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沈清煙沒等沈宿回府就回了學堂。

她去的早,回的也早。

慶俞送她進學堂後,原是要回去複命的,但瞧她走路像個遊魂,又不放心,便先讓另一小廝跑一趟署衙稟報顧明淵,他自己跟在後麵走。

沈清煙這一路都沒說話,麵白如紙,走路都感覺發飄,旺泉擱後邊兒想上前握她的手扶人,被慶俞拉住,旺泉眼還黏著她的手,倒規矩的弓著背。

沈清煙走了一段路,經過籬笆牆時,和荀琮等人遇見,他們顯然才從學堂下了,今兒沈清煙沒來學堂,都知道。

這些學生還私下猜測沈清煙像劉章那樣,回家去再不來了,誰知她在族塾內晃**,看起來還挺悠哉,這些學生都是士族子弟,醃臢齷齪早有見識,不禁就酸不溜秋嘀咕著。

“傍上小公爺果然就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連課也不用上了,逛園子呢。”

“可不是,當這族塾是他家的後花園了,還上什麽學,幹脆讓小公爺金屋藏嬌得了,省得累著這金貴的身子。”

他們的奚落聲沈清煙都聽不到,沈清煙隻是茫然的往前走,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裏去。

然後她被一個人從後麵撞了,撞的太狠,她腳步不穩,竟一下子趴倒在地上,地上都是石子兒,她的手被磕破,腰間的那塊玉玨也因此砸下來碎成了兩瓣。

沈清煙心底就像有根弦被折斷了,她赤紅著眼望著那碎掉的玉玨,忽然一抬頭,正見荀琮幸災樂禍的看著她譏笑。

“誰叫你走路這麽慢,走的快隻能不小……”

話沒說完,他就見沈清煙從地上爬起來往他跟前衝,握著小拳頭朝他臉上揮。

荀琮這人橫慣了,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學堂,隻有別人敬著他的份,從沒有人敢跟他對著幹,沈清煙這一下倒讓他愣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她的小拳頭就打到他臉上了,隨後便是她發瘋似的對著他一頓錘。

其實她手頭力氣小,打在荀琮身上跟撓癢癢沒區別,甚至她手指肌膚綿軟,荀琮被她打的發懵。

在場的眾位學生也呆住了,實在沒料到她敢對荀琮動手。

荀琮被她打煩了,要伸手掐她手腕,慶俞將兩人隔開,微彎著背道,“荀二公子。”

荀琮磨了磨牙,隻得放下手,目光凶惡的瞪著沈清煙,隻是沈清煙看都不看他一眼,蹲回到地上,顫著手將碎掉的玉玨撿起來,慢慢湧出來淚,大滴大滴的往下落,那兩隻眼紅的像兔子,淒婉苦楚,荀琮覷著她,不經意時見著她手破了,才意識到可能是剛剛那一摔,這賤兔子傷了手,才發瘋咬人,他忽覺得跟個動不動就哭的娘娘腔一般見識屬實沒意思。

他大步繞過沈清煙走了。

其餘學生沒熱鬧可看,也都紛紛散去。

是時,掃墨遠遠從族塾的正門進來,慶俞一見他人,便知顧明淵的意思,得帶沈清煙回靜水居。

慶俞彎身跟沈清煙道,“沈六公子,您隨小的回靜水居吧。”

沈清煙蔫頭耷腦起來,臉上的淚勉強止住,起身要跟他走,旺泉卻攔住他們道,“少爺已有小半日未進學堂,總得讓他回去溫書,要是缺課多了,老爺問起來,少爺得挨罰。”

“小公爺勉強也能稱一句是沈六公子的先生,有小公爺在,沈六公子缺不了課,旺泉兄弟不?????用擔心了。”

慶俞是笑著說這話的,話落冷了臉,旺泉連忙道著是,彎著腰退到後頭,沈清煙便隨著慶俞一起回了靜水居,那旺泉也跟著。

直進了靜水居,她被安頓在顧明淵屋內,這時顧明淵還沒回府,她一個人抱著手裏的碎玉呆坐了足足小半個時辰,雪茗陪在她身邊,瞧她臉色不好,問都不敢問一句。

直到顧明淵下值回府,慶俞與他說了些沈清煙的情況。

顧明淵還穿著官服,進房後沒先驚動人,兀自更衣後,踏著步子走至她麵前。

屋裏靜的什麽聲兒都聽不見。

“你和荀琮打架了,”顧明淵陳述道,眸光凝視在她臉上,她在來時就哭過,眼睫上還落了水霧,麵色慘白,粉潤的唇也失去了色澤,她縮在那兒,失了活氣,像個精致的假人。

顧明淵沒等來她回話,見她手上有傷,跟雪茗道,“你給他上藥。”

正待他準備進隔房,把這裏讓給她。

“……表兄,”她的嗓音輕細而低啞。

雪茗擅作主張的沒有聽他話,悄悄出了屋子,避開旺泉縮旁邊抱廈裏去了。

顧明淵垂著眸,驀然挪步,身後的小影子跟著他進了內室,木木愣愣的爬上象牙金絲軟榻。

顧明淵找了藥膏欲給她塗傷口,她緩緩仰頭瞅他,臉上有未幹的淚痕,“我姨娘沒了。”

她姨娘沒了,以後再也沒人會像姨娘那樣疼她,她成了沒有娘的野孩子。

顧明淵抿緊薄唇。

沈清煙開始哭泣,眼淚落在絨毯上,暈染出一片水跡,她的臉都哭紅了,眉頭皺著,鼻尖通紅,她抖著肩膀,毫無一個公子該有的體統,她像是被強硬剝離母獸懷抱的幼獸,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賴。

尚未長大,就要被逼著獨自舔舐傷疤。

可她這樣的無能軟糯。

她站不起來。

她需要有人給她依靠。

顧明淵坐在她身旁未動,看她哭的發暈,一點一點的往他身上靠,她像依賴她的姨娘一樣,依賴著他,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縮在他胸前,嘴裏小聲的喊著姨娘,臉埋進了他的衣襟裏,溫熱的呼吸吹在他頸間,淚水將他的衣襟打濕。

他應該立刻將她推開。

但他始終靜默著,耳聽她的哭泣從小聲逐漸放大,她喊著姨娘,最後喊娘,再到後麵又啞了嗓子趴在他懷裏不斷發顫,渾渾噩噩時她把他當成了她的姨娘來撒嬌。

“嗚嗚嗚……要姨娘疼。”

顧明淵還是沒動。

她沒等來姨娘疼她,哭到後麵終於昏睡了過去。

過了許久,顧明淵才將她從身上抱下來放到榻上,她眼睛哭腫了,唇也發幹,無意識的在夢裏叫了聲姨娘。

顧明淵看了會兒,目光移向她的手,她還抱著碎玉,手上磨了幾道傷,沾著髒,血都凝住了。

他走到窗下,叫掃墨送了熱水進來,掃墨進來後見沈清煙睡著,看樣子這下午也回不去學舍,便對顧明淵悄聲道,“小公爺,那旺泉一直守在外頭,問著沈六公子幾時回,說怕沈老爺責怪。”

顧明淵淡道,“打發走。”

掃墨會意,放下水盆出去,三言兩語哄走了旺泉。

顧明淵坐下來,將沈清煙攥在手裏的碎玉摳出來,原來是塊玉玨,室內暗,點著燈,這玉玨還是晶瑩剔透,即使碎了也看得出是塊好玉。

觸之溫涼,應是用岫岩玉石雕刻成的。

岫岩玉名貴,非尋常人買得到,大凡公府權貴才用的起,她為了這塊玉玨敢跟荀琮打架,這玉玨大概是她姨娘的遺物了。

可惜摔成這樣,也修不成了。

顧明淵端量了一眼碎玉,發現在玉玨內側刻了字,非常小,一般時候很難觀察到,是這玉玨碎了,才將字露出來。

是個“熙”字。

熙從火,幾乎沒有女人用這個字來做名,沈清煙還沒及冠,也不可能有字。

他沉思了片刻,將碎玉收起來。

隨後給沈清煙清洗手上的傷,她睡熟了,這麽點動靜都沒把她驚醒,等到上完藥,她仍保持著手裏握著東西的姿勢。

顧明淵頓然,隨即踱出門,須臾雪茗手捧著一個木雕小人進來,輕輕放進她握空的手裏。

沈清煙這一覺睡到後半夜才醒,醒來的時候雪茗守著她,她手裏還有個小人,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極了她的姨娘,還跟她笑,她卻沒忍住哭了兩聲,隨後也衝小人兒笑了一下,喊她一聲姨娘,沒有回應,她的難過似乎也真的減輕了。

雪茗用帕子擦幹她臉上的眼淚,聽她小聲問,“我的玉玨呢?”

“玉玨小公爺讓人去修了,過兩天就能恢複原樣,小的再給您打根絡子掛腰上,”雪茗道,轉而告訴她,“這木雕小人也是小公爺給的。”

沈清煙知道玉玨沒丟還能回來,又得了這個小人,心底對顧明淵更添了感激,她姨娘說顧明淵是她的貴人,姨娘現在不在了,顧明淵對她好像比之前好一點。

她要聽姨娘的話,好好兒的跟著顧明淵。

——

慶俞將沈清煙送回了學舍,這會子天還沒亮,沈清煙抱著姨娘的小人躺在**,將要沉入睡時,忽覺一陣熱流湧出。

她一下從**爬起來,忙手忙腳的找月事帶係身上。

外間旺泉聽見裏邊兒響動,下了榻走到裏間門前,鬼使神差的一抬手將門推開。

入目就見沈清煙神色慌張的往**爬,她睡覺後散著頭發,濃黑墨發順著細腰滑落,那兩隻白生生漂亮的足一下鑽進被褥裏,她故作鎮定,冷著臉道,“我沒叫你!你出去!”

旺泉盯著那張哭過後異常糜豔嬌柔的臉,咽著口水,腳步沒動,與她憨笑。

“少爺是不是一個人睡怕黑,小的陪您睡吧。”

作者有話說:

淵爹:我這一身技術終於有用武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