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古佛寺
==
廣都市下起了傾盆大雨。
天地都變成了一色,驚叫聲隨處可聞。穿城而過的鳳棲江愈發洶湧澎湃,浪起浪湧,一刻不休。天邊驚雷陣陣,街上依稀還可以見到幾個狂奔的人影。
在重重雨幕裏,林立的大廈都變得模糊不清。
雨刮器速度越來越快,也沒法看清前路,好在路易開車一向沉穩,駛過鳳棲江大橋時,更是如蝸牛慢爬,花了接近半小時時間才順利下橋。
路易看了一眼腕表,算了算時間,發現還得半個多小時才能到家。陸吾眼皮子耷拉,聽著瓢潑大雨,昏昏欲睡。路易打開車載音響,靜謐的純音樂流淌在車廂裏,陸吾終於扛不過瞌睡蟲的呼喚,眼睛一閉,幹脆利落地進入了夢鄉。
下雨天堵車,一堵就是一小時。路易幹脆拿起手機給謝柳生打電話,三言兩語安撫謝柳生,告訴他可能隻是水土不服,不要胡思亂想。末了,他又把外婆那套“遊子身帶故鄉土”的理論告訴謝柳生,讓他先好好休息幾天,要相信科學。
和謝柳生聊了差不多有十分鍾,車流往前動了幾米,掛斷電話後,路易專心開車,估摸著前麵應該不怎麽堵車了。
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聽著車載音樂,心平氣和地等著交通疏導。過了差不多十多分鍾,雨聲漸漸停息,前麵的車輛紋絲不動。路易忽然覺察到幾絲不對勁的地方——
雨刮器仍然在動,可玻璃上的水流卻不再流淌,他扭頭看著車窗上的雨絲,水滴也不動。
他連忙打開車門,站在鳳棲江大橋上,舉目遠眺。
不是雨停,而是雨“停”了——真正意義上的靜止。風停雨靜,所有雨滴都保持靜止,一動不動,還在半空中的,落到水窪裏的,泛起的漣漪,濺出來的水滴,都保持著某一刻時的模樣。路易扭頭看向鳳棲江,江麵靜止,洶湧的浪濤似乎仍在咆哮,在極靜與極動中,保持著詭異的平衡。
路易渾身打了個寒顫,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把前前後後十餘輛車裏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打電話的人,在後座玩樂的小孩,哄小孩的老人,吵架的情侶,全部都靜止。
隻有他,停留在時間的縫隙裏。
路易努力保持鎮靜,大步回到自己的車中,車廂裏音樂還在緩緩播放,雨刮器也在不緊不慢地工作,副駕駛上的陸吾肚皮一起一伏。路易大口喘氣,一回到車上,恐懼才如浪潮般襲來,方才的所見所聞像是噩夢一般,路易背上冷汗直冒,他根本不敢回想車外的場景。
所有人、所有物都靜止不動,隻有他一個活物行動自如,像是被時間遺棄了一樣。
不到一分鍾,路易的額頭和鬢角就已濕透,他伸手一摸,滿手冷汗。他連忙抽了幾張紙,將汗擦掉,陸吾這時候也悠悠醒來,看見路易的手上的紙巾,瞌睡蟲頓時跑了個幹淨。
他從毛巾下鑽出來,爬到路易的腿上,路易摟著溫暖的大貓,長舒一口氣。
“發生了什麽?”
“時間靜止了,我們被困在時間裏。”路易強自鎮定,聲音卻還是有些抖。
陸吾耳朵一動,舔了舔路易的臉頰,低聲說:“路易,我們下去。”
路易雖然恐懼,卻極為相信陸吾。陸吾是神君,他所說的話,定然沒有廢話。是故,路易毫不猶豫地開門下車,抱著路易站在鳳棲江大橋上,一同凝視靜止的雨滴與江水。
陸吾眼眨也不眨地望著廣都中學的方向:“路易,跟著我,不要離我太遠。”
路易重重地答應了一聲。
就在此時,狂風乍起,風裹挾著清涼的雨,潤濕路易的頭發。風洶湧如潮水,一股腦撲向他的懷裏,纏住灰色的大貓,風輕柔而堅定地將路易推開,路易踉踉蹌蹌地靠在車上,看著風裹住貓先生的四肢、腦袋、身體,點點光塵從風裏逸散出來。
風的輪廓漸漸變大,不斷地拉長、拔高,路易幾乎沒法看清眼前的景象,隻能用手臂擋住眼睛。待狂風平息,他把胳膊放下來,那隻灰色的大貓已經變成一隻威武不凡的吊睛白虎,白虎渾身肌肉流暢,皮毛如綢緞,白毛黑紋,它低吼一聲,如悶雷從天上滾過。
白虎尾巴微微一動,便出現九尾幻影。
路易腰間一緊,就發覺白虎的尾巴纏在他的腰際,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他的視野天旋地轉,已經落到白虎寬闊結實的背上。
“抱緊我,”陸吾冷道,“時間靜止和那些白骨有關。”
“好。”
下一秒,白虎便騰空而起,禦風踏雨,風馳電掣地向廣都中學飛奔而去。路易把腦袋埋在白虎粗糙而溫暖的皮毛中,隻能感覺到濕冷的風從背上倏然而過,耳邊是呼呼風聲,和淅淅瀝瀝的雨聲。
等等,雨聲?
路易抬起頭,發現廣都中學已近在眼前。
雨不再是靜止的,而是正常地落下,不過一兩息的時間,雨便愈發大了。
廣袤的玫瑰花田和清雅的園林在重重雨幕裏變得模糊而縹緲,它們逐漸扭曲,幻化成了另一種景象。
一片沉寂的建築群,出現在雨幕裏。
天地間回**著連綿不絕的梵唱,莊嚴而宏大。廣都中學原本教學樓所在的地方,變成了肅穆的寺廟宮觀,階梯皆以漢白玉鋪就,所見皆是青瓦紅牆,寺中菩提玉蘭錯落有致,他甚至能看見大雄寶殿前燃燒的香燭,聞見寺廟獨有的幽幽檀香。
“這裏是?”路易驚呆了,眼眨也不眨地望著這座氣勢恢宏的華美廟宇,冷了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來。
陸吾:“這是那些屍骨怨念的所在。”
“古佛寺?”路易視力很好,隔著雨水,也能把佛寺周圍的建築看出大概的輪廓,大雨籠罩中的古城,青瓦灰牆,鳳棲江如白練一般,穿過繁華的古城。
看房屋製式輪廓,應該是千年前的朝代,路易略略掃了一眼,低聲道:“貓先生,這裏是千年前的廣都古城。”
陸吾踏風而行,裹著狂風流雲,落到佛寺金碧輝煌的三門前。
還未進入三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撲麵而來,衝破淡淡的檀香,爭先恐後地湧出三門。
“好重的血味!”路易驚道,他是吸血鬼,對血液氣息最為敏感,普通人聞到的鮮血味道在他這裏要放大十倍。血腥味幾乎要將他溺斃。雨仍在下,石板縫隙中流淌著夾雜血色的雨水,汩汩而流,路易低頭一看,心驚膽戰。
陸吾沒說話,他邁開爪子,穩穩地踏上三門石梯,向寺廟中緩步走去。
路易坐在陸吾堅實的背上,隔著雨幕環視四周,古刹幽深,隨處都是高大的林木,蔥蔥鬱鬱,翠綠欲滴,不知為何襯得紅牆琉璃瓦有些陰森。
越往古刹深處走,血腥味就愈濃,到最後幾乎鋪天蓋地都是濃厚的血味,再也聞不見清雅的檀香。路易雖然以血為生,卻偏愛牛羊的血,這種濃鬱的人血腥味讓他幾欲嘔吐。
“血的味道很新鮮,”路易說,“附近應該有許多人失血,不是活人的血,是四死人的。”
“能找到具體方位嗎?”陸吾尾巴微微甩動,九尾幻影在大雨裏若隱若現。
“到處都是血的味道,”路易語調悲愴,“應該是一場屠殺。”
陸吾了然地點頭,他用風將路易護住,繼續向古刹深處前進。走過幾重宮觀,他們漸漸能看到一些人影,無一例外,都是屍體。陸吾踏著屍山血海走向佛殿,他環視四周,低聲說:“都死了,全都是一招被抹了脖子,或者一劍刺穿心髒。”
隔著重重雨幕,路易沒法看見這些屍體脖子或者胸口上細細的劍傷,隻能看見他們的血從心口處汩汩淌出,染紅清澈的雨水和潔白的石磚。
屍體們多數低眉垂眼,顯然死亡隻發生在一瞬間。
路易不忍,輕聲問:“我們能安葬他們嗎?”
陸吾搖頭,聲如悶雷:“不能,這裏雖然真實,可終歸是過去的景象,我們隻是旁觀者,無法插手其中。”
路易歎了口氣,打起精神,繼續端詳這些須臾間沒了性命的屍體。他們大多白衣紅袍,頭發剃得幹幹淨淨,眉目清秀慈悲。看年齡,大多在二十上下,都是些年紀極輕的和尚。若是放在現在的影視劇中,都是一等一的俊俏僧人。
地上散落著淩亂的佛珠,個個飽滿圓潤,顯然常被人放在手中打磨,可惜都已經浸入鮮血,變成了怵目驚心的血珠子。陸吾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路易,向前走了幾步,湊近了些,讓路易能看得更清楚。
血和雨混在一起,將和尚們的僧衣打濕,路易凝視著麵前景象,大悲無聲。看著和尚們年輕慈悲的麵容,路易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悲憤怨懟的情緒。像是心被攥住,被狠狠揉捏,又像是有人在他心中放了一把火,熊熊燃燒。他難過而憤怒,這股激烈澎湃的感情讓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路易又驚又懼,他深刻地明白,這個情緒不屬於他,他隻是一個旁觀者,會為和尚惋惜,卻不會感同身受。他想從這種負麵的情緒裏抽身而出,卻身陷囹圄,根本沒法逃出來。
陸吾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路易一個激靈,心裏的悲憤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路易汗如雨下,他嗓音嘶啞,虛弱地問:“貓先生,我剛剛怎麽回事?”
陸吾尾巴把他腰肢緊緊纏住,後退幾步,獸瞳緊緊地盯著大殿宏偉的殿門,道:“怨念找到正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