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證真心臣祠立誓
自抑之餘,江騁又且明白,自己此時若是順著他的語意回答個“是”字,便足以打消他迎立淩霜為後的念頭,亦可省去自己一直以來的擔憂,然而他決然不會這樣做。這不隻是出於他的事君之誠,亦是出於對先皇當年護持之重情的由衷感念,更是不容有隻言片語有損於愛妻梅氏的清譽。
於是徑直回道:“臣不知陛下是被何人之讒言所惑,竟至生出如此不堪之疑!”江騁話雖如此,實則心下已然猜出主君此疑何來:
昔年之事,雖朝中尚有知情者在,卻早已無人提起,除了太後,還有誰敢輕易言說這等“前朝秘事”呢?也隻有太後因對他江騁和梅氏甚至於對先帝的積怨難平,以至於又將幽恨厭惡之情漫延到淩霜身上。這也是江騁不願淩霜進宮的原因之一。而對於諸般陳年舊事,南容澈自然不明就裏,江騁也並不想就此作過多的解說,或者去同太後辯明是非。
“臣不願淩霜入宮,是因為臣最知其心性——她自幼率直孤清,目不容塵,絕非承寵深宮之質。臣既不願見小女違背本性,屈居於列屋之一隅,亦不願使她得享榮寵於一時而後有取厭於君之隱憂。陛下必欲降隆恩厚寵於淩霜,不若以其為外閫之信臣,使之得於疆場之上盡事君之義,亦使臣家無愧於先帝之厚恩,臣等父女有慰於亡荊之靈望,更無他求”江騁語真情切,折膝下拜道:“此臣披肝瀝膽之言,唯願陛下聖察。”
聽到江騁對於他艱難一問的堅定否決之詞,南容澈自感釋然,心中無疑,容色大霽。而對於他後麵所說的一番君臣大義之論卻是不以為然。
見江騁拜倒在地,南容澈卻就勢躬身將其扶起,麵上帶著笑意,語氣卻不無遺憾地說道:“朕信得過明公,奈何公卻信不過朕。”
靖遠公聽主君如此說,方欲解說,卻被南容澈抬手製止:“靖遠公無需多言。”南容澈的目光越過江誠看向其身後的家祠,繼續說道:“朕今日既已來到此處,就請靖遠公給朕一個明證心意的機會。”
說罷便轉身過去推開了江家祠堂的大門,江騁阻止不得,隻得隨著主君走了進去。
既入祠堂,南容澈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被一對瑞雪插梅瓷瓶襯在正中的那個靈位,醒目的陪襯似在宣示著這個靈位的與眾不同,其上一列篆字鐫刻分明——南曄江騁愛妻梅氏清雪之靈位。
南容澈的目光隻在這個靈位上停留了片刻,卻足以讓他對這個不表誥命不加雅諡的靈位印象深刻。江騁尚未諳南容澈突然之間行此舉是何用意,卻見他先執嗣君禮敬功勳之禮,向著有功於社稷的列位江家先祖拈香祭奠。主君執禮在前,江騁自是不可有失臣儀,便也忙行大禮回拜,叩謝皇恩。
禮畢,南容澈方又轉向江騁說道:“方才一問,是朕唐突了,累及先夫人令名,還請靖遠公勿要介懷。”
“臣豈敢。”
南容澈隻聽江騁一句話便對淩霜的身份不再懷疑,自然也令江騁欣慰於主君對自己的容情與信任。
南容澈稍作沉吟,若有所思,繼而唇角浮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轉而問道:“朕聽說先帝曾給淩霜賜字“思暖”,靖遠公以為是何用意?”
“先帝因覺臣為女取名‘淩霜’,其寓意過於冷傲孤清,故賜此字予以襄補。臣固知此乃先帝之殊恩,亦是對臣等之勉勵。”江騁用以回答主君之詞甚是恭肅,而腦海中卻不禁浮現出先帝賜字時的情景——
當時江騁對這個小字可並不滿意,堅決反對道:“這‘思暖’二字與太子的表字如出一轍,臣實在覺得不妥,還是請陛下換一個吧。”
對麵之人一麵果斷地洗墨擱筆,表示此字不可更改一麵含笑說道:“有何不妥,忘寒思暖,天生佳配。阿騁,你那是什麽表情,還不趕快謝恩?”
“隻要陛下莫再打我江家女兒的主意,臣自是對陛下千恩萬謝。”江騁一手抱著繈褓中的淩霜,一手提起筆來重新沾了墨遞向對麵。
對麵之人並不接筆,卻伸出手指輕輕揉著淩霜的小臉兒,依舊笑容可掬地說道:“小思暖,你爹膽敢違抗聖旨,朕將他削爵去職,發配到北漠去牧羊,好不好?”小淩霜也笑盈盈地眨巴著眼睛,在父親的懷裏手舞足蹈起來,十分歡脫可愛。
江騁看著自己臂彎裏不爭氣的女兒,無奈地喘了口粗氣,一直站在一旁淺笑的夫人梅清雪走過來,取過江騁手中的筆放於硯上,側轉身宛然行禮道:“謝陛下為小女賜字。”
……
“隻是這樣嗎?”南容澈對江騁的回答似乎不以為然。而江騁則因回想起往事不免有些失神,對主君的這一句反問未作回應。
南容澈也並不在意,自陳所見道:“朕倒覺得父皇之意,應不隻是為了提醒靖遠公感念先帝之恩澤,而思報之於當代的。否則,美意妙寓之佳字盡有可取,何必非要是‘思暖’二字呢?”見江騁繼續對以沉默,南容澈便徑直明言道:“靖遠公一向以坦誠忠直之名立於朝堂,但在朕立後一事上卻故作懵懂無知甚至存心幹阻,這是否有違先帝遺願呢?”
“陛下所言實在令臣惶恐,”所謂的“惶恐”之下,江騁卻是不卑不亢:“臣豈敢幹阻陛下立後,臣之所為不過是關切小女擇婿。即便先帝確曾有意為陛下預擇後宮之選,也並不能左右陛下心之所好、意之所屬,陛下自可……”
江騁一語未竟,卻被南容澈接下來的舉動驚得瞠目結舌,隻見他一撩下裾折節半跪在當地,當即起誓道:“南曄嗣君南容澈今日在此向江氏列代功勳及靖遠公先夫人立誓,朕決意迎江氏女淩霜為南曄國後,將廢六宮列屋之製,斷無恩馳寵衰之尤,一心相守,終生不負,如違此誓……”
“陛下不可!”麵對如此意外之舉,江騁半晌方才回神,心中大呼“這還了得”,急切之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硬是將主君一把提了起來,緊接著退後一步,再拜稽首道:“陛下欲去臣之顧慮,臣不勝感激之至,然而陛下此舉實在折煞老臣!況且立後之事關乎社稷,還請陛下三思!”
看著麵前一身正氣、大義凜然的國之重臣靖遠公,身為主君的南容澈此時卻感到很是無力:“朕不過是想得心愛之人相守,為何你們偏偏要生出這許多枝節。”南容澈長舒一口氣以調整心緒,又道:“明公請起吧,朕實在無意脅迫你。不過朕也希望你明白,你的擇婿標準,朕可以達到。”說罷再無多言,昂然舉步出了江家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