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47次 “為了等你吧”

假如將你的一生濃縮進一卷膠片投影, 它看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這是一句很早以前,岑歸不知道在哪裏聽過的話,而他當時對這個問題無從解答, 也未曾深想。

它於他, 就像一句聽人酒足飯後隨口說的閑話,屬於他人閑來無事做的憑空瞎想,說得更不太留情麵一點,在他看來探討這更接近於“吃飽了撐的”。

站在人生青年階段的開端, 操什麽未老先衰的心,去提前回顧自己那貧瘠到乏善可陳的一生呢?

年齡剛剛“2”字當頭的岑歸是個不折不扣的“實幹派”。

他習慣少說多做, 很容易就會顯得很寡言少語。

他又喜歡不隨意跟人拉近關係, 內裏藏著一點能力出眾者不愛同“魚蝦”混一塊, 覺得自己獨來獨往更高效方便的傲氣。

於是,別人寡言少語,一般是顯得沉默老實,他這種類型的寡言少語, 則直接晉升為高冷, 成為周圍人眼中公認的“不可接近”。

不可接近, 少說多做又獨來獨往的人,不輕易回顧人生, 隻往前走,不往回看。

……然後不知不覺便往前走了很遠的距離。

“把你的一生濃縮放進一卷膠片投影, 它看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岑歸在巨大的信息流衝擊下重新回想起這句話, 它不期然就鑽出了記憶的深處, 像是與其他萬千信息馬拉鬆競跑似的, 一轉眼就率先飛奔到他眼前, 讓他再次記起它。

而同時他在想:

大概, 是這句話得先修改一下數量詞。

因為那是一卷膠片看上去還放不下的樣子。

視野內的白茫茫重新被色彩所填充時,岑歸就仿佛在看快速播放的老式膠片電影,他迄今為止的人生都投影其上,走馬燈般旋轉著自他眼前飛馳。

他也終於看見了成為係統高級執行官前的自己。

……無數個自己。

當剛看見以玩家身份行走遊戲場的熟悉身影,岑歸以為那便是自己的過去,是起始。

可那畫麵中又隱約哪裏違和,讓他潛意識感到哪裏和已知信息對不上號。

接著他驀地反應過來,那竟不是他曾夢見過的,聽白一森講述過的任何一個遊戲場景。

不是沙漠也不是摩天大樓林立的都市。

沒有高懸於夜空用作倒計時的月亮,也沒有在玻璃外牆後的天空中盤踞,衝大樓虎視眈眈的飛行器群。

玩家身份的岑歸穿行在全新的遊戲地圖,他身邊仍偶爾有其他同行者,看樣子應當是他的隊友同伴。

他時而和他們交談,更多的時候不說話,當著少言卻可靠的領路者,帶一支懵懵懂懂組建,或信賴他能力,或仰仗他人品的隊伍前行。

——接著畫麵往前繼續倒轉,時間繼續倒流。

他分明又穿著執行官的製服。

岑歸盯著自己從與玩家同行又變回執行官的姿態,他看身為執行官的自己走過已途徑千百次的控製中心長廊。

他已然明白,他看見的“玩家岑歸”,是過去時光裏,他從高級執行官變回玩家的又一次“下放”。

可問題是,這樣的下放,又發生過多少回呢?

他看見無數個“成為係統高級執行官前的自己“。

意味著他又看見無數個“被下放為玩家前的執行官”。

係統的首席執行官Alpha,和玩家岑歸。

兩種身份交替著出現,它們像一段反複執行的程序,也像不斷完成又開啟新一局的遊戲。

岑歸在不斷被切換,不斷被重組又逆轉。

……而每一輪“執行官——玩家——執行官”的周而複始結束,他都受到過一次係統調整。

係統不能理解執行官為何還甘願被下放,並不介懷成為玩家。

可這不影響它對完美代言人,或者說完美工具人的追求。

被短暫放逐的執行官,終究是要回歸係統的。

並且經曆過重組跟打磨,係統會更清楚他的“缺陷”,會知道執行官還有哪些地方需要被“修複”。

——然後執行官變成係統更趁手,更符合理想的管理道具。

記憶不斷往前,記載了過往的膠片像一卷不慎滾落到地上的衛生紙,毫無章法將一切攤開,不管做沒做好準備,所有的所有都被推呈至人眼前。

岑歸忍耐著記憶的混亂,他在無數下放與重置中艱難找著支點,他必須得倚靠什麽,拉住什麽,才仿佛能不被這開閘的洪流衝散,被過去撞擊成成千上萬片。

一隻手。

它和挾裹他的所有回憶都不同,帶著和他生來性格不熱絡完全相悖的熱烈滾燙,牢牢地,不會被任何所動搖地率先將他拉住了。

是路庭。

路庭可能已經在岑歸聽不見的地方呼喚他的名字,在他看不見的旁側沉穩又焦灼地扶持他。

而溯洄的回憶占據了岑歸全部的感官,屏蔽了他與外界。

唯有路庭的手,它穿透迷霧,洪流和阻隔,分寸不讓地抓住他,牽著他,十指緊扣,不再讓岑歸被任何事物所帶走。

岑歸在龐大感官衝擊中回握那隻僅此唯一的手。

比短時間內承載無數記憶更令人難熬的,是他還同步回溯了所有的調整經曆。

把一個人不斷打破又重組,看他反複醒過來,又強製性清洗情感與思維,讓最真實的自我陷入沉睡,是什麽樣的感覺?

岑歸會在每一段“周目循環”結束後忘記這種痛苦,他在再次醒來的每一次,都以為自己是恍然初醒,正在迎來找回自我和覺醒抗爭的契機。

——然後再被召回。

被粉碎。

路庭把他逐步複蘇情感,恢複正常人應有的情緒認知,重獲喜怒哀樂的過程稱之為“活”。

他總是想讓他擁有更多的體驗,希望他可以更真實熱烈的活著。

那麽,被召回,被清洗打碎並重置,這種經曆過程可以稱之為“死”麽?

路庭一直就陪在岑歸身邊,共感卡的作用是相互的,岑歸之前能夠體會到他的心血沸騰與心髒跳動,他在岑歸情緒起伏剛開始明顯見劇烈,出現不對勁時,他比對方更先一步的意識到對方的異常。

但大抵是記憶終歸過於私人,共感卡又不是讀心卡,窺探不了另一個人全部的內心及思想。

從岑歸明顯怔忡,整個人宛如忽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擊中,被什麽無形之物所裹挾後,路庭跟岑歸的共感,便被無限削弱,幾近切斷了。

然而幾近,便意味著到底還沒完全斷開。

憑著那已微薄如蛛絲的聯係,路庭一直牢牢緊握岑歸的手,他的體溫在岑歸觸手可及,是一份隨時預備著的支撐。

“96……”岑歸忽然喃喃地說了話。

路庭立刻緊了緊手:“什麽?”

路庭語氣輕緩地就怕驚擾了一個夢。

可岑歸卻像沒聽見他。

岑歸還沉浸在回憶裏,他在做著路庭聽不懂的計數。

半晌後他又說:“117……”

再然後是“129”和“140”。

路庭不敢再隨便問,哪怕他的心已無端對這計數感到不詳,既一頭霧水,又憑著野獸般的直覺判斷出,它一聽就不像是什麽好東西。

然而他隻是安靜著,拉著岑歸的手,等待岑歸結束這漫長的回溯。

數字最後停在了第147。

岑歸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他僵硬已久的姿勢微微發生變化,緊繃了過長時間的脊背幾乎發出”哢“地一聲脆響,像老舊玩偶的關節終於重獲擰動。

他在終於找回的對外界的感知裏,先緩慢又不帶遲疑地去看路庭。

人在靈魂風雨飄搖時,就是會先去看自己最為信賴的對象的。

他輕聲說:“第147次。”

路庭還是問:“什麽?”

路庭或許該給出更好的應答,他又想不出什麽才是更好的應答。

有那麽一刹那間,路庭感到自己是個失敗的男朋友,是個不成功的戀人及愛人。

他怎麽就沒在珍寶剛如夢初醒,心神俱激**的時刻裏,說出兩句更好聽且熨帖的話?

明明平時對方不耐煩的時候,他不著邊際的屁話一筐賽一筐多。

但假使岑歸又能聽到路庭此刻心中所想,他一定會說,自己不在意這個。

他隻安靜地和路庭分享:“我看見了自己從執行官變回玩家,再從玩家又被召回係統,變回執行官的全過程,並做了個計數。”

一共是147次。

岑歸被召回,下放,再召回。

他蘇醒,找尋掙脫束縛的出口,又被強製尋回及清洗,再度陷入沉睡。

這個過程一共重複了147次。

如果說靈魂蘇醒代表著活過來,重置調整與沉睡是“活”的反義。

岑歸便被反複地殺死,共計147回。

他不斷死去又活來。

……

那是一種更加漫長且沉悶的沉默。

一隻千斤重錘重重在路庭心口敲了一下,烈火剖心都無法使他疼痛,他在靠自己的心髒去喚回岑歸時,更多的甚至是感到瘋狂計劃成功的快意與欣慰。

然而此時,此刻。

一句”147次“,差點把路庭的心髒錘成齏粉。

錫兵之心不怕烈火淬燒,卻怕愛人受痛。

極短的一瞬,路庭發覺,他在剛聽聞“147”入耳時,還潛意識裏像要逃避現實似的想:什麽計數?

而他分明把岑歸的話聽清楚了,也聽得很明白。

他隻是寧願自己聽錯,寧願是他理解能力有誤差,而不想岑歸真的受過反複之苦。

“你……”路庭這一生,很少有張口不敢言的時刻,他卻在這時什麽辛酸苦辣都嚐遍了,複雜到無法形容的苦味讓他簡直有點張不開口。

他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珍重地去觸碰岑歸,像碰一件縫縫補補無數次,靈魂仍毅然不摧的水晶琉璃大炮。

路庭帶著無法訴諸言表的難過問:“寶貝,這麽辛苦,你是怎麽撐到了現在。“

還沒有發瘋,沒有在中途就徹底迷失。

岑歸偏頭看路庭,被風吹冷的麵頰貼了下路庭掌心。

他說:“為了等你吧。”

這是他的第148次。

也是唯一有人堅定不移地主動追了過來,拚命把他又往回拉,連扯帶抱,從係統手裏奪回他的第一次。

他抓住路庭,抓住了自己第148次機會,也被路庭所抓緊。

就像他上一回在控製中心核心區和係統對峙說的那樣,他等到了一個絕不會放棄他的人。

為了等你吧。

這句話是敲在心口的第二錘,是在黃昏暮色時分激**的千年古鍾,當的一聲裏帶著穿透光陰的力量。

路庭忽然再也無法忍耐,他傾身低頭,想要把滾沸的心情和一腔真心都用一個吻傳遞給岑歸。

像想要用自己的氣息把他全數包裹,讓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霜雪把他吹拂,不讓他受傷那樣擁抱他入懷。

岑歸回應這個吻,他情緒像翻湧的浪潮,哪怕最高的浪頭已經以驚濤駭浪之力翻了過去,留下的震**波卻還在海平麵至海底延伸。

可這也都不影響他的決意。

“有件事。”才徹底醒過來不久的岑歸,他用經曆過147次重置的驚人毅力,靠著他終於得到的定海神針般的支點,平複著紊亂呼吸道,“從我開始無視調令起,係統應該正在反複勘察我的情況,它會親自審查‘工作鏡頭’實時傳輸的數據情景。”

路庭跟著岑歸的思維和話題走,他留戀地又貼貼珍寶的嘴唇:“你這個描述,聽起來很像正在進行一場直播。”

岑歸說:“大概。”

假如係統將他判定為“徹底不可召回”,認為他已完全喪失了被帶回執行官隊伍的資格,那麽,很快的,前首席執行官Alpha,還會眨眼也被列為高危風險人物,大名應該會跟知名高效違規玩家路庭並列,並被推送給所有當值高級執行官。

從站在“特權巔峰”的首席,變成昔日同僚的重點“照顧”對象。

岑歸對於這種風險並不在乎。

他得出結論,爾後主動抬手,拉下了那作為身份象征一部分的個人裝備——他長期佩戴於身,也時刻監測並禁錮著他的風鏡。

路庭看見岑歸朝自己勾了一下手,那摘下的風鏡被主動辭職的前執行官隨意提在另一隻手指間。

岑歸主動親吻了路庭。

這是他徹底蘇醒後的第二個吻,不像前一個那麽珍重,反而更像一種鋒芒畢露的,對於未知之物的挑釁。

無人佩戴的風鏡裏側紅光連閃,不被在意的警告與警報像是跳梁小醜的尖叫。

岑歸目光微微往下落了幾寸,風鏡和藏在數據更深處的係統對上了他灰色的眼睛。

而他之前看著像一麵靜湖,像潮濕霧穀的眼睛裏,此刻是燦然火光,亮得仿佛灰色宇宙裏正在迎來一場行星爆炸。

“我希望它把我們的‘通緝照’拍好看一點。”岑歸對路庭說。

說完他手腕一翻,風鏡被拋至半空。

他還跟路庭耳鬢廝相貼,唇側若有似無相抵,很自然地接著從男朋友腰間摸走了一把槍——一看就是童話故事裏的小牛仔用的那種。

老式單輪小槍執於岑歸手上,瞄準半空中未落地的係統專屬裝備。

砰——

槍□□出火光,把係統自以為嘉賞的鐐銬打了個粉碎。

*

作者有話要說:

他死去又活來,並終於抓住了第148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