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抱錯10

江蕭林沒有說話, 他盯著薑邑看了許久,地上傳來響動時,立馬把他往身邊一拽。

薑邑一個不穩, 撞到了他胸膛, 當即低頭看去, 是一條從樹上掉下來的小蛇, 正在雜草上扭動,本想朝他們靠近,隨後, 像是察覺到什麽危險, 迅速調頭鑽入荊棘不見了。

江蕭林收回袖中匕首,道:“這蛇毒性不強, 但若被咬, 要受罪好一段時間,你小心。”

薑邑來蓮花村不久,沒上過這邊的荒山, 也還沒見過除了水蛇之外的蛇, 可之前**那毒蛇一次,今天又是一次,便開玩笑道:“我是不是有什麽招蛇的體質?其實外麵買蛇的有錢人也不少, 說不定能靠這個賺幾筆。”

江蕭林淡淡看他一眼,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

薑邑又說:“對了,你怎麽知道被那蛇咬了會受罪很久,你以前被咬過?”

江蕭林立馬蹙眉:“沒有。”

薑邑仔細觀摩這人表情, 心說撒謊, 但嘴上懶得拆穿。荒山太大, 也不知要找到什麽時候, 他拿出係在腰間的布袋一口一個棗開吃,吐核的時候看江蕭林餘光時不時往自己嘴上瞄,就抓了一大把遞給他。

江蕭林接過,卻不吃,等他把布袋子裏的青棗哢哧哢哧地吃完,又將那一把青棗放回袋子裏,餘光繼續瞄他嘴。

薑邑:“……”

他不吃了,把布袋掛上腰間,拂開桎梏他胳膊的手,大步走在前頭。

山間枝葉繁茂,樹木成林,異常陰涼。

薑邑想趕在天黑前找到朱香梅的葬身之地,走得也就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等撥開一堆雜草走到某棵歪脖子老樹旁時,像是想到什麽,突然停下了。

緊隨其後的江蕭林問:“怎麽了?”

薑邑回頭,看向對方那一路穩健的雙腿:“你腳好了?”

江蕭林一愣,嗯了聲:“今早就正常行路了。”

是啊,今早就好了。

薑邑還真沒注意,他早上出門聽到劉二狗的話後,滿腦子都是朱香梅的事,現在一想,才發現自己當初坐在毛驢上,卻讓腳上還有傷的人給他背東西牽毛驢……

一時赧然。

江蕭林顯然看出他今天壓根就沒注意過自己,否則也不會現在才發現他腿腳如常的事,沉默片刻,道:“走吧。”

薑邑扣扣袖子,重新往前走,哼哼著找補:“你腳好起來可真快。”

“一點皮肉傷而已,本來也算不了什麽。”

這句話薑邑倒是能明白,以江蕭林二十年來的生存條件,不管是上山還是下地,有些磕磕碰碰再正常不過,窮苦人家也不舍得為些小傷花錢買藥,都是用些土方子止血包紮……久了,有些人的身體都有極快適應外傷的能力了。

兩人沒再說話,在荒山裏一直摸索到傍晚,總算在山頭另一邊的崖前看到了個墳包。

墳包上隻長了些許嫩芽,土的顏色也偏深,顯然是座新墳。

連個墓碑都沒有。

除了朱香梅,蓮花村近年都沒死過人。

裏麵埋的是誰,不言而喻。

江蕭林在四周看了看,忽然沉下臉:“這地方的風水有問題。”

薑邑:“什麽問題?”

江蕭林道:“此山從這麵看,高而陡峭,山底亦不平緩,猶如蒼龍無足,在陰宅風水中,屬於大凶。”

薑邑稀奇:“你還懂這個?”

江蕭林目光撇開,看向那墳:“隻略讀過一些。”

薑邑問:“真是如此,那會大凶到什麽程度?”

“族內近年會有人橫死。”

“……”

某種程度也算是應了,薑邑和朱香梅同村,雖不同姓,但蓮花村人口本就不多,大家便都當同族走動。

如果他按照命簿所言去走任務,屆時要不回壽命,三年內確實要橫死了。

薑邑蹲下去就要扒墳,江蕭林攔住他:“不可。”

薑邑不管,兩隻手爪子似地刨起來:“不挖開怎麽知道裏麵會不會有古怪?朱香梅怎麽也是朱大牛的親妹妹,村裏人逼著不讓入祖墳也就罷了,結果連碑都不立,還葬在這麽一個地方,你不覺得問題很大?還是你認為,這也是入土為安?不能驚擾了?”

江蕭林臉色微白,直接把他雙手鉗住,往上一拉,迫使他站起來:“一雙手要挖到什麽時候?我們現在回去,帶上鏟子避開人再過來。”

薑邑:“……”又不早說。

回去的路上,江蕭林還總朝他那雙沾著泥土的手看,出了荒山,天已經黑了。

一到家,江蕭林門都沒開便先去門口打水,拽過薑邑那雙手給他清洗,洗幹淨後,果然看到些許劃痕,一時臉色不佳。

薑邑還念著山裏的墳:“屋裏就一個鏟子,等會兒你再讓隨從問薑鐵柱借一把。”

江蕭林低低嗯了聲,從袖中拿了瓶藥,倒出來些許膏體,在他掌心抹了抹。

薑邑不喜歡那種黏膩感,想洗:“這是什麽?”

江蕭林捏緊那隻手:“藥膏,別沾水。”

“又沒出血,連皮肉傷都算不上,塗藥膏幹嘛……”

“……他們都說你以前磕碰到一點兒就受不了,現在這就受得了了?”

“……”

江蕭林視線從他手上移開:“吃完飯再去,挖墳不是一時半會兒的功夫。”

薑邑:“……好吧。”

他覺得渾身上下都怪怪的,心裏也怪怪的,像是莫名來了個管自己的娘,不自在是真的,可舒坦也是真的。

江蕭林沒讓他沾灶鍋,手法漂亮地揉了麵,洗了青菜,切了肉絲,鍋底熱上油,很快做出了一鍋麵條,湯清味鮮。

薑邑連吃了兩大碗,還有些意猶未盡,拉著他說:“你下次做的時候教教我。”

江蕭林瞥著他油乎乎的嘴巴沒出聲,也不知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吃完了飯,江府隨從正好把借來的鐵鏟送到門口,問江蕭林:“少爺,要不我們跟你一起去吧?”他們不知道江蕭林要做什麽,但知道一定和此行目的有關。

“不必,現在村子裏的人都盯著你們動向揣測,你們按計劃待在薑鐵柱家裏,別輕舉妄動。”江蕭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可是……”話沒說完,就被掃過來的視線嚇得不再多說了。

他們都知道,這回府不久的少爺雖然看著溫潤如玉,可動起脾氣來,比江世元還要陰鬱嚇人。

隨從們不情不願地離開。

……

薑邑去屋裏拿上燈籠,和江蕭林對視一眼,隨即一同從後山的小路離開。

進了那座荒山,薑邑才點上燈籠裏的蠟燭,在前麵帶路。

夜裏的荒山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盡管打著燈籠,薑邑也沒法走太快,怕一個不注意就踩了坑。

走了沒一會兒,路道相對沒那麽細窄了,江蕭林便走上前與他並肩,又過了一會兒,滿是枯葉的地上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薑邑忙道:“又是蛇!”

說完,與江蕭林挨著的那隻手就被對方緊緊攥住,江蕭林腳步邁得大而快,撥開枝葉牽著他順暢向前。

江蕭林似乎把路完全記在了腦子裏,每一步都落到了沒有雜物的實地。

因此,薑邑徹底不用看路,被他牽引得一路無阻。

轉眼間,窸窸窣窣的聲音便被甩到了遠處。

到了那座墳包前,薑邑發現裹著自己的那隻手出了不少汗,以為他是害怕,說:“我身上帶有你給的驅邪符,害怕的時候就拉緊我。”停了停,又念叨,“你也是,走的時候自己都不拿。”

那隻手將他攥得更緊了,也不辯駁。

薑邑提著燈籠重新看了一遍那墳包,問江蕭林要了一把鐵鏟。

兩人的手這才分開,一前一後開始挖土。

墳包不大,想來當初下葬的人也想省事,土沒埋得特別深,挖了不到一個時辰,下麵就露出了棺材。

薑邑停下歇息,沒急著開館,目光轉到江蕭林身上:“你都知道此地風水不適合做陰宅,當初那些人為什麽會選這麽一個地方安葬朱香梅?難道蓮花村找墓地都不看風水?”

“看,”江蕭林蹙眉望著那口棺,“隻是大多都埋在祖墳山上,看風水的也是村子裏的老人去祖墳看,像小兒早夭,除非父母堅持,否則都是外麵隨便找個地方掩埋……朱香梅的喪事,若也是如此,那可能就不會求人細看風水。”

薑邑嗬嗬:“……如此說來,那朱大牛也不見是個好哥哥。”

江蕭林沉默。

歇息好了,薑邑跳下去要開棺,隻是腳剛沾地,就被上麵的男人倏地彎腰箍住了咯吱窩!

他神色一變,沒來得及開口,人已經上去了。

發現自己被提溜上去的薑邑:“……你幹嘛!”

江蕭林:“你那夜在柳樹下攀吊繩,是不是見了朱香梅的鬼魂?”

薑邑:“……見了又怎麽樣?”

江蕭林下頜緊繃,氣得都不知說什麽好了:“朱香梅死後這麽久,獨你見過,那你不是被盯上就是身體對鬼魅有不同之處……現在還敢去開她的棺?”

薑邑:“這有什麽不敢?”

江蕭林說的話他全知道,可就算棺材裏的屍體直接詐屍起來,他也沒什麽怕的,普通死屍而已,哪怕起屍也比不過上個世界被邪祟附身的屍體,對付起來根本不麻煩。

這時山裏起了冷風,涼颼颼的。

江蕭林知道薑邑不會聽自己勸阻,迅速跳下去,雙手攀住那棺材用力,一把掀開了棺材蓋。

薑邑嘴巴一張,又合上了。

棺材裏的畫麵,沒有想象中的不堪,卻比想象中還讓人驚奇。

如此熱的天,入土了至少兩個多月的女子並無半點腐爛,除了膚色白到發青外,所有地方都與活人一樣,栩栩如生。

薑邑站在坑上,問江蕭林:“這是朱香梅?”

江蕭林點頭。

躺在棺材裏的朱香梅死前被換上了一身黑色壽衣,腳上也穿著黑色的壽鞋,屍體周圍放著一些生前的首飾。

棺材裏的東西很少,一眼就能全部數清楚。

薑邑看到其中一隻岫玉耳環後,頓時跳到棺材旁仔細查看。

單獨的一隻,而不是成對。

他伸手要進去拿,與屍體僅剩一指長的距離時,一股黑氣驀地從屍體內冒出來……停在空中的手轉眼就被江蕭林重重抓了回去。

那股黑氣也瞬間不見了。

薑邑睜大眼睛:“你看到沒?”

江蕭林始終都未看到異樣,可在那隻手即將靠近屍體時,他注意到了薑邑眼底的變化。

江蕭林拽著那隻手不鬆:“你看到了什麽?”

薑邑也不瞞他:“一股黑氣,現在又沒有了。”

江蕭林沉著臉,伸手去拿薑邑想要找的岫玉耳環。

這次,薑邑沒看到屍體有任何異樣。

心中更加確信自己體質不同,可若說是陰陽眼,這麽久除了朱香梅也沒見過別的鬼怪,實在不像……難道是招邪?

江蕭林把那隻耳環遞到他手上:“你方才一直盯著這隻耳環看,是不是見過另一隻?”

薑邑知道他聰明,如今兩人目標一致,真少爺也不和他對著幹,便不撒謊了,拿出身上那顆岫玉珠子給他看:“在柳樹下遇鬼那晚,我在破廟裏也經曆了差不多的事,這顆岫玉珠子是當時在香爐裏找到的,現在看來,就是朱香梅另一隻丟失耳環上的珠子。”

江蕭林看了他片刻,問:“當時很晚了,你為什麽要去破廟?”

薑邑:“……”

他總不能說自個兒的身體之前就是在那附近咒殺的你,所以很在意吧?

他不說,江蕭林也不問了,看向棺中屍體道:“這麽久不腐不僵,已是異常了。”

薑邑:“就算變成厲鬼,也沒能力保護自己的屍體吧?難道和你所說的風水有關?”

江蕭林搖頭:“再好的風水想要保存屍身也需要諸多外力協助,何況這樣大凶又簡陋的墓地,不可能。”

薑邑想了想:“如果有比較厲害的邪物在此,那應該能做到。”

“……”江蕭林垂睫,沉默地合上棺材,重新把土往下推。

源頭還沒查出來,自然不能驚動村子裏的人,薑邑知道這個道理,跟著上前一起掩土,棺材被完全掩埋的時候,身後一涼,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靠近他。

薑邑不動了。

冷風忽起,一道婉轉動聽的聲音順風飄入耳裏: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還沒回頭,那股冷風在吹到他袖中的辟邪符便停了下來,某個要靠近他的“人”也驟然消失了。

江蕭林始終謹慎,看出他的異樣,掩好墳,抬手牽緊他,開始快步往回走。

薑邑看他走得飛快,微愣後,故意笑他:“放心,沒鬼追我,你那個符紙有用,已經跑了。”

誰知江蕭林一聽這話,深吸了口氣,竟蹲下去將他強行按到背上,起身後就一刻不停往前跑起來:“那符紙隻能生效一次,你抱緊我脖子,不要跳下來!”

薑邑一怔,後知後覺,總算發現知道他為何這麽緊張了。

符紙生效,便說明鬼找上了門,現在他們正處於荒山深處,遇到危險喊破喉嚨也喊不動村子裏的人……符紙又沒用了,鬼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他們。

薑邑無畏地趴在江蕭林背上,扭頭往後看。

前不久在棺材裏看到的黑氣,不知何時穿過了叢林,不急不緩地朝他蔓延過來。

黑霧之後,是個穿著大紅色喜服的女子身影,麵貌被黑霧遮住,赤著雙腳,每往前走一步,黑霧就追過來一寸,形狀猶如扭動的長蛇,匍匐著要咬人……

薑邑眨眨眼睛,扭回頭,貼著江蕭林的耳朵說:“我看到鬼了。”

江蕭林這時候反而格外冷靜:“閉眼,別看!”

薑邑一聽,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想起了趙允隋,想著想著,伸手圈緊了對方,輕聲說:“我不怕。”

今日是十五,月亮正圓,爬上樹梢。

銀色的點點月光從樹葉縫隙滲進來,落到地上。

江蕭林跑得很快,翻過一個坡就到了樹林稀少的土路,視野逐漸開括,終於能夠憑借月光視物,他抓緊那雙腿,喘息間垂眼掃了下地麵,動作忽然一僵。

地麵是他的影子。

隻是背上的那個影子,已經不是人形了。

……準確來講,是一個形似老虎的影子,可明明是野獸模樣,卻又長著雙翼。

幽幽陰風中,一條蛇好巧不巧從樹上掉下來,咻咻吐著蛇信子,似乎目標就是他們。

盡管心底震駭,江蕭林還是本能地把背上的人往旁邊一轉,自己伸腿試圖踢開那蛇。

不料蛇在落地前,被一隻獸爪及時接住了。

爪子直接刺進七寸。

“……”

“哢哧哢哧”的聲音緊貼在他耳後。

“……”

那條蛇已經被兩口吃了個幹淨。

吃完還呸了一口,奇怪地說:“這野梨也太澀了,還以為自然墜下的都是熟透的……早知道不吃了!”

江蕭林:“……”

再垂眸望向地麵,背上的巨獸還緊緊圈著他的脖子,也不亂動,很乖的樣子。

與此同時,趴在江蕭林背上的薑邑也回頭去看。

那陣黑霧也不知為何突然散開不見了,仿佛被什麽嚇到,跑得比之前符紙生效還要快。

薑邑本來想透過鬼影找點線索的計劃失敗,對係統道:“隻聽說過鬼怕太陽,沒聽說過連月光都怕的……這小世界有點兒不行。”

係統:“……”

作者有話要說: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半死桐·重過閶門萬事非》賀鑄

係統:某人上章還有臉問誰最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