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要我說就不該去接。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了, 愛離家出走就讓他走唄,指望誰要死要活的去找不成?還鬧到警察局去了。”阮其森到家的時候,還在跟自己朋友吐槽, “一個外人, 我巴不得他死外邊!”

話音未落,下車卻看見一輛張揚的阿斯頓馬丁停在門口。

他頓了下,有些狐疑的看著那輛車,沒想起來這是自己哪個狐朋狗友的車。

父母的朋友都上了年紀,不可能開這樣的車子,難不成是大哥的朋友?

他的這個大哥指的當然不是阮羽, 雖說阮家已經跟圈子裏公布過阮羽的身份, 說他是阮秋十幾年前走丟的孿生兄弟,但在阮其森的心裏, 隻有阮秋才是他的大哥。

事實上他覺得阮家的其他人也是這麽想的,就連傭人們也沒有改口, 依舊叫他二少。

阮羽那個晦氣的家夥不在,家裏的氣氛都舒服許多,阮其森也收斂了一身的戾氣, 腳步輕快的進屋:“大哥, 你朋友來了?怎麽也不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話音未落, 他已經看見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

其中一個倒是真的沒見過,皮膚白皙、五官鋒銳, 輪廓雖然柔和, 卻一點也不顯得女氣,看過來的時候眼神淡漠至極, 顯出一股不符合年齡的悲憫和漠然。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對上視線的時候, 他總感覺對方的眼神危險了幾分。

他一愣,眼睛已經習慣性的瞥向另外一個人,這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你怎麽自己回來了?”

沙發上,坐在這個陌生男人旁邊的,不是那個在他們家人憎狗嫌的真大少阮羽又是誰?

他向來排斥阮羽,見到他,頓時覺得旁邊的梁默也麵目可憎起來,口不擇言的直接開口:“你有病吧!自己在外麵鬧事,回來了不知道說一聲,讓我白跑一趟,還隨便往家裏帶人。你當家裏是孤兒院,什麽人都要?”

這話可以說是直往人的心窩子戳,別說是阮羽,就連坐在對麵的阮家夫婦和阮秋都變了臉色。

阮先生嗬斥一聲:“阮其森!你怎麽說話的!”

阮太太更是緊張的護住了阮秋,生怕他因為這話生出什麽不好的想法:“小秋你別生氣,森森這個人你知道的,就是說話不過腦子,他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阮其森原本還理直氣壯,聞言也懵了下,連忙解釋:“哥,我沒說你,我說的是那個外人……”

一家人唯有阮先生看起來還算公正,隻可惜那眼神也沒多分給阮羽一點,隻是生硬的要求:“跟你兩個哥哥道歉!”

阮其森掃了眼阮羽,很不服氣,但看到阮秋難看的臉色,還是不情不願的開口:“對不起!”

這道歉卻明顯沒有阮羽的份,就跟阮太太的關心一樣,隻給了阮秋。

梁默的眉眼頓時沉了下來。

阮羽眨了眨眼睛,隻覺得奇怪。

他能夠感覺得到,麵前這些人跟這具身體的原主都有因果,其中阮先生阮太太和阮其森,都跟倒黴蛋有血緣關係,話語之間卻都很排斥倒黴蛋似的。

他從來沒有家人,也不知道家人相處是什麽樣子的,但在節目組待了一段時間,本能的覺得這家人的相處狀態不太對勁。

他很不喜歡。

所幸,他也不是為了所謂親情來的。

或許是因為有梁默這個外人在,阮家人還算是收斂了一點,阮秋很快將話題轉了回來,試探的看著阮羽:“所以你這些天沒回來,是去拍節目了?”

他的態度看起來有些小心翼翼,阮太太也是在他出聲之後,才想起來自己這個親生兒子,臉色僵硬了一會兒,跟著看過來,有些尷尬的跟著關心了一句。

“是啊,你去拍節目怎麽也不跟家裏人說一聲,害得我們這些天這麽擔心……你怎麽還去了警察局?”

話裏話外,責備大過關心。

阮羽不太喜歡這個阮太太,因為從他進門開始,這個阮太太就沒停止過指責和埋怨。

這種沒來由的負麵情緒,讓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噩夢。

阮羽沒搭理她,看了眼阮秋,沒在這人身上察覺到敵意,便點了點頭。但他隨後想起,這人問的大概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又搖頭:“阮羽已經死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便響起阮其森的嗤笑聲:“幹什麽,先是裝失蹤,看我們不上當,又想裝神弄鬼來博同情?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弄的那些破事,大哥公司的事情忙完還要忙著找你,已經多久沒有好好睡一個覺了?結果你卻跑去拍電影?阮羽,你到底有沒有心!”

“阮其森!”

阮先生又嗬斥了一句,阮其森閉上嘴,眼神卻依舊嘲諷,甚至有些痛恨的看著阮羽。

阮羽則平靜的看著他,絲毫沒有因為他說的那些話動怒。

因為這些話都是對倒黴蛋說的,跟他又沒有關係。

他微微皺起眉頭,隻覺得這個人好笨,怎麽就聽不懂人話?於是一字一頓的重複道:“他真的死了。摔死的,百丈懸崖一躍而下,頸骨都斷了。”

沒人比他更清楚了,阮羽附身到這個倒黴蛋身上的時候,一直歪著脖子,可是費了好些工夫才把頸骨重新接上的。

他說的十分認真,聽的人卻一個字都不相信。

這下別說是阮其森,就連阮家夫婦和阮秋都露出了不讚同的表情。

“阮羽,夠了。不要胡鬧。”阮太太皺眉看著他,手裏緊緊攥著阮秋的手,心疼的撫摸著,“森森說話雖然直了一點,但他沒說錯,小秋這段時間確實為了找你費了不少心思。你就算怨,也該怨我們,阮秋他以前和你也是朋友,你怎麽能這樣……”

一邊是小名,一邊是連名帶姓的大名,孰輕孰重,一眼便知。

阮太太自己似乎沒察覺到,還在不滿的繼續:“你回來之後我們已經盡可能的彌補你了,家裏的股份,你們三兄弟一人一份,你爸還給了你實習的機會,是你自己不願意去,非要往那個娛樂圈裏麵鑽。那能是什麽好地方?不就是罵了你幾句,你至於這麽戳我們的心窩子?”

說著說著又開始了指責。

一旁的阮秋都聽不下去了,見阮羽看向自己,有些尷尬的從阮太太手裏抽回手,連忙打斷道:“媽……阮阿姨,別說了。阮羽……”

他正要開口,阮羽卻已經抬手,一臉不耐煩的打斷:“你們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阮家幾人:“……”

阮先生一直沒跟阮羽說過話,聞言臉色微變,不怒自威:“阮羽!”

他在家中的威勢一向很重,如果是以前的阮羽,即便再怎麽不滿,被他這麽一喝,肯定也就閉上了嘴巴。

可現在的阮羽又不是那個阮羽。

阮羽莫名其妙的掃他一眼:“你除了叫人名字,還會說別的嗎?”

阮先生:“……”

他當場怒極,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怒斥阮羽,誰知就在他抬手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順著視線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就落入了一雙淺灰色的眸子裏。

梁默臉色也沉了下來,定定地盯著他。

阮先生一愣,一時間竟然被這個年輕人震懾住。

沒等他反應過來,阮羽再次開口了:“我都說他死了,你們怎麽就不信?再說就算他不死,這一輩子跟你們有什麽關係?”

他指著自己的臉:“父母宮黯淡,眉尾散亂,有父母兄弟,但緣分淺薄,父母不養兄弟不親,連朋友都不多,還漸行漸遠。學業有成但事業運低下,小人環繞,命中又無貴人,穀底時沒人願意伸出援手,甚至還落井下石。命數短暫,早已走至盡頭,他此刻不是在陰曹地府報到,就是還在懸崖底下徘徊,當隻孤魂野鬼!”

阮太太聽得心頭急跳,頓時惱了:“阮羽,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

阮其森也變了臉色,阮羽這話明明就是在點他們。

“你他媽……演個電影就把自己當神仙了是吧?裝神弄鬼給誰看呢!”

阮秋卻是一言不發,麵色發白的看著阮羽。

莫名的,他覺得阮羽說的是真話。

他跟阮羽認識了很多年,即便他後來被阮家收養,兩人的聯係少了很多,但每年阮家給孤兒院送物資的時候,他都會回去見阮羽。後來阮羽提前被華國大學錄取,他們見麵的機會更是多了很多。

他大概是這個屋子裏麵最了解從前的阮羽的人,今天從阮羽進門開始,他就隱隱感覺到陌生,如今再從阮羽的口中聽到這些,他終於知道自己那種不安到底來自於哪裏。

“阮羽……他真的死了?”

“大哥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就是不想讓你過好日子!還朋友呢,哪個朋友會有這麽惡毒的心思!”阮其森仇恨的瞪著阮羽。

阮羽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有哪裏說錯,他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見這些人不相信,他隻恨自己當初忘了把那倒黴蛋的魂魄一起帶出來,讓他出來當麵跟這些人說清楚。

好在身旁有梁默。

梁默替他擋住那幾人噴火一樣的視線,沉聲問他:“哪裏?”

阮羽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問的是那個倒黴蛋的魂魄。

他自己其實也忘記了,自己當初是在什麽地方睡覺,聞言想了一會兒,指了個方向。

梁默沉思片刻,很快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一張符篆,兩指一撚,符篆便化為一道金光,朝著阮羽指的方向“咻”的飛出去。

阮家一家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見到這個超出常識的畫麵,紛紛愣住。

他們驚疑不定的看著梁默和阮羽,剛剛還在叫囂的阮其森心裏一突,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你做了什麽?我警告你,再裝神弄鬼,我就報警舉報你們!”阮其森色厲內荏的大喊。

梁默卻理都不理他,隻是低頭看著阮羽,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他帶阮羽來這裏,原本是抱著讓他體會一下人間冷暖的想法,免得等他記憶恢複之後,又大開殺戒,攪得天下大亂。

可現如今……

梁默深吸口氣閉了閉眼,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手摸了摸阮羽的腦袋。

阮家人還有些驚疑不定,一開始覺得梁默是在故弄玄虛,可片刻之後,這種想法就徹底被打消了。

符篆飛出去不過幾息時間,剛剛還熱鬧非凡,充斥著對阮羽的怒罵的客廳裏突然安靜下來,一陣陰風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卷了起來,開著暖氣的屋子裏瞬間像是掉進了冰窖。

在阮家人驚恐不已的注視下,兩道模糊的黑影憑空出現,在陰風的席卷下慢慢變得凝實起來。

其中一個黑影身著黑袍,出現之後看了一眼梁默,遠遠的點了下頭,便將身後牽著的另一個人影拘了上來。

人影的麵孔清晰起來的時候,阮家所有人的臉上都出現了不可置信的神情,紛紛扭頭看向另一邊的阮羽。

像,太像了。

這個人影跟阮羽的長相簡直一模一樣,隻有神色不同。阮羽仰著臉,看人的眼神裏總是帶著不羈,有種睥睨天下的感覺,而那個人影卻從始至終低著腦袋,隻有被拘魂使拉到前麵來的時候,本能的抬了下腦袋。

剛剛還說什麽都不相信的阮家人頓時都啞了火。

兩個身影站在一起,他們忽然能夠清晰的看出兩者之間的不同,那種區別甚至能夠讓人忽略掉兩人一模一樣的長相。

視線在兩者之間來回幾次,阮秋心神巨震,第一個打破了沉默,望著那邊魂魄都顯出羸弱感的人影,嘴唇止不住的顫抖:“……阮羽?”

人影頓了頓,抬頭看他一眼,在看見他身後的阮家人時,沉默的低下了視線。

阮家的所有人霎時間陷入了沉默。

阮其森像個鋸了嘴的葫蘆,進門開始便叭叭叭說個不停的嘴巴張了張,終究是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臉色鐵青的杵在了原地。

阮先生震驚的看著麵前半透明的人影,一直紋絲不動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縫。

阮太太總算不再護在阮秋的身前,鬆開他的手,顫抖的伸出手,碰了碰對方的身體。

毫無疑問的從對方身體中穿了過去。

對方卻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樣,整個魂魄狠狠顫抖了一下,往後退了退。

這一下對阮家三人的打擊,比看到他的魂魄還要大。

阮太太愣愣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剛剛從兒子的身體中穿過去的時候,除了一陣冰涼之外,什麽也沒感受到。

眼淚就這麽毫無預兆的流了出來,她仿佛直到這一刻才想起來,自己當初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究竟是誰,看到那個黑影從破爛的衣服裏露出來的幹瘦四肢,才聯想到他這些年在外麵受了多少的委屈。

“小羽……小羽你看看媽媽,這都是假的,是媽媽做的噩夢,對不對?小羽你說話啊,你說話……”

“……哥,我錯了。求求你,回來好不好?”

“小羽!!”

阮羽跟著梁默出來的時候,耳邊還能聽見阮家人追悔莫及的哭嚎。

他趴在座椅靠背上往後看了半天,疑惑的問向一旁的梁默:“這就是人類的親情麽?”

梁默沉默許久,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或許吧。”

阮羽歪了歪腦袋,真誠的表示:“人類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