命吧,去找你母親為我昭雪。書沒了,隻要著書的人能好好活著,那就能寫出更多的書。”
往事已如煙散去,終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姚書會垂下眼,對小攤老板附耳道:“給我留著,我一會來結。”
打發走了聶遠,姚書會將那些禁書盡數買走,他雖心有傷悲,但對話本的喜愛不會變,大悲大喜下居然幾欲落淚。
回到雨歇處時,溫止寒還沒回來,姚書會一心撲在了話本上。
忽然,他看到一疊不太一樣的東西。
他看到了一疊與書同等大小的畫,他猜想這些畫原本應當是話本中的插圖,大概是老板誤拿了。
他翻開了第一張,當即被驚得瞠目結舌。
畫中一對男男軀體交纏,雖然關鍵部位有所遮掩,但還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張傳統姿勢的春宮圖。
他繼續往下翻,尺度越來越大,姿勢也越來越花,他看得心跳加速、麵紅耳赤,最終“嘭”地一聲將其他書本用力蓋到上麵。
不看了。
不能再看了。
姚書會試圖做點什麽轉移注意力,他環顧四周,看到門邊的臉盆架,急匆匆起身,也不管那盆水是什麽時候打的,鞠了一捧臉盆中的清水,用力拍了拍臉頰。
可不能讓雲舒看到,不然可要丟人了。
姚書會拍臉的手頓住了,他為什麽一下子會想到溫止寒?
他將濕手囫圇地在衣服上擦了幾下,又掀開那本書,偷偷看了一眼。
如果……畫中的人是他和雲舒,也不是不行?
姚書會被自己的想象嚇了一跳,這樣未免太折辱雲舒了,不行不行。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最後從紛亂的思緒中抽出了一個線頭——這些東西絕不能讓溫止寒看到。
他把床掀開,打算把這些羞人的畫壓到床底,可他又不甘心,來來回回又看了好多回。
“扣扣扣”門外傳來敲門聲。
“修文,是在歇息嗎?”
是溫止寒。
姚書會欲哭無淚,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火速蓋好被子,裝作若無其事地開了門。
溫止寒看到姚書會,笑了兩聲:“這房中也不熱,怎麽臉紅得像上了胭脂。”
姚書會呐呐應了兩聲。
“在做什麽?”溫止寒說著,站到案前,一字一句地念道,“村中老嫗。”
《村中老嫗》是一本關於神仙、異獸的傳奇,其中男女、男男、女女的故事都有,描寫**而露骨,足以令觀者臉紅心跳,早在多年前就被禁了。
姚書會聽到青年清朗的笑聲傳來,剛開始溫止寒還收斂些,後來越笑越大聲,連一貫保持的文雅姿態也不要了,幾乎是捧腹大笑。
姚書會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笑成這樣,他臉羞得更紅了,恨不得遁地離開。
最終,溫止寒摸了摸姚書會的頭,笑著問:“修文,怎麽看本傳奇都臉紅成這樣。”
姚書會沒看過《村中老嫗》,再加之少年人要強的心態作祟,他梗著脖子答:“才不是!”
他三步作兩步走到榻邊,用力掀開了被子,道:“你看!”
溫止寒隨意翻了幾下,看完許久才憋出一句:“多看些就不害羞了。”
大概是確實看了不少,姚書會並未在對方臉上看到羞態,他仿佛醍醐灌頂般,問道:“雲舒不覺得稀奇嗎?”
溫止寒這會反倒奇怪了:“有什麽好稀奇,食色性也,這本便是人之本能。”
姚書會握緊拳頭,又問道:“那男人與男人也不稀奇嗎?”
溫止寒抿著嘴笑道:“為官者幾人不養美婢、孌童,有何稀奇。”
溫止寒的回答給了姚書會莫大的勇氣,他再次問道:“雲舒也能接受嗎?”
前天夜裏溫止寒並沒有睡著,他的眉替他感受了少年幹燥柔軟的唇。在少年的鼻息拂在他臉上時,他心中甚至隱隱有些期待。從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他完蛋了。
溫止寒仿佛預見了少年會些說什麽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他抬眸看對方,眼中滿是誠懇:“如果是我心中的那個人,那我可以。”
心中的那個人,這句話就很寬泛了。姚書會有些後悔自己沒有一開始就直截了當地問,少年人有無數次試錯的機會,就該借著年少橫衝直撞。
兩人一時無話。
最終還是由溫止寒打破了沉默,他仿佛剛才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笑著說:“險些忘了,要找你用午膳的,再耽誤下去該涼了。”
說完,自顧自地往外走。
姚書會不想錯過這樣的好時機,他迫切地想要一個同他父母能給予他那般的避風港,他想牢牢地抓住溫止寒。
他一把抓住溫止寒的手:“雲舒,再給我半盞茶的時間。”
溫止寒回過身,神態溫柔地看著姚書會。
姚書會揭下麵具,同溫止寒對視。
“雲舒,我是書會。在這種時刻,我希望雲舒看到的,能是我本來的模樣。”
“我想與你說,我中意你。”
“我知道這份傾慕表達得不是時候,但我母親告訴我,世間很多事都該‘心想即行’,免得抱憾終身。”
“我現在不夠好,不足以與雲舒相襯;況且雲舒有雲舒的抱負、我亦有我的責任,我們都不應因兒女情長而分心。”
“我與雲舒都願為了天下河清海晏獻赤忱,倘若至時和歲豐時,你我心猶熱,雲舒要不要同我試試?”
溫止寒用目光描摹著姚書會的眉眼與輪廓,仿佛要將對方銘記於心,他答:“書會,我心與君同。我的回答是——好。”
作者有話要說:
告白啦!
另,有一個暫緩更新的通知,因為我沒存稿了,這周暫停更新,咱們禮拜六見~
到時候我會帶著更新和更新計劃一起來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