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違君命千裏不歸(終下)

本以為毓寧公主既已回到京城,其於寧州前後所曆之事,自然可得分明,誰知她竟也言說不清,在南容澈的反複詢問之下,也隻說得出大概:“有個自稱醉夢裏主人的梅氏女子,起先借口商討如何施行新政,將晏麒誆去了她那風塵之地,卻一直不肯放他出來,我去要人不成,反而遭寧州軍阻攔,才知道這女子竟是寧州刺史江實的外室。初時以為她之所以如此,不過是為了一己之私利而阻礙新政,後來才知道她原是扶朔人,她說十分敬重晏麒哥哥的人品才學,定要將他帶到扶朔去。若要晏麒哥哥留在南曄,除非有平朔將軍代他去……我知道皇兄必定舍不得江淩霜,可我又如何舍得晏麒哥哥?於是便給母妃傳書商議對策,而不幾日江淩霜便到了寧州……之後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晏麒哥哥雖然得以從那醉夢裏脫身,卻……”

聽著毓寧說出這番話,柔隱太妃始終捏著兩把冷汗,她想想自己並不曾收到毓寧的書信,如何竟莫名地牽扯到這一宗關乎皇後安危與上卿生死的大案中。雖然南容澈此時看似並沒有要向她問罪的意思,但柔隱太妃心中亦清楚自己終究躲不過這一場是非。南容澈此時的隱忍未發,或者是出於對毓寧尚有憐惜之情,或者是因為晏麒之卒逝亦使他倍感哀痛,但更重要的還當是他心中對淩霜之處境的擔憂。這從他不但破例直接召見了靖遠公府管家江春,而且隨後便派小筍與他一道火速趕赴寧州一節便可見出。

京中人人皆知襄國公府世子、南曄上卿晏麒停靈於家府,而府中既不舉哀,更無人來往吊祭,這一處昔日無比煊赫的高第大宅寂寂如斯,以至於使得偌大的京城都顯得異常沉靜,然而在這看似沉靜的氣氛之下,卻是一時一刻也不曾停歇的洪波暗湧。而對於身在寧州的淩霜而言,此中一切暫且不得與聞。

扶朔新君符崇親至寧州“延才”不得,扶朔使團此來南曄商議和親亦必無功而返,而華澤之地猶在兩國議程之上,於此勢必將有一戰。

淩霜自因不能對符崇不利,隻能任其脫身歸國,卻將梅岑留置。淩霜本欲將梅岑即刻移送京師,而江實卻堅持將其暫押於寧州,因慮及不日便有起兵之虞,而江實正是可用之將。江實亦立誓一旦淩霜對扶朔用兵,他於軍前絕不辱將命,死亦不旋踵,若戰後尚得生還,則情願不求君恩恕其前時之罪,而願與梅岑同乘檻車入京受死。淩霜慮及他與梅岑的關係非同尋常,此時不能不加容情,心下雖不免為其夫人歎惋,亦頗覺無可奈何。

小筍與江春一行人飛騎前往寧州刺史府之時,卻見一員將校自其側翼快馬疾馳而過,銀色的兜鍪上飄著一抹炫目的紅,分明是南朔邊境守軍的服製。小筍一驚,轉頭向江春問道:“怎麽邊軍的將校也到寧州來了?”“寧州近於邊畿,如今平朔將軍在此,邊地有急情來報,不足為奇。”江春一邊答話,一邊勒馬放慢了腳步。小筍見狀,不滿道:“江管事何以故作遲緩,難道以為陛下的聖旨不比軍中情報緊要?”

江春冷眼看著小筍,不緊不慢地反問道:“那麽侍禦以為宮廷的寵辱與陛下的江山,何者更為緊要?”

“這還用問,自然是陛下的江山為重!”小筍見江春仍然遲滯,為方便說話,隻好也慢了下來。

“這便是了,”江春笑道:“我家公子心同於此,所以比起登臨南曄皇後之位,她自是更重身為平朔將軍的職責。侍禦最明聖意,自不該令將軍為難。若此時聖旨先達,將軍若受詔回宮,恐將貽誤戰機,以於社稷不利。若不受詔,非但將使陛下難堪,將軍亦難免擅權自專、違抗聖命之罪,複令朝野不安。而陛下聖心已定,屬意唯一,侍禦又何必爭此一時之先後,陷帝後於兩難呢?”

小筍眯起眼睛深望江春移時,說道:“江管事久在靖遠公府,耳目雖為陛下所視,而腹心早為江家所有了吧?”

“侍禦此言老夫卻聽不懂了,”江春意味深長地回道:“陛下既對平朔將軍傾心相付,自是以江家為腹心,老夫即便心附於靖遠公府,也等同效忠於陛下。侍禦向來最知聖心,試問陛下可願再聽到朝野對將軍在外不受君命的非議?晏上卿驟然卒逝,已令陛下不勝傷感,又何必再以將軍之違命更使陛下多憂?”

小筍聽後,亦覺江春所言有理,心中暗忖:即便這立後的詔書不能及時送達,難道除了江淩霜,南曄還能有第二個皇後嗎?晏姈姝本就不得聖心,如今又被查出與扶朔諜探暗中勾連,罪已當誅,陛下雖因念在襄國公於帝業有功,且與上卿晏麒又有君臣之誼,姑且恕其死罪,卻將其拘禁在晏麒墓園,已是殘生無望。而太後因一向對晏姈姝護持有加,自覺難辭其咎,對此事亦不複置喙,隻推身心倦乏,意欲專心靜禮佛事,連陛下之麵也見得少了。襄國公晏顯雖然未被治罪,而自陛下賜蓮之日起便閉門謝客、稱病不朝,實同廢置。相較於同受先帝所托的靖遠公,如今雖已不握兵權,每常閑居在府,卻能不時得陛下關懷賞譽,二公雖是一般不在中樞,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平朔將軍雖然領兵在外,登高一呼,便足以令山河動**,而陛下對其到底信任有加,其心所念,正可謂帝後一體了。但觀陛下細問寧州之事時,雖然毓寧公主出於維護晏麒之故,時而言辭閃爍,可以陛下洞若觀火之明辨,早已察知晏麒染指淩霜之情,而終能不廢晏麒身後之事,除了顧念君臣之誼,更重要的是看在淩霜親托江春扶櫬歸京,不忍廢其情義之重,使之傷情。陛下對將軍的愛護真是不需多言了,可為何兩人的相聚相守偏偏如此艱難呢?

小筍長歎了一口氣,隨之緩轡,轉而說道:“禦苑裏的梅花都開了,陛下是等著將軍共賞的。眼見著與扶朔又要再起戰端,陛下不知又將有多少個不眠之夜,獨自站在梅樹下等著將軍千裏之外的奏報了。”

實則此番南容澈最先得到的並非淩霜的軍情奏報,而是一封真情手書。

思暖頓首:忘寒近安!書詔俱悉,前告予麒兄千古和順,心稍感慰,友於之情,餘哀未盡,無複多言。世間除卻真情,累多物外,棄之可也;又詔予回京受冊,方知忘寒已昭立後之旨,今複令使者驅馳千裏,致手書於帳下以特聞。殷切精誠,信可見焉;心同金石,豈宜久錮?況當此時,安得無縱馬馳歸之念哉?然顧念前後,未可奉命者,良有以也。略陳於斯,亦使君知思暖之愚意也。

黃金比屋,拘束行藏,繁飾環釵,以率粉黛,誠非思暖之所欲,然猶望陪第輦伴君側者,實願與忘寒相知相得也。

昔嫖姚辭甲第而不受,曰“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斯亦丈夫之誌概也,思暖雖未敢與之相較,心竊慕之。既生為將裔,猥承父緒,自當勉而行之。今強虜扶朔,大夫既無功於和親之議,君主複折顏於潛遁之尤,皆足以引辭以樹旌旗矣。思暖雖不敏,敢不披甲執戈,以望烽煙哉?

向者幸得君之委信,賜以螭符;今日更賴將士用命,趨於虎地。保疆域、取華澤,雖未敢請待獻捷,固欲竭己所能、慨然前驅者,不獨為一君之基業,亦思暖之所以立身也。忘寒於此當知之深矣。

思暖雖幼弱失恃,然亦嚐見父母之恩愛,談詩論策,舞劍揮琴,弈棋濡墨,賭書潑茶,妙音起而淺唱輒隨,舉一隅而三隅即反,相視而笑,相顧而言,意通神合,實世間之佳偶也。及母故去,家父重之守之,如其生時,雖未可言白首相攜,誠可謂得一心人矣。

思暖不求名位貴賞,若能與君相得若此,死無恨亦。是以今日僭稱君諱,非拘於禮,乃出於情也。然忘寒君臨天下,思暖終不可以一心付一人相期,否則難免因私廢公、以情生惑,此思暖為君所不取也。思暖雖居臣列,自重此心,未肯輕托,今日明誌,願付於君也!

拔帳在即,歸期難料,且憑使者之便,謹寄隨身麵具一副,夜叉半麵,衷情孰見?但慰君思耳。倘若歸時,禦苑梅開,君其待樹下,我自策馬來。

南曄平朔將軍江思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