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楚佑安像尊雕像一樣站在原地, 直到天明。

然而這一天的天氣陰沉沉的,濃厚的灰霧蓋著這個世界。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有小雨,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秋季的雨是下一場便冷一分, 等孟星醒過來就該加外套了。楚佑安想。

上個周末他們買了衛衣、夾克還有風衣, 有好幾款都是情侶裝。

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 都是給他匯報消息的。

在收到孟星出事的消息後,他動用了他能用的所有力量將伏茲監控起來, 不允許他離境。當時他還在伏茲家的飛機上, 若是激怒伏茲,他的安全也會受到威脅, 但他一點都不怕。

同時他利用關係打探伏茲家的事。

伏茲家勢力滔天, 內部複雜,他手中的人脈關係應當是很難伸到這團迷霧中去的,然而他很快就拿到了幾條似乎很零碎的消息。

零碎的消息串在一起便是:歐洲的宴會上“伏茲受到槍.擊”後, 伏茲家另外有兩人也跟著出了事, 其中一人正式在京海, 論起來還是伏茲家在華國的掌權者。

這兩人似乎是直接沒了命。

楚佑安大概知道這些消息是伏茲先生故意漏給他的, 讓他了解伏茲是因為收攏華國勢力才出現在京海,才有了這麽一出戲, 算是一個解釋。

可這解釋蒼白無力。

伏茲家的內部權利鬥爭跟他們家有什麽關係?和孟星又有什麽關係?

從一開始他就該讓孟星遠離伏茲。

之後一直有消息傳到楚佑安這裏, 這出戲沒有表麵上這麽平靜, 也不止是一場安伊準備的宴會這麽簡單, 看伏茲的這些動作想來要整頓一番, 就算沒有他的控製,伏茲短時間也不會離境。

楚佑安確認最後這一點後, 就沒再看那些關於伏茲家族的消息。

他隻想快點見到孟星, 隻想守著孟星。

等孟星完全脫離危險恢複健康, 他會一點點和伏茲清算清楚。

護士和陶姝孟維景都來提醒過楚佑安去休息,但楚佑安隻是應一聲,仍舊固執地看著裏麵的人。

但其實對於他自己來說並沒有特別難熬,他腦子裏有想起很多畫麵。

畫麵裏的人、回憶中的自己都是那麽的開心。

孟小星是小太陽。

不隻是因為幼兒的那一幕,還因為和他的所有相處。

當和他的共同回憶都是充滿陽光,這個人怎麽會不值得去愛呢。

孟星在中午十一點多醒過來的,他望著天花板眨了眨眼,隨即便偏頭看向了窗玻璃。

盡管楚佑安沒有在床邊,但孟星仍舊第一時間找到了他。

楚佑安一直掛在嘴邊的淺笑慢慢變深,病房裏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監控著病房內情況的護士發現了孟星的清醒,立馬叫上了醫生進入病房查看情況。

顧及到兩人相觸的視線,醫生護士貼心地給他們留出空隙。

孟星眼眸眯起的那條縫彎起來,和他平日笑得開懷時一樣。

楚佑安誇張地做口型同他說:“好好治病。”

孟星小幅度點點頭,也同樣一字一頓地做口型說:“那天的雪糕很好吃。”

看懂的楚佑安以為自己看錯了,一臉疑惑,孟星又努力重新說了一遍,楚佑安哭笑不得。

這哪裏說的是雪糕,分明說的是想念。

想念親密的時刻。

孟星應該說的是上周末出門買衣服時,兩人吃了一款貓爪樣子的雪糕,當時孟星興奮得像個小孩兒,拿在手裏舍不得吃,慢慢的雪糕從邊角化開,他才一點點舔掉。

舔到最後隻剩下雪糕棍,貓爪沒了,貓爪帶來的童趣也沒了,孟星抬起眼眸,勾人地看著楚佑安說:“你看我舔雪糕就沒點別的什麽想法麽?”

也就是他了。

上一秒是小孩兒,一副被寵得無法無天的樣子。

下一秒是成人欄目,依舊是被寵得秀色可餐的樣子。

楚佑安歪著頭,送進去一個飛吻。

輪流進了幾波醫生,做了各項檢查後醫生退出加護病房,並告知楚佑安:“現在隻等血液檢測結果出來,如果沒什麽問題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總的來說還要休養幾天,之後多喝水運動促進代謝。”

“謝謝醫生。”楚佑安微微欠身,“現在可以進去和他說說話嗎?”

醫生打量了他一下,“去護士站讓護士給你渾身消消毒,病人經曆了手術,身體免疫力不定。”

“好。”

楚佑安轉身才注意到旁邊站著的陶姝。

“媽,小星醒了。”

陶姝欣慰笑了笑,“恩,你先進去看看他吧,一會兒我再和他說話。”

楚佑安:“謝謝媽。”

“這有什麽好謝的,快去吧。”

陶姝看著轉身朝護士辦公室走的楚佑安,垂頭拿著手機給孟維景發消息:“小星醒了”

“我以為佑安會情緒激動,就像以前我住院你衝到病房一下把我抱住那樣”

“但沒有”

“他們倆……”

“和普通的重逢好像沒什麽區別”

“也不對,重逢都算不上,隻是像佑安來接小星下班,小星說還有工作沒做完,讓佑安等等,佑安就在門口等著,望著裏邊的人笑”

等著一長串消息發完,孟維景才回道:“醒了就行”

陶姝默認還會有下一句,但等到楚佑安都進了病房,也沒等到孟維景的下一句話,她氣呼呼地給孟維景打去電話。

沒兩秒,在孟維景一句“孩子的事兒你管這麽多幹嘛”之後,吵架的波濤撲了過來。

陶姝握著手機快速下樓,到了室外角落,終於解放了音量,一來一回吵得熱鬧。

相比病房外,病房內是一片平和。

楚佑安走到病床邊就俯身吻了一下孟星,孟星左手手背紮著針,不好亂動,隻能用右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還用臉頰貼了下他的臉。

“你的臉有點涼。”

“走廊空調溫度有點低。”楚佑安說。

“你站了一夜腿不軟嗎?”孟星笑著拍拍自己的病床邊。

楚佑安坐下,假裝垮著臉說:“一看你就沒站這麽久過,站久了是不會腿軟的,隻會僵硬,特別硬。”

孟星伸手過去,“我給捏捏。”

楚佑安輕打了下他的手背,“你這點力氣省省吧,乖乖躺著。”

“我現在不暈了,就是有點沒力氣,我剛剛試著抬了抬腿,有點費勁,下午再睡一覺應該就好了。”孟星平靜地描述自己現在的狀況。

他不想說“別擔心”這幾個字,因為楚佑安肯定會擔心。

他也不用問楚佑安是不是落地就趕來,然後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一定的。

他也不會勸楚佑安離開病房去休息,因為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會走。

他們的對話沒有憤怒,沒有責怪和難過,也沒有述說於表麵的擔憂。

楚佑安的壞情緒留在了黑夜裏,孟星的在睜眼見到楚佑安的那刻就消散不見。

孟星眼珠子轉了轉,一副俏皮樣,看著精神挺好。

楚佑安問他:“餓不餓,渴不渴?餓的話我讓人買點吃的來,可能得等一陣。”

孟星道:“雖然我不太餓,但我覺得吃點東西應該會恢複點力氣,你先問問醫生我能不能吃。”

楚佑安沒出病房,通過床頭的呼叫器問了護士。

護士說可以喝點粥或者湯,不要吃油膩和辛辣的。

孟星聽完不是很滿意,朝著楚佑安撒嬌說嘴裏沒味道。

於是楚佑安點了甜的鹹的粥各點了兩份,孟星衝他翻白眼,翻完還忍不住做鬼臉,表達自己的不開心。

楚佑安揉了揉他的腦袋,“你想好去哪裏玩兒了嗎?答應你回來就帶你出去的。”

“沒、想、好!”孟星一個字一個字地蹦,“這種事情一貫都是你決定,你不要偷懶,把這件事丟給我。”

楚佑安失笑,“知道了,我們…我們可以去暖和一點的地方。”

孟星對此沒什麽意見,沒有反駁,等他繼續說下一句。

不過楚佑安顯然是有了答案不給說,話題一轉道:“剛剛隔著玻璃,你說的是上次的雪糕很好吃,對吧?”

孟星:“你還沒說我們去哪裏呢?”

楚佑安:“沒想好,反正每次都是說走就走的旅行,出門前再看唄,你還得住好幾天院呢。”

“我沒說雪糕好吃呀,我說的明明是——”孟星拖著調子頓在這裏,眼神逐漸誘人,氛圍也有了些許的變化,然而停頓完再起音,旖旎的情緒卻是一收,大大方方道,“想你了,想和你親親抱抱,還想做。”

楚佑安嗆了一下,情緒跟著收回來,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他們一開始就沒想要表現劫後餘生或者大病初愈的情感,但也不至於話題拐到這方麵來,好歹在醫院,還是加護病房。

“想著吧,出院再說。”楚佑安故作嫌棄道。

“你也想著吧,等你休息好有體力再說。”孟星學著他的語氣,還加了點不屑。

沒多久,粥送到了。

護士進來給孟星拔了針,並囑咐了兩句。

楚佑安給他病床搖起來,讓他能半坐著,又搭起小桌板,擺好粥和勺子。孟星看著他細心伺候著自己,心口多少還是有些酸疼,這家夥……

孟星在心裏偷偷歎口氣。

楚佑安一共點了三碗粥,有兩碗都是孟星的。孟星問他:“你就吃這麽一點啊?還沒我的多呢。”

“你剛說不怎麽餓,我想你應該吃不完兩大碗,我就沒點多的,你吃不完的給我。”

“……你可真聰明。”孟星拿起勺子,頓了一下說,“把我手機給我。”

孟星的手機收在陶姝那兒,楚佑安便把自己手機遞給他。孟星找到楚佑安剛剛下單的店快速點了兩樣楚佑安平日喜歡的菜,鎖了屏,“你怎麽都不問問我拿手機做什麽?”

“信任你啊。”楚佑安接道,“你別這麽看著我,我現在也不打算問。”

“為什麽?”

“現在照著你說出來的問題問,你肯定不告訴我。”

“……預判得很好,下次別預判了。”

孟星將手機還給他,一口一口喝起粥來。

餐又送進來的時候,孟星剛好喝完第一碗粥,麵對楚佑安疑惑的眼神,孟星拍拍肚皮,非常嫌棄說:“餓了,兩碗粥,喝得完,笨蛋。”

楚佑安:“……”

孟星看他略微震驚的眼神,“咯咯”笑起來。

楚佑安原本感覺太累了吃不下東西,但看著孟星這開心且非常有食欲的樣子,感覺孟星剛點的菜分外香。

兩人隨口閑聊著,竟然將所有菜都吃幹淨了。

雖然到最後兩人都是硬著頭皮咽,但都因為對方能吃感到安心。

楚佑安收拾好所有餐盒,拿到病房外丟掉,孟星吃飽喝足,裹了裹被子,舒服窩在被窩裏,聽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他眨了眨眼道:“都沒注意下雨了。”

加護病房隻有一扇很窄的通氣窗,不能打開,屋內也亮亮堂堂的,沒注意到窗外的雨很正常。

孟星此時慵懶得像隻小貓,楚佑安寵溺笑道:“你都注意我了嘛。”

“要點臉。”

“睡會兒吧,睡一覺就能換到普通病房去了,到時候有精神見見爸媽。”

“爸媽都知道啦?”

“恩,你出事的時候我還在飛機上嘛,醫院這邊總得有個做主的人,就通知了爸媽。”

孟星點點頭,想了想,突然閃過一個名字,“弟弟呢?”

“楚世秋?”

“恩。”

“我到了就讓他回去休息了。”楚佑安抿了下唇,繼續交代說,“我還把他揍了,說他沒看好你。”

孟星笑著伸出手來,拍拍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揍都揍了,哎,你得去給他道個歉,這件事不能怪他嘛。”

話說到這兒,孟星也就順著往下說:“昨天宴會場上我們都很小心了,事情出在最後,我想應該就是最後和伏茲先生告別的那杯酒,那酒不得不喝,你知道我喝了酒就頭暈,酒量不差,隻是容易上頭。”

孟星說得平靜,他一直看著楚佑安的眼睛,關注著楚佑安的情緒波動,或許是因為孟星的感染,楚佑安也自我消化過了,沒有顯露出憤怒。

“藥物產生的效果也就沒有注意到,對不起讓你在飛機上擔心了,最後你肯定給我打電話了吧,沒接著。”

楚佑安攥著他的手,摸了好久,給他塞進被子裏。

“是,擔心了,還好你沒事。”

“雖然我沒事,但你咽不下這口氣就別憋著,伏茲肯定要算賬的,對吧?我不能白白受了苦。隻是哥哥,你要記得你還有家人,可不能做違法的事,還要記得公司上上下下幾萬的員工,不能莫名其妙沒了工作沒了業績。”

楚佑安一怔,他也說不清此時此刻內心是什麽情緒,隻是在孟星燦爛一笑裏俯下身,埋首到他的肩窩裏。

他是真的累了,一點勁兒沒使,全身重量都壓在了孟星身上。

孟星被壓得喘不過來氣,但也沒推開他。

孟星依舊笑著,咧著嘴。

他知道楚佑安現在看不見也能感受到。

過了很久,孟星感覺自己脖頸處一燙。

他哭了。

孟星心疼極了,對伏茲的憤怒也快要湧出來,但是他強忍住,用上齒狠狠咬了下唇瓣,輕聲安慰著懷裏的人:“哥哥,澳洲現在應該是春天,暖和,我們去澳洲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