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龍夷陵公墓在西郊, 位於山脈的中部,兩側山林分屬兩市,皆景色優美, 遂能將公墓掩於其中, 鮮少有人知道這裏麵還有公墓存在。
穿過隧道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紅楓林, 雖然正值夏季,但也是紅葉成片。紅楓林算是公墓一景, 綿延十公裏, 終於到了公墓大門。
長長的階梯往上是高聳的牌樓,中央蒼勁有力的題字牌匾讓這裏顯得莊嚴肅穆。
楚佑安將車停在路口, “我去停車, 你先下車去買祭祀用品。”
孟星應一聲開門下車。
過來是楚佑安開的車,一路上兩人幾乎沒有交流。孟星知道楚佑安心情不大好,但他沒能找到合適的話安慰兩句。
買好**和香燭, 楚佑安正好在店門口等待, 半垂著腦袋, 黑衣黑褲襯得他有些頹唐。
“公墓不讓燒紙, 就買了這些。”孟星說
楚佑安“嗯”一聲,從他手裏接過口袋, 換到另一邊手, 騰出手牽住孟星, “得爬到半山腰, 行嗎?”
孟星扯出笑來, “有什麽不行的。”
“走吧。”楚佑安跟著笑了笑,雖然沒多少笑意。
拾階而上, 兩側扶手以及寬闊的階梯中央都有雕刻圖案, 不知是龍還是蟒, 很威武。修剪過的灌木和樹木遍布,一層層的墓碑立於其中。
“公墓這種地方風水很好。”楚佑安突然道。
孟星二門頭看了眼,“風水好也不能在這兒多買房。”
“我挺不孝的,這麽多年很少來看他們。”楚佑安慢慢說,“一開始不懂,對生死概念模糊,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覺得他們是丟下我了,有過怨恨,後來忙學業忙工作,當然,在如今看來那些都是借口,有時候避無可避,自己良心都過不去了,來一趟,就發現時間過去太久了,也沒多少感情在了。”
孟星握緊楚佑安的手,“以後我們倆的骨灰就讓人找個地兒撒了吧,反正也不會有孩子來吊唁什麽的。”
“我懷疑你在點我。”說到他們自己,楚佑安肉眼可見的開心些許。
孟星也放鬆下來,“沒有!我認真的!死亡也沒什麽不可麵對的,你也不是沒說過關於死亡的話。而且爺爺不是說和身邊的人一起多看看這世界嗎,過去其實也是這世界的一部分。”
楚佑安長長呼出一口氣,拉著孟星跑起來,一步跨出去直接上三四階階梯,孟星被嚇了一跳,“喂,楚佑安你慢點。”
“得快點,帶給我媽看看我找了多麽好個老婆。”
迎麵撲來的山風裹著一身清爽,孟星望著跑在前麵的楚佑安心裏泛起陣陣的疼。
他理解楚佑安,早些年在荊棘叢中趟過,遇到難處都是咬碎了往肚子裏咽,而那樣的境況是最需要父母的時候,最想在父母懷裏撒嬌休息的時候,然而什麽也沒得到,最終隻有立起層層外殼將自己包裹起來。
他說他自己不孝,或許還有別的標簽,心硬心冷,把父母都忘了,他自責怨恨過父母的自己,可情緒並非平白無故來的,誰從出生起就是這副模樣呢。
走到墓碑前,除了喊一聲“爸媽”,翻翻找找,也找不出別的溫情話來同他們講,索性便不來了。
快到時,孟星才半真不假地埋怨道:“你早該帶我來。”
楚家父母是合葬墓,占地有三十幾平,門前開闊,兩側還有雕塑,算是小豪宅。
孟星注意到墓碑右後側有雕刻的兩棵樹,雖然隻比墓碑稍稍高一點,但一眼就能認出是長白鬆。
還記得楚佑安第一次提起他爸媽就是在華府進門的長白鬆大道。
他們應該很喜歡長白鬆。
孟星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夫妻兩人都甜甜笑著,隻一眼就能感覺到父親是愛著護著敬著母親的。
隻是這照片的尺寸和畫中人的笑容……
“哥哥,這照片……”
楚佑安知道他想問什麽,笑著點點頭,“恩,是他們結婚的證件照,改了底色放上來的,這也是我媽走之前的要求,她那會兒說……”
楚佑安說到一半頓住,孟星歪著頭看他,“怎麽了?”
“有些記不清了。”他的笑容一點點收了回去。
孟星不相信他是記不清了,應當是想到什麽令人難過的事。
兩人擺放好**點好香燭,一起在墓前跪下。
“爸、媽,這是孟星,是我惦記好久拐回家的,往後也是你們兒子。”
“爸爸媽媽好,我是孟星,孔孟的孟,一閃一閃的星,我和佑安哥結婚這麽久才來看你們,是我不好,以後我和佑安哥會常來的。”
楚佑安側目看著孟星的側臉,低低“恩”一聲。
“閉眼,默念祈禱,然後磕頭。”孟星小聲指揮著。
楚佑安聽話地閉上眼。
“爸媽,你們放心,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有小星,我很愛他,我會一直愛他敬他。”
而孟星偷偷睜了一隻眼,盯著楚佑安,等他磕了三個頭,孟星才小聲出聲,“爸爸媽媽,我是孟星,是你們的兒婿,請求你們在天之靈保佑爺爺身體健康,保佑佑安哥生活事業平平順順,保佑我們平凡的日子紅紅火火開開心心,兒婿孟星敬上。”
然後“哐哐哐”三下響頭。
第一下下去楚佑安就嚇了一跳,剛想要阻止就看孟星瞪他一眼,示意他別動。
三下磕完,楚佑安立即掰著他的肩膀查看腦門,腦門通紅不說,還有幾個坑印,應該是被地上的細碎的石子硌的。
“你是傻子嗎?”楚佑安有點生氣。
孟星屁股一歪,變成跪坐在地,又把楚佑安嚇得不輕,“怎麽了?腦袋暈?”
他抬手捂著腦門“嘿嘿”笑,“以前我爺爺說,磕頭得磕響,底下的人才聽得到。”
“大傻子,手拿開,我再看看。”
“沒事兒。”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讓我也磕響?”
“我幫你叫就好啦,你磕響,我舍不得。”
“你這樣我就舍得了?”
“別一句一個反問啦,跟公雞一樣,一個勁兒往前啄。”
“……”
孟星又狠勁兒揉了揉額頭,沒什麽痛感了就將手放下來,“你別蹲著,一會兒腿麻了,坐。”
他也改坐在地上,拍拍身邊的位置,“時間還早,坐著和爸媽說會兒話,一般來說新媳婦進門,婆婆總得拉著兒媳婦的手說些體己話,你看你是去找爸爸還是和我一起同媽媽說話。”
“……我要是去找爸,你就成寡婦了。”
“……行吧,那你跟我一起和媽媽聊天吧。”
楚佑安腦袋上烏鴉都飛三個來回了,“上哪兒學的亂七八糟的話。”
“這還用學嗎?都是宮鬥劇宅鬥劇常識。”
“以我的身份,不應該是霸道總裁文配置?”
“那不行,我不能給媽媽甩我支票讓我離開你的機會。”
楚佑安不接話了,今天孟星存心要逗他,接一句一個坑,還是別亂接話的好。
“爸爸是車禍當天死亡的?”孟星注意到墓碑上兩人的死亡日期並不相同,差了三天。
“恩。他盡全力護著副駕駛,也隻幫我媽續了三天的命,這三天我媽都在ICU,爸當場死亡她是看見的,據說當時她不讓人帶她走,不肯上救護車,不過傷勢太重,喊了兩句就暈了,那時候她就沒什麽求生意誌了,完全是用儀器和藥強行吊了三天命。”
楚佑安幾乎沒有回憶過那幾天的場景,特別是在醫院,他心底的印象就是那幾天太冷了,盡管已是初夏,但冷得刺骨。
儀器的聲音……
不,ICU病房外應該聽不到裏麵的聲音。
儀器的聲音來自於最後離開瞬間,也就是心跳線平直的瞬間,刺耳的警示聲。
最後聽見的聲音卻貫穿了那幾日的記憶。
“回想起來還是不太好受。”楚佑安雙手抱住頭,埋首深呼吸。
孟星挪過來,溫熱的臉頰靠到他的肩膀上,楚佑安將手放下,攬住孟星。
“如果我年紀再小一些,不會記得那些就好了,或者十幾歲,更能理解,能更好地調節情緒也好。”
“不管多大年紀,死亡對於人生來說都是不會愈合的疤,因為是摯愛。”孟星說,“帶你來這裏是爺爺提議的,這事兒原本不想和你說的,但我好像忍不住。爺爺說,他也老了,說不準…哪天就走了。”
楚佑安沉默下來。
這話讓孟星心口也堵得慌,但他還是扯出笑容,盡量用輕快的語氣說:“爺爺的原話是——臭小子要是還不敢麵對,我都擔心我死了沒人掃墓,到時候又給氣活了,人間地府上上下下老頭子我跑著累!”
老爺子的語氣孟星實在學不來,畢竟二十五歲的他也做不到笑談生死。楚佑安別開腦袋,孟星下意識探頭,卻被楚佑安的大掌蓋住臉。
他哭了。
孟星想。
隔了好一會兒,才又聽見楚佑安的聲音,“你說得對,不管多大年紀,死亡都是難以麵對的事情。”
放在自己身上,“死”這件事不難說出口,可若是換作身邊人,不管親情愛情友情或是別的什麽,這個詞都令人難以呼吸。
就像不管躺著的患者多麽難受多麽想放棄掙紮,守在病房外的人都不願意麵對心電監護儀的警示聲。
“媽要求遺照的時候說她其實很想用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她想看著我,但不合適,所以最後說用結婚照吧,回到家庭組成的一開始。”
楚佑安那時候就站在病床邊。
小時候的楚佑安也很堅強,從得知車禍發生到母親手術再到日日守在ICU病房外,他都沒哭,直到媽媽說:“佑安,以後我就看不見你了。”
楚佑安抬頭看著孟星,“小星,我們結婚了,要白頭到老的,你要陪著我,讓我天天都看見。”
“我在,會一直在。”
兩人依偎著坐了會兒,楚佑安情緒緩過來,話題也跟著輕鬆一些,隨口扯了幾句小時候的事,楚佑安突然說:“老爺子怎麽想的,我過生日讓你帶我來墓地。”
孟星笑出聲:“生日來感謝媽媽的孕育之恩,有問題嗎?沒有問題。”
楚佑安無奈,伸出手撫摸孟星還有些微紅的眼角,“讓你跟著難過了,對不起。”
“說什麽對不起。”
“走吧,快中午了,我們抓緊時間過生日。”
孟星有種預感……“去哪兒?”
“去長白山看長白鬆。”楚佑安站起身,朝孟星伸出手。
“……”
就知道,每次出去玩兒都是這家夥自己想去!跟他的不開心沒多大關係!詭計多端的臭男人,就會找借口。
“我周一有個合同要簽,這兩天晚上還打算再核對後麵的流程,我們下次再去好了。”
“沒事,我們明天晚上回來就行了,老爺子不是也去北邊了嘛,我們過去然後借他的飛機回來。”
“……”
對,老爺子當真昨天從公司離開就連夜飛走了。
這祖孫倆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