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馬球會
入夜。
刀光劍影間滾燙的鮮血濺了滿窗,那紅燭在一聲水盆跌落的叮當響裏晃了又晃,昭示著注定是個不眠夜。
晏寂清帶著人在晦暗的小巷子裏前後堵死了路,就在那人從牆頭翻落的一瞬,飛起一腳便先卸了其下頜。
屬下負責擒拿,他則熟稔的掰開那人的嘴巴,將手指伸進了他口中,在後槽牙裏摳出了一早藏好的劇毒。
街上亂做了一團,喊著“出人命了!”“殺人了!”
方向是來自一家青樓,來來往往間聽聞死了個賬房。
晏寂清仿若未聞,慢條斯理用帕子仔仔細細擦拭著手指,月色下神色淡漠,沒有一絲溫度。
侯府的馬球會辦的盛大,除了有頭有臉的世家,一些新貴也在被邀的行列裏。侯夫人忙著寒暄,倒是給了盛長明逃跑之機。
“行雲!”
他今日穿著身騎服,綁了束帶,比之往日那混小子模樣倒更添英姿。快步跑來,又緊接著對陳清和行了禮:“陳夫子,你也來啦!”
陳清和笑著將提前備下的禮拿了出來,道:“一點心意。”
賀行雲叉著腰,得意的一挑眉,拍了拍那盒子:“我和夫子一塊挑的,保準你喜歡。”
“那我就多謝陳夫子和兄弟了!”盛長明雙手接過,迫不及待的將錦盒打開。隻見裏麵躺著一枚白玉雕花佩,所謂‘言念君子,溫潤如玉。’他果真十分歡喜,拿在手上對著光十分行家的模樣瞧了又瞧,連連稱讚:“好玉,好玉,你別說,一點棉都沒有!”
“那當然了,畢竟我可是請了夫子出山,幫我鑒寶呢。”賀行雲得意地笑著,又問:“誒,哪個是你母親看中的女郎?”
“噢,就那個。”盛長明抬抬下巴。
語氣中滿是不以為意:“站在我母親身側,穿著水綠色一身沉氣的那個。”
於是陳清和與賀行雲同時順著望去,隻見那女子儀態十分端正,家裏定是精心教習過的,隻恨不得連頭上的步搖一步晃一下也按著書本上來才好。
不苟言笑,比陳清和還像個夫子。
“你母親定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賀行雲故作哆嗦,感慨道。
“那倒是。隻是,木頭一般,要臉蛋沒有臉蛋,要身段也沒有身段,要風趣——”盛長明拉了個長調子,就在賀行雲準備罵他少賣關子時,道:“也沒風趣。”
枯燥乏味,在他眼裏是最大的缺陷,卻也是父母親眼裏最大的優點。盛長明將玉佩仔細係在腰間,小聲的嘀咕:“我母親呢是獨獨看中她家裏規矩嚴,教出的女兒端莊識禮,做事一板一眼;嘿,其實說白了就是以後能管著我。”
“那你真打算聽從母命娶她?”賀行雲側過頭,語氣間滿是不讚同。
盛長明卻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將肩膀一聳:“娶唄。”
“你又不喜歡人家,這不是耽擱人家嗎?”賀行雲的眉頭擰成了個結,“嘖!”了聲,用肘彎給了他胸口一下。
盛長明吃痛“哎呦!”一聲,呲牙咧嘴,皺巴起臉:“我知道你不痛快。可咱們這些享著家裏富貴的紈絝子弟,不給家裏添麻煩就是最大的貢獻;我呢,甚至還比不上你,實在是讀不進去書,隻知揮霍;若是被掐斷了銀錢,隻怕痛不欲生。娶她呢,隻是收斂些,我少往秦樓楚館裏跑就是了,不娶她,我連戲樓都進不去。”
他對自己的斤兩十分清楚,又反問:“行雲,我們的婚事哪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的不是妻,是家族的滿意。我們既然享了家裏的富貴,不就該讓家裏順心嗎?”
“那是你們的滿意,不是人家姑娘的滿意。”賀行雲想起來自己母親,心中冒火,不願再與盛長明往下說。
盛長明尷尬的笑了笑,看向一旁沉默許久的陳清和,想她聽了半天,許也十分尷尬,便道:“真對不住,讓夫子見笑了。”
陳清和搖搖頭沒多言,她目光被人聲鼎沸處引了去。
“懷王?”賀行雲也發現了那人,問:“你們家還邀請了他。”
“以往也是邀請的,隻是他為人冷淡,少會應邀罷了。”盛長明解了身上的束帶,道:“我去行個禮。”
賀行雲沒應聲,大抵還在不痛快。
隔著層層人群,陳清和與那人的眼神在刹那間交匯,心跳也隨之滯了一拍。看起來最無交集的兩人,卻有著共同的秘密。
晏寂清怎麽會來侯府?
她可不認為他隻是閑來無事觀場馬球。
但她很快便將頭撇開,拿起了一根球杖,對賀行雲勸慰道:“等盛小侯爺回來,一起組隊打場馬球如何?既是出來玩的別不高興。”
賀行雲低垂眼睫,袖下雙手緊握;不禁得想起那句‘沒有你父親我,你又算什麽東西!侯府公子會與你親厚,看你臉色?’
所以盛長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著他的脾氣,從不與他爭執吵鬧,是因為相府的權勢嗎?
“夫子。”他望著她,想將腦袋靠在她的肩頭,說自己難過;又奈何在人前,於是他隻是輕聲地喚她。明明是想討糖吃,偏學著將心事藏住,笑聲含悲。
“傻瓜。”陳清和抬起手,撩撥開他垂落的發絲,細心別去耳後,揉了揉:“你眼裏好難過。”
幾乎是瞬間,一句話便直接擊碎了他試圖搭建起來的圍牆。
她又柔聲問:“為什麽難過?”
“或許是因為真相都不夠好聽。長明一直比我想的明白。”他沒有完全說實話。
至少他和父親的那一段爭吵,那些說出來叫她難堪的事,他隻字不提。
兩人相對著,在風中飄**起的裙邊仿若靈巧的舞娘,繞著少年翩遷,將曖昧無聲流轉。
盛長明走了回來,又恢複了嬉皮笑臉的樣子,嚷嚷著快組隊。
賀行雲也沒再置氣,與陳清和一人一條束帶,將衣裳綁好,各自仔仔細細挑了一匹馬。
“陳夫子有眼光啊!”盛長明看著陳清和選中的馬,滿是欽佩:“這馬確實不錯,就是性子烈了些,夫子可得多加小心。”
隨即想起她連賀行雲的馬都能馴服,估計倒是自己瞎操心了。
陳清和利落的翻身上馬,握緊韁繩,一聲輕喝笑道:“多謝小侯爺,放心吧,我們必勝!”
聞言,盛長明一愣,隨即長笑:“哈哈哈哈,陳夫子真是有著巾幗不讓須眉的豪俠之氣!”
“必勝!必勝!”
其他幾個世家公子也跟著起哄,牽著馬兒在場地裏瀟灑的跑了兩圈。
“這局的彩頭是什麽?”賀行雲勒停了馬兒。
便見看台上的晏寂清衝下人招了招手,不多時,一對兒紅玉耳墜便掛了出來。
像不能言明的心事,七拐八繞,終於尋了個機會隱晦展於人前。
男子一襲鶴白長袍,緩帶輕裘,如一副水墨丹青。從骨子裏透著一股矜貴之氣,神色寡涼,仙人之姿遠隔雲端,令人望而卻步。
可他偏偏走了下來。
隨意擇了匹馬兒後來到了另一支隊伍裏,朝著盛長明方向微微頷首。
“懷王一出手,真是叫我等大開眼界。”
“好玉啊,真是難尋的好料子。”
眾人熱議著。
“這耳墜很適合夫子。”賀行雲來了鬥誌。
陳清和卻沒有做聲。
以盛長明為首的是黃隊,另一紅隊則自覺以晏寂清為首,隨著馬場響起一陣鑼鼓,比賽正式開始。
陳清和來勢洶洶,一馬當前揮杆搶到了球,瞄準時機“砰——”的一聲悶響,碎石飛濺。
“好!”
盛長明與賀行雲帶頭高呼,眼見著頭籌就在眼前。
然而下一瞬卻橫生變故,突遭攔截,幾乎是一早料定了她的動作方向。晏寂清彎起唇角,奮力一揮——“中了!”
紅隊爆出一聲更高的歡呼。
他縱馬來到陳清和的麵前,拱手一禮:“陳夫子,承讓。”
話音慵慵懶懶,有些不經心的輕慢。眼神中分明是清冷如簷上三重雪,又似絞著一團火,在故作別扭。
陳清和嘴上奉承著:“懷王殿下騎術了得。”
心中卻暗自發笑,他怕是嫌她與賀行雲動作紮眼,又不痛快了。於是壓低了聲音,悠悠哉哉故意揶揄他:“殿下這禮送得也不怎麽真心啊。”
晏寂清裝起傻來,演道:“早聞陳夫子盛名。若夫子能叫我輸得心服口服,那耳墜我定親手奉上。”
“好啊。”陳清和昂起下巴,擺出奉陪的架勢。
一拉韁繩,身手矯健衝出重圍,馬蹄擊震著地麵噠噠作響,將球重新奪到杖下;與賀行雲交換了個眼神,默契十足。
伴隨著塵土飛揚,馬球被高高地揚起,觀台上的人也忍不住停下了聊天,凝神瞧著。
“賀小公子文不成武不就的,這馬球倒是漂亮。”有人小聲歎了一句。
緊接著,兩匹馬難舍難分交錯而過,陳清和攔住了晏寂清的球杖,千鈞一發間將球傳給了盛長明。
盛長明緊張地直冒汗,不僅濕了後背,掌心也是汗津津的打滑。但對上賀行雲的目光,他瞬間鎮定下來,少年鮮衣怒馬,神采飛揚。
伴隨著隊員的歡呼,一擊進洞。
“長明!厲害!”“好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清寶別演了,都知道你巴不得親手奉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