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道別
◎你和奶奶道過別了嗎?◎
世界上有太多不同的個體, 孟冬無法逐一去評判。
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這些她壓根不關心的人。
她工作忙到沒有睡眠時間,還得抽空去應付這種奇葩, 隻覺得身心俱疲。
“天呐, 我都不知道該說他變態還是深情了。”陳怡也累得倒在沙發上,想到了什麽,又說, “聽說他和陳笑大學就在一起了, 這麽多年都沒分手, 陳笑緋聞滿天飛他都無怨無悔, 這是聖人啊。”
孟冬聽笑了:“什麽聖人, 不就是個大冤種。”
陳怡擺擺手:“我可沒見過自願當冤種的。”
孟冬:“那你現在見過了。”
……
京北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場雪,雪積了厚厚一層, 幾乎漫到了人的腳腕。
孟冬從影棚出來, 小跑著上了周堰成的車。
她胡亂地解開圍巾, 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掛在周堰成的脖子上, 全身的重量壓過去,終於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我們好久沒見了。”
孟冬疲憊地閉上眼,覺得這一年過得太快了, 好像一轉眼就結束了。
周堰成聞到她身上帶著冷氣的香味, 抬手支撐著她, 問:“聖誕節有什麽安排?”
孟冬鬆開手, 從跪坐的姿勢變成規規矩矩的坐姿:“沒什麽安排, 你要約我嗎?”
“你現在……”周堰成視線落在她身上,隨即笑了下, “比以前大膽不少。”
孟冬隻有待在自己的舒適圈內, 身邊有熟悉的人陪伴, 才能無拘無束地做自己。
可惜她的舒適圈太小,熟悉的人太少。
大多時候,她把握不好給人的距離,所以偶爾也會給人忽近忽遠的感覺。
她整理好之前扔在一旁的圍巾,把它疊好放在腿上,才問:“那你要不要約我?”
周堰成點點頭:“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下雪天的路不好走,道路因為融化的雪水而變得泥濘。
車沒進小區,停在了小區門對麵的馬路旁。
孟冬係好圍巾下車,又彎腰對著車內眨了下眼:“有多重要?我要不要有心理準備?”
周堰成語氣溫柔:“可以準備一下。”
她不由得期待起來,腳下的步伐輕快了不少,走到馬路對麵後,才想起來沒有和周堰成說再見。
孟冬急忙回身去看,發現那輛黑色的車還穩穩地停在對麵。
朝向她所在方向的車門打開著,周堰成安靜地坐在裏麵,周身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陰影,雖然看不清,但孟冬知道他也在看她。
她揮了揮手,對著周堰成比了個口型:再見!
……
Dt進軍成衣市場後,知名度在國內穩步上升。
孟冬從家裏翻出幾個Dt前不久送來的冬季禮盒,裏麵是一整套Dt的冬季限定款成衣。
整體色調以米黃色為主色調,毛衣的袖口和領口繡著雪花,外套的扣子也呼應了雪花元素。
她站在鏡子前比了比,已經開始期待聖誕節的約會。
平安夜當天,孟冬下午沒有工作,在家裏翻出那套早已準備好的衣服,把裙擺的每一處褶皺都熨燙平整。
她哼著歌,正打算打電話給周堰成確認一下明天的細節時,許知意的電話打進來了。
鈴聲響了不到三秒就停了,孟冬來不及接,手指按下去時,界麵已經消失,變成了她的壁紙。
隨後,鈴聲再次響起。
一前一後兩通電話,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孟冬心底蔓延開,她手抖著接通,聽到了許知意哽咽的聲音:“孟冬,奶奶走了。”
許知意在盡力維持自己的聲線,可她的聲音幾乎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電話掛斷後,孟冬反應了許久,才把這句話拚湊完整。
——孟冬,奶奶走了。
她的心裏平白響起一道驚雷,滾燙的眼淚控製不住地落下去,打濕了平整疊放在桌麵上的衣服。
耳邊一直在嗚嗚,她心裏向被刀子攪動,已經抽離身體許久的空洞感再次席卷全身。
孟冬握不住手機,試了好幾次才撥通周堰成的電話。
電話撥通後,她又掛斷,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去。
……
奶奶家的平房帶一個小院子,孟冬站在門邊,似乎還能聽到奶奶絮絮叨叨的聲音。
十二月的風冷得刺骨,許知意穿得單薄,把奶奶的東西從醫院拎回家裏,眼裏已經哭不出眼淚,也不知道是什麽在支配身體,動作僵硬又機械地把包裏的東西取出來,放在桌子邊。
她轉頭,看到孟冬在門口發呆,扯出一個十分難看的笑:“進來啊。”
奶奶已經被送到了殯儀館。
許知意把手裏的包騰空,又找來自己放在家裏的洗漱用品放進去:“我已經和醫院請過假了,明天我爸媽應該就回來了,你工作忙,就不要留下守孝了。”
孟冬還站在門邊,院子裏的那棵大樹已經沒了葉子,樹梢光禿禿地探上屋簷,枝幹上還留了些未被陽光消融的雪。
“知意,你和奶奶道過別了嗎?”
她囑咐奶奶要好好和許知意聊聊,也告訴許知意抽空多陪奶奶說說話,也不知道她們聽進去沒有。
“嗯,昨天我在醫院值夜,晚上去看了看奶奶,她絮絮叨叨地拉著我說了好多話,從小時候一直聊到現在。”許知意眨了眨幹澀的眼睛,“你說,她是不是真的能感覺到自己要走了,在和我道別……”
孟冬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落下來一顆,她急忙擦掉,走進衛生間把自己留下來的牙杯牙刷也塞進包裏:“我和你一起去。”
許知意:“幹嘛,不工作了?”
孟冬搖搖頭:“沒事,我明天休息。”
許知意才想起來明天是聖誕節,她從醫院打車回來時,還見到了車窗上貼著的聖誕老人。
“好……”
收拾完東西,許知意把屋內落了灰的座椅板凳認認真真清理了一次。
她翻開櫥櫃,想把擺在桌上的一套杯具放進去,卻在顯眼的位置看到了一個相框。
空氣一時間變得寂靜。
許久,孟冬察覺到許知意的愣怔,走到她身旁,也看到了那個藏在櫥櫃裏的相框。
相框倒扣在櫥櫃裏,背麵落了一層灰,看起來放在這兒已經有段時間了。
許知意轉頭看了眼孟冬,對上她的視線後,才堅定了心情,放下手裏的一套杯子,伸手翻開那個相框。
相框裏夾著一張奶奶的黑白照,照片裏的奶□□發還未全白,對著鏡頭彎著眼睛笑。
許知意心裏難過,她不知道奶奶原來早在這時候就在籌備這些。
她指尖劃過照片,半晌又抱在懷裏,無聲地哭了。
殯儀館沒有節日之說,年年月月日日,這裏都既安靜又嘈雜。
聽不到說話聲,但耳邊總是充斥其他的各種各樣的聲音,哭聲、哀嚎聲、物品碰撞聲、腳步聲。
許知意晚上沒有合眼,盯著靈台上奶奶的遺照,一直看到了第二天天亮。
孟冬半夜撐不住,靠在牆邊睡了一小會兒,醒來後許知意還是那副樣子,跪坐在墊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看。
許知意以為自己工作的這些年,早已經看淡了生離死別,但她還是難過得想要從這個房間裏逃離,想大醉一場,或發泄似的抽煙。
察覺到一旁的人動了動,她才終於張了張幹澀的嘴巴:“孟冬,我不想當醫生了。”
這是她今年第三次和孟冬說這句話。
第一次她喝多了,孟冬以為是玩笑話。第二次她是因為病人騷擾,本來就是玩笑話。這一次她說得鄭重,像是經過深思塑料,下定決心後才開口。
孟冬突然想到高中時,許知意背著畫布去參加比賽。
那時她自信地說要不多久她的名字就會享譽世界,她要在京北最大的藝術館辦畫展,然後賺錢帶奶奶周遊世界。
這甚至成了她說慣的理由,因為藝術家都是隨心而為的。
過去的記憶鮮活得好像昨天才發生,孟冬鼻尖一酸,又想哭了:“那就不當了。”
許知意眼神落寞:“可我不知道我還能幹什麽。”
許知意人生中一半的路線都是為了奶奶而規劃的,她上醫學院,她出國深造,她進國內有名的私立醫院。
過去的那些夢想和熱情也不複存在,既沒有負擔,又空洞得迷茫。
早上八點,祝盛驍和周堰成到達殯儀館。
祝盛驍手裏拎著一個裝滿早餐的紙袋,他不知道許知意願意吃什麽,幾乎把早餐店所有的早餐都買了一份。
原本室內的香火味被食物的香氣壓下,許知意強打起精神,逼著自己吃東西。
期間孟冬一直坐在一旁,她實在沒什麽胃口。
看著周堰成,她突然想到自己前幾天滿心雀躍地期待著今天的到來,可如今,這一天將永遠變成她記憶裏充滿悲傷的日子。
世事真的無常。
她伸手拽了拽周堰成的褲腳,周堰成就順從地在她身旁坐下。
孟冬再也堅持不住,靠在周堰成身上,小聲地抽泣起來。
在這樣的環境下,記憶總是格外活躍,孟冬想到了她和許知意初識的場景。
她自顧自地說起來:“高中時許知意坐我後麵的位置,她學習好,人緣也好,不過一前一後的兩個位置,她身邊總是圍滿了人,而我隻能趴在桌子上裝睡,結果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泡泡糖吹到了我頭發上。”
周堰成順著她的頭發,輕聲問:“你沒生氣嗎?”
孟冬要笑不笑的,眉毛擰著,好像還記得當時的情緒:“氣啊,後來有一天,她在放學路上被隔壁學校的小混混堵在路上,我趁亂上去踹了兩腳。”
周堰成想了想那個畫麵,應了聲:“然後呢?”
“沒想到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我動彈不得,堵她的人以為我們是一夥的,見我書包是名牌,搶了就跑。”
孟冬聲音沒什麽情緒,聽起來像是十分平淡地講述著過去的事,可越說眼眶越紅,“書包裏裝著我的課本和作業,被搶了,我就哭著問她要,她沒辦法,被我哭煩了,就把自己的給我了。”
她從沒和別人說這些,太矯情了,每次想到過去,連她自己都覺得幼稚。
周堰成嗯了聲。
孟冬繼續說:“第二天我們倆一起被老師罰站。老師讓叫家長,可我沒有家長,奶奶就把我也帶回家了……”
說到這裏,孟冬停頓了片刻,轉頭把眼淚擦在周堰成肩膀上,才慢吞吞地說:“我想奶奶了。”
周堰成收緊手臂,孟冬的頭從他的肩上移到了胸前,他攬著她,像哄小朋友一樣,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
孟冬抱著他,整個人躲在他的懷裏,才敢放聲地哭。
她壓抑了許久,眼淚多到能打濕周堰成的襯衫,整個人顫抖著,聲音像斷了線一樣。
哭到沒力氣了,困意就順著酸脹的眼眶往大腦裏鑽。
孟冬伏在周堰成的懷裏睡了一覺,醒來後,許知意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已經商量好了火化事宜。
下午,許知意的父母匆匆從外省趕回來,手裏提著大包小包,把包扔在一旁,立刻跪在了靈台前。
孟冬和周堰成祝盛驍三個人站在門外,靠著走廊,給他們一家人留下了獨處空間。
透過走廊的窗戶,孟冬能看到斜對麵的那條街,許多店門口都擺著聖誕樹,張燈結彩的,可那麽亮的燈,卻無法照亮一街之隔的這裏。
許久,孟冬清了清嗓子,問:“這個年紀想換一行重新開始,是不是特別難?”
她們好像剛剛好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年級,社會閱曆不算多,也不算年輕。往前有工作了七八年的前輩,往後有剛畢業渾身熱情的應屆生。
祝盛驍想逗她開心,故作驚歎地張了張嘴:“嫂子你要改行嗎?”
孟冬搖搖頭:“我幫知意問問。”
聽到許知意的名字,祝盛驍收起臉上的嬉笑,透過玻璃門,看著裏麵單薄的身影,有些心疼:“她不想當醫生了嗎?”
孟冬注意到祝盛驍的表情,淡聲說:“是啊,她說有個人老騷擾她,害得她不能好好工作,也不知道是誰。”
祝盛驍心虛地笑了幾聲:“哈哈哈哈哈,是誰呢。”
“她大學原本想去藝術院校的,可後來……”停頓一下,孟冬才繼續說,“藝術相關的行業我不了解,似乎不太容易,尤其是半路轉行。”
“我沒什麽藝術細胞啊。” 祝盛驍為難地撓了撓頭,看向周堰成,“堰哥,你人脈多,有門路嗎?”
周堰成:“嗯。”
祝盛驍眼神亮了一下:“可以嗎?”
“你不應該問我可不可以,該問問她願不願意。”周堰成聲音冷靜,“本來留給她的印象就不好,別自作主張,適得其反。”
祝盛驍:“你36度的嘴裏怎麽能說出這麽冰涼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