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了宴府之後, 宴示秋起初幾日選擇了放空自己,並沒有去想什麽,甚至刻意控製著自己不去想。他希望等自己緩過神, 冷靜下來了, 再認真去做決定。

幾日之後, 宴示秋開始出門閑逛, 大多是去書鋪,什麽書都買回家看看。

這期間,宴示秋沒有進過宮, 連帶著早朝一塊兒不去了。東宮裏也沒有傳來什麽消息, 越浮鬱仿佛很認真的在履行半月不見的承諾。

宴府裏,宴示秋每日看著都很悠閑, 但這樣七八日過後, 祖父宴誦和祖母江荇反倒坐不住了。

他們問宴示秋是否和越浮鬱鬧了矛盾,宴示秋說沒有。他們問宴示秋現如今是搬回家住了嗎、怎麽行李也沒見拿多少,宴示秋回答說不是、之後他還要回東宮。左右就是讓宴誦和江荇安心, 可看著宴示秋這樣度日, 老兩口哪裏安心得下來。

這日宴誦去衙門點卯了,江荇的女學今日休息,她便端著一小筐五香瓜子來到了宴示秋的院子裏, 叫上宴示秋一塊嗑。

一邊嗑瓜子,江荇一邊說:“秋兒,你如今這樣,叫我和你祖父都有些不大放心。你說與太子殿下沒有鬧矛盾, 那我們便信你, 畢竟你也沒必要在這事上騙我們……你看這樣如何, 既然你這些日子待在家中有閑, 那不如我找媒人來牽個線,讓你與合適的姑娘相看相看?”

宴示秋正在剝瓜子殼的動作一頓,隨即他失笑道:“祖母,您這也能強行拐到我的親事上來說。”

宴示秋這意思,顯然是不願意相看了,江荇歎了聲氣:“秋兒,可你如今年紀確實不小了。你到底是如何想的,認真與祖母說道說道可好?往常說起你的親事,你總是糊弄不提……你是不想成親?還是不願以媒人介紹相看的方式認識姑娘?不論如何,你是什麽盤算,總得叫我們知曉才好,不然我與你祖父幹著急,總與你說相看親事的事情,你也為難我們也為難。”

聽著江荇的話,宴示秋剝瓜子殼的速度都慢了點。

良久之後,宴示秋將一碟剝得幹幹淨淨的瓜子仁推到了江荇麵前,思索了下,他又猶豫著開口道:“祖母,要不您先別吃東西了?我怕嚇著您,害您嗆著。”

聞言,江荇趕忙放下了手裏的瓜子,雙目有神的看著宴示秋,示意他放心大膽說。

宴示秋抿了抿唇:“祖母,若我說,我喜歡的是……男子呢?”

院內安靜了一瞬,隻餘風聲。

緊接著江荇驟然被空氣嗆到,連連咳了起來,宴示秋正想要起身,卻又被她抬起手製止了:“沒咳咳沒事……沒事,緩緩就好,我緩緩……”

宴示秋便倒了杯茶,默不作聲的推過去。

江荇慢慢喝了兩口,然後才緩過來。她看著宴示秋沉靜的眉眼,還是慈愛的模樣:“原來是這樣嗎……難怪,我和你祖父提你的親事,你總是不願意提。”

宴示秋心想,早先倒也不是因為這個。

江荇又不禁心疼道:“秋兒,你該早些與祖父祖母說的,你早些說了,這幾年我們也不至於總提親事叫你為難……你一個人憋在心裏,委屈壞了吧。”

聽著祖母慈愛的話語,宴示秋一時間眼睛微酸:“祖母……”

“不要緊啊。”江荇伸過手,輕輕摸了摸宴示秋的發頂,“隻要秋兒喜歡,那什麽都好。喜歡男子也不要緊,祖父祖母絕不給你施壓……你如今可是已有喜歡的人了?若是兩情相悅,那孩子也願意,不如帶回家給祖父祖母看看?”

說著,江荇又不禁憂心起來:“隻是苦了你們了,男子結合,世人怕是大多難以理解,你又是朝中人,若是叫人抓住了這點,怕是往後閑言碎語不少。不過咱們放寬了心,回了家便是關著門過自己的日子,都不打緊,不打緊啊。”

宴示秋輕輕“嗯”了聲:“祖母……若是我,我同……”

閉了閉眼,宴示秋到底還是重新流暢的說了出來:“祖母,那若是我同越浮鬱在一塊兒呢?”

江荇反應了下,才想起來太子殿下正是名喚越浮鬱。

江荇頓了頓,然後拿起碟子裏的瓜子仁往嘴裏塞了一把,咽下後,她又喝了杯茶清口。

“難怪……難怪了!”江荇歎道。

宴示秋垂著眼,左右已經開了口,他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接著對江荇一股腦道:“其實……我也不知我到底喜不喜歡他。抑或說,我是喜歡他的,隻是我並不能確定待他的喜歡究竟隻是師生之情,還是有些其他的,有他想要的那種情誼……若是兩情相悅,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別人說我們背德也罷、什麽閑話都無所謂……可我當真看不清我自己,怎麽做都怕傷了他。”

宴示秋看著江荇,難得有些無措:“祖母……我不知道該如何做了。”

江荇思索了會兒,突然問宴示秋:“若是太子突然成親了呢?”

宴示秋下意識便否定道:“他不會……”

話一出口,宴示秋愣了愣。

江荇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宴示秋的肩:“秋兒,別想太多,隻問你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旁的都不要緊。不論你做什麽打算,祖父祖母都會支持你。”

端起石桌上的那碟子瓜子仁,江荇離開院落前又對宴示秋道:“你獨自好好想想答案,若是想與祖母說,便帶著瓜子來找祖母說話吧。”

江荇離開後,宴示秋還是坐在原處沒有動。

他在想剛剛的事。

祖母問他,若是越浮鬱突然成親了呢?

他下意識的第一反應不是鬆了口氣、少了件需要費神的事,而是毫不猶豫的確信,越浮鬱不會突然同旁人成親。

因為越浮鬱愛他,毋庸置疑。

那他……愛越浮鬱嗎?

宴示秋又想起了離開東宮前一夜,越浮鬱酒醉後的那些話、那些吻。

那些讓他本該生氣,但總是氣不起來的一樁樁一件件。

越浮鬱坐在書案前對他笑,跟他說:“你就是愛我。”

“你就是愛我。”

那麽篤定。

……

宴示秋驟然站起身,走出了院落。

硯墨瞧見他的舉動,連忙跟上來:“公子,您要出門嗎?要不要備車?”

“你幫我收拾好行囊,再告訴祖父祖母一聲,說我先回東宮去了。我有些急,先行一步。”宴示秋說著穿過了一道月亮門。

硯墨應了一聲,又問:“那我先去叫人備車,好送您進宮?”

“不用。”宴示秋道。

走出宴府的大門,宴示秋徑直走向街道對麵。斜對麵的巷子口停著一輛很是簡樸的馬車,宴示秋停在了這輛馬車麵前。

馬車外沒有趕車人,宴示秋站在地上,喚了一聲:“見昭。”

稍許之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裏撩起了車簾,然後是越浮鬱滿派鎮定的臉。

“……素商。”越浮鬱輕聲回道。

宴示秋點了點頭,然後作勢要上馬車,越浮鬱連忙伸手拉他。

這馬車外觀低調,內裏也不算多寬敞,不過坐下兩人倒沒有問題。但宴示秋還是挨著越浮鬱坐了下來,硬生生將車廂變成了逼仄的一片空間。

越浮鬱有些高興宴示秋的親近,但又有些心虛。待宴示秋坐下後,越浮鬱便清了清嗓子,然後努力鎮定自若的主動開口:“你離開東宮那日,隻說了你要十五日才回去,沒有說這期間不許我到宴府門口……悄悄看你。”

如今還沒有到十五日,但事實上,自宴示秋回宴府的當日起,越浮鬱便每日都坐著這輛低調的馬車守在宴府斜對麵。

宴示秋起初幾天沒出門,自然是沒有發現,後來開始出門買書,幾日下來便確定了不對勁……有人跟蹤他,而且這人是越浮鬱。

宴示秋心下無奈,但又不可能馬上隨越浮鬱回東宮,索性就當不知道了。

“隻是悄悄看?”宴示秋輕輕挑了下眉,“跟著我逛書鋪的人,不是你?”

越浮鬱支吾了聲:“……是。”

宴示秋看著越浮鬱眼下的淡淡烏青,顯然是這些天都沒有睡好……自然是難睡好,每天早早的來到宴府對麵,天黑了又回宮去。

宴示秋輕歎了聲:“我剛發現時便想說了,你這又是何必呢,不是說好了十五日嗎?”

越浮鬱聞言雖然心虛,但還是老老實實說了:“我就是……怕你騙我。”

宴示秋一愣,隨即又有點氣又覺得好笑:“你是在賊喊捉賊嗎,越浮鬱?”

越浮鬱抿了抿唇:“……素商,我當真怕你跑了。”

所以才每日守在宴府前,想著若是宴示秋打算離京,他也能第一時間發現並且把人攔下來。

宴示秋眨了眨眼。

罷了。

“趕車的人呢?”宴示秋問道,又說,“回宮吧。”

越浮鬱怔了下,隨即心下驚喜,又怕是自己想太多,所以他遲疑著確認:“你和我一起回嗎……素商?”

宴示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越浮鬱微涼的手,同時抬起眼帶著笑看他:“一起回去,不好嗎?”

越浮鬱被這突如其來的餡餅砸得腦子一片空白,臉上不受控製的浮出了大喜過望的笑意,本來挺好看一張臉,一時間顯得有些傻氣,看得宴示秋也忍不住加深了笑意、眉眼更加溫和。

“這……”越浮鬱張了張唇,又清了下嗓子,“這是,你冷靜想過之後的答案,是嗎?”

宴示秋彎了彎唇:“是。”

越浮鬱反手緊緊握住了宴示秋,語氣裏帶著難掩的得意與滿足:“我就說了,你愛我。”

宴示秋話裏帶笑,不再否認或是閃躲:“是,我就是愛你。”

越浮鬱便驟然吻了下來。

宴示秋被壓到了車廂廂壁上,越浮鬱吻得又急又狠,叫宴示秋很快便呼吸不暢起來。

“你愛我。”越浮鬱喃喃說著,又落了一個深深的吻。

良久之後,越浮鬱抱著正在努力呼吸的宴示秋,唇湊到他耳邊:“素商,老師,我好高興,我該是這個世上最為有幸之人。”

“今夜我可以宿在明琅殿嗎?”越浮鬱又問。

馬車車廂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宴示秋輕輕回了一聲:“嗯。”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就完結啦!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陪伴!這章三天內都有紅包嗷=3=

今天晚上九點照常更新番外,一共有兩章番外,一塊兒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