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戎看了他一會兒,收回視線垂下眼,慢慢點了點頭。
安戎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是他站在楚昭的立場,即使動搖,也無法真正相信一個人可以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得這麽徹底。
可是他沒有那麽多時間來證明自己了。
何況即使說服了楚昭,牧野也未必會信他。牧野那個人,心思深,什麽事都藏在心裏,即使現在他對安戎表現出來的惡意甚至遠不及楚昭,可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心裏,隻等著他翻身的那一天,再一一清算。
兩年半,無法取信於牧野,那麽安戎的結局在此時就已經注定。
什麽心情呢?
就……很氣。
穿成什麽不好,路人甲也好啊,路邊撿垃圾的乞丐也行。果然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想活命,還得靠自己。
其實他現在和死人沒什麽太大的區別,隻是比死人多了一點緩衝的時間而已。
楚昭看著安戎的表情,莫名地,心髒像是被一根小刺紮了一下,不疼,卻不容忽視。他皺緊眉心,倉促地轉過身去。
到了傍晚也隻轉完了大半的寺廟,太陽下山時,一行人坐上大巴車,來到山腳下的民居。
附近的幾間民居被天嵐包場,安戎他們住的這一間帶一個大院子。夏末初秋的夜晚涼風習習,院子裏架起燒烤架,擺上台球桌,一群人徹夜狂歡。
安戎吃過晚飯就回到房間,洗澡出來的時候裴梨也回來了。
裴梨將一大盤烤串放在桌子上,轉身去自己的背包裏翻睡衣。
“你先、吃,我洗個、澡。”
安戎答應了一聲,擦幹頭發後將換下來的衣服疊好放進背包裏,從房間的冰箱裏拿出兩罐冷飲,在桌子前坐了下來。
桌子靠窗,窗外就能看到樓下的院子。
安戎喝了一口冷飲,單手支著下巴,看著樓下的歡聲笑語。
其實安戎是個很擅長融入集體環境的人,他上輩子朋友不少,師生、同學之間的關係也很融洽。
隻是一個月的時間,還不足以讓他對這個世界產生太大的真實感,而身邊接觸到的這些人,不能說全部,畢竟還有裴梨這樣的例外,但大部分的人對他都沒什麽好感。
他現在活著都成問題,哪來的時間去經營同學關係。
所以此刻也就隻能遠遠觀看別人的熱鬧出神。
群居動物習慣了呼朋引伴,此時落單,難免露出些許寂寥,當裴梨走過來的時候,看著安戎的側臉,好一會兒沒說話。
倒是安戎突然回過神來,伸手去拿烤串時被不聲不響站在旁邊的裴梨嚇了一跳。
“站多久了,怎麽不過來坐?”
“也就剛、剛出來。”
裴梨走過來坐下,催促安戎:“快吃,涼、涼了。”
安戎“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坐著,看著樓下靜靜地吃著燒烤。
裴梨坐立不安,時不時從眼角打量安戎,安戎又陷在自己的思緒裏,倒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一盤燒烤吃完,安戎收拾了竹簽和飲料罐,把盤子送到樓下去。再回來時發現裴梨端正地坐在**,手裏攥著什麽東西,隱約透出一點紅色來。
幾乎在安戎開門的同時,裴梨就從**彈了起來。
“安、安戎。”
“怎麽了?”安戎疑惑地看著他,走進門,隨手掩上了房門。
他朝裴梨走過去,裴梨抬起手,手心翻轉朝上,伸開了五指,手指間繞著一根紅繩,紅繩上編著一個褐色的木質佛牌。
“……寺廟求的、護身符,送、送給你,希望你,一輩子、平平、安安。”
一輩子,平平安安。
在這個世界裏,會對他說出這種話的,也隻有裴梨。
安戎過了一會兒才接過來,佛牌隱約有淡淡的奶香和甘甜,夾雜著一點略苦的味道,安戎不懂木質香,但也聞得出來是很好聞的香味。他拿在手裏用大拇指摩挲了一會兒,很珍惜地。
感情並非要經曆大風大浪,感動也不需要驚天動地,一件小事足矣。
在周遭能把人淹沒的惡意和冷眼裏,裴梨是唯一的一道光。就好像小說裏,幼年的牧野遇到幼年的蘇瓏。安戎在這一刻突然覺得,“天之契”也沒什麽大不了,如果裴梨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會努力給他摘下來。
午夜十二點,院子裏仍舊燈火通明。安戎關了窗,拉上窗簾,仍有些微聲響和光線漏進來。
裴梨遞過來一套眼罩和耳塞:“睡、不著,用這、這個。”
“你可真有先見之明。”安戎伸手接過來,他這人淺眠,一點聲響都容易失眠。
指尖不經意間相觸,裴梨匆忙收回手,熱度爬上臉頰,他慶幸於夜色的掩飾,仰躺在**,輕輕呼出一口氣。
安戎暫時還沒打算睡覺,將耳塞放在枕頭邊,躺上床戴上眼罩,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想著心事。
隔壁的床鋪不時傳來輾轉反側的窸窣聲響,安戎無聲地笑了笑。
“睡不著?”
裴梨摘下耳塞:“什麽?”
“睡不著嗎?”
“有、有點。”
安戎一隻手放在枕頭上,頭枕著手背,在眼罩的黑暗中放鬆地閉上眼:“睡不著來聊聊天吧。”
“好啊。”
黑暗中聽力比平時更加敏銳,安戎聽出裴梨的聲音都帶著點清爽的甜,連帶著他的聲音都染上了笑意:“裴梨,有人說過嗎?你像個天使。”
“天使”本人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如果安戎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就絕不會用這種詞匯來形容他。
他的心其實很汙穢。
房間裏兩張床,雖然各睡各的,但共處一室,那些好感和喜歡在黑夜裏被無限放大,平時一沾枕頭就能睡著,今夜卻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遲遲不能入睡。
裴梨屬於晚熟的那種類型。在認識安戎之前,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也會對一個人產生“欲,望”。
這種欲,望最初隻是單純的友誼,裴梨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變質,直到某一刻突然發現,自己會因為安戎的一個眼神、一個碰觸而怦然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