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秘密

賀韞到底還是在意自己的嫡子,即使父子倆前腳吵了架,後腳還是帶著些藥材與補品來看望了他。相夫人不敢出聲的抹眼淚,死死絞著手裏的帕子,春彩悄悄握住她的手,以示寬慰。

然,祠堂裏卻有一對兒母女,哭喊了一夜,求了一夜。

媛兒本就年紀小更是嗆水最多,險些沒給淹死;母女倆卻被罰跪在那陰冷的祠堂,哪裏受得住?

於是從後半夜起媛兒便也燒了起來,偏偏祠堂門被賀韞下令給鎖了;許姨娘喚人不成,隻得拚了全身力氣去撞,可她力氣太小,那門紋絲未動,眼見著媛兒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弱,最後抽搐起來,吐起了白沫。

許姨娘撕心裂肺喊著賀韞的名字,求他垂憐媛兒好歹是他的親生骨肉。可賀韞忙著守他那不敬不孝的兒子,哪有功夫搭理她們母女?

陳清和在丫鬟們的照料中去了耳房躺下小憩。

隻是她這一覺並不安慰,好似做了什麽噩夢呼吸也時快時慢,驚醒時手心與腳心皆是冰涼,身後也早已浸透了冷汗。

看著主屋裏進進出出,倒是多虧賀行雲高燒;府中現下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那兒,混亂不堪,是個探查的大好時機。

陳清和平複下胸口的起伏,將枕頭裹進了被子中,裝出一個人側睡的模樣,換了身利索的衣裳從後窗翻了出去。

故伎重演,再一次潛入了賀韞的書房。

那張仿澄心堂紙不見了,桌麵上與上一次區別不大,再沒有其他有用的信息。

陳清和轉而去撬上次沒有打開的箱子。那鎖不難,放在吃恰子手裏也就是三兩下罷了。隻是裏麵的東西也叫人大失所望,不過是些名家字畫。

她細心將字畫重新卷了回去,落好了鎖。

書房內的其他角落也都細心翻找了一遍,仍一無所獲。難道書房這麽私隱的地方,當真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嗎?

陳清和緊皺著眉頭,因為虛弱有些許眩暈,最終目光再一次落到了賀韞的書案上。

兩包話梅。

上一次她來賀韞書房也見到了這樣一包,據晏寂清的細作收集到的信息,說賀韞是喜歡吃話梅,吃得很快,所以總去買;可顯然上一次的話梅並沒有吃完,甚至份量都差不多,似從來沒被動過。醃製品的表麵看過去也難辨差別,以至於她都要恍惚是不是賀韞太愛吃了所以新買了兩包。

可出於謹慎陳清和還是各拿起一粒,先用銀針試過,放進了口中。

開包放久了的話梅會受潮,影響口感,一般人許嚐不出,但晏寂清是個嘴刁的,久而久之她也就養成了敏感的舌頭。

這其中一包確實放了很多天,已然是受潮了,算時間正是上次的那包話梅。

所以賀韞根本沒有吃!

如果一個人愛吃話梅,為何買了多日不吃?如果一個人並不愛吃話梅,又為何要去經常買?

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賣‘酒’的地方。

大抵是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賀行雲的高熱退了。

陳清和臥在**蒼白著一張臉,丫鬟端了白粥來悉心照顧,順嘴與陳清和感慨起許姨娘母女可憐。

“怎麽了?”陳清和問。

她老實回:“夫子一直昏迷,故而不知;那許姨娘是一直不討喜來著,可老爺是真偏心啊,就因為許姨娘女兒在水裏拉扯了林姨娘女兒的胳膊,便罰母女倆跪了一夜祠堂,小女郎燒了一夜都給燒驚厥了,這才給開了門,可卻不準給請郎中,聽說生死未卜呢。”

又帶著個人情緒憤憤道:“可饒是我們這些下人也都知道,許姨娘女兒膽子小的跟柴房裏的老鼠一樣,不定就是被林姨娘女兒給推下去的!要不是掉水裏為了活命,隻怕連林姨娘女兒一根頭發絲都不敢碰。”

說完,她想起規矩,瞪著眼睛趕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哎呀,奴婢失言了。夫子還是就當沒聽過奴婢這話吧,萬一老爺知道了,奴婢是要沒命的呀!”

陳清和滿麵憂愁,似乎也很同情許姨娘母女,隻是她控製的更好,絕口不摻合,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了,你放心,我不會說;東家這些長短你以後也要少議論。”

丫鬟點點頭,長舒一口氣。

“奴婢平日是不敢的,就是瞧夫子人善,親切,這才嘴快了些。”

“你是個善良的,隻是許多事,遠超我們能力之外。”陳清和笑了笑,並不與之掏心窩子。將話岔開:“你照顧我也辛苦了,能休息就去休息休息,我這兒已經沒什麽大礙。”

“多謝夫子!”

丫鬟歡歡喜喜的退下。

隨著房門關掩,陳清和從藥箱裏翻了翻;心知此事看著不過三個孩子玩鬧,實際上卻有人縱容,甚至可以說是指使。

在所有人的想法裏,兩個妾室刁蠻,是恃寵而驕欺負府中不得寵的老人,賀韞在其中悄然隱身,最多也就是個偏心的貨色;實際上若沒有賀韞的放任、示意,林姨娘與婉姨娘就敢嗎?

賀韞到底為什麽不準請郎中?因為這就是他對許姨娘進行的‘審訊’,以刺激、突破許姨娘心中那一道防線,如果她一直嘴硬,那麽媛兒的病就隻能看天意。許姨娘敢賭嗎?她早晚會受不住的。

又倘若媛兒真的命大活了下來,許姨娘也咬牙撐了下來,那到最後他不定真的會在許姨娘麵前去扒媛兒的皮。對賀韞而言,媛兒就是一個專門用來逼迫、要挾、審訊許姨娘的工具與手段,而不是他的女兒。

實在是狠。

陳清和將需要的東西都藏在袖子裏,趁丫鬟們懈怠,朝著許姨娘院子趕去。

她自然不能叫賀韞破了許姨娘的防線,她要力挽狂瀾回來,在這個節眼上徹底得到許姨娘的信任。

許姨娘額頭磕得直流血也來不及擦拭,卻始終沒有求來郎中,她無助的隻能一遍遍用水為女兒降溫,喊女兒的名字。

陳清和快步衝了進去,一把將窗戶打開,直奔正事:“不要關著窗戶,要通風!把媛兒交給我。”

“夫子?!”許姨娘被照進來的光一晃,腦袋懵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抱著孩子撲跪在陳清和腳邊。

“夫子,求你救救媛兒!求你救救媛兒吧!我做牛做馬,隻要是我能做的,我拚了這條命也會回報夫子大恩大德!”

陳清和沒有說話,她接過媛兒,認真的清理著她口中異物,令其頭部偏向一側,有利於嘴巴裏分泌的**排出。又用帶來的一小壺酒倒在布巾上,擦拭媛兒腋窩膕窩與胳膊內側,摩擦至生熱。如此便不會被嗆窒息,又隨著酒的揮發可快速帶走高溫;是民間請不來郎中,窮人家的法子。

漸漸地,看著媛兒的麵色平複,許姨娘的心也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姨娘,去煮點橙子,放蜂蜜和一點鹽,這三樣應該不難拿到,可有助媛兒恢複。”

“好,好,我這就去!”許姨娘連連點頭,沒有半分懷疑,通通照做。

待安頓好了孩子,陳清和在床邊坐了下來,呼吸沉重,額上一層虛弱的薄汗。

許姨娘突然‘噗通!’一聲朝著她跪下。

“姨娘,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陳清和忙去扶她,可許姨娘卻十分執著,她鄭重的狠狠磕了三個頭,本才止住的血,又滲了出來。

“夫子,您不明白,您隻是好心腸,可於我,於媛兒,卻是救命的恩德;我與媛兒在這府裏小心翼翼卻還是如履薄冰,到底都怪我…若不是我這個母親,她又豈用這般受苦。”

“不要這麽說,你對她的愛是獨一份的。我知道姨娘的不容易,可是,姨娘為什麽不能走呢?與其在這府裏受盡磋磨,孩子也跟著遭罪,何不離開,去投奔親人也好?”陳清和蹲下身來與她平視,一步一步開始引導著套話。

許姨娘搖了搖頭,小聲啜泣道:“我的親人…我哪兒還有什麽親人,唯一的親人還指望著我能救她呢…”

果然。

陳清和眸子微眯,故作考量的頓了頓,再度開口:“可是患了病缺錢?我聽賀小公子說,姨娘曾經是府裏的丫鬟,還照顧過他,後來…突然便做了姨娘。可在我看來,覺得姨娘不是那種人,許有苦衷。我雖然隻是個夫子,可這兩年在淮安也還攢下了些積蓄,姨娘若是缺錢,或者沒有去處,淮安那兒也還有處院子可住。”

聞言,許姨娘既震驚的感動又心生無奈的絕望,眼神中倒真流露著想逃離的渴望,卻不得不又一次拒絕:“夫子真是頂頂好心的菩薩。可我不能走,他不會放過我的,我要是走了就是連累夫子。”

“我來自南山,那年東裕與西秦開戰,家中就遭了難,隻剩我和母親活了下來,不得不四處躲逃;但…最終還是到了相府。”她的話中含著一層尋常人聽不出的意思。

但陳清和卻從中聽明白了。

對許姨娘一家而言,所躲逃的不是戰火,是賀韞。

許姨娘低垂下眼睫,喃喃道:“我若想母親活著,就隻能留下,與他耗下去。我多耗一天,母親…也能多活一天。如若沒了價值,就會像那時死掉的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