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沈潯之餘她稱得上是陌生人了, 他們之間有太多越不去的坎兒,即使他試圖與她冰融,她也沒有再想回過頭, 她收到沈潯送來的那十多個禮盒時是有感觸的, 她容易心軟,她不想心軟, 她以為不見沈潯是最好的。

沈潯即將襲爵, 他在戶部擔職,未來前途似錦,他若能按部就班的任職, 以後不一定比荀琮差吧,可他這會兒跑進宮裏, 這烏漆麻黑的, 她也不知道他怎麽進的宮, 她記得傅音旭剛剛有說, 有人來接應她, 那沈潯是特意進宮來救她的。

她仰頭看人, 天兒太黑了,她連他的臉也看不清, 但在這宮裏聽見沈潯的聲音竟讓她異常心安,她想著, 這次出宮後,她就跟沈潯冰釋前嫌,隻要他不想著再把她偷偷抓走,還、還說什麽她是他的鬼話, 她也還能勉強跟他說兩句話的。

沈潯察覺她軟化, 極快的把她嘴巴鬆開, 不遠處的人影竄動,他們不能在這裏久呆,時候長了那邊會反應過來,到時候他們就跑不掉了。

這時候沒有什麽男女大防可言,沈潯拉著她的手逆行在梅林中,

沈清煙在這一刻像是回到了年幼,那天是沈潯七歲的生辰,祖母給沈潯送了一隻鸚鵡,鸚鵡會說話,見到沈潯的第一句話是,“你也被關在籠子裏嗎?你有些像我。”

人怎麽能像鸚鵡呢?當時聽到鳥語的眾人都哈哈大笑,尤其是沈清煙,傻笑的厲害,當然被沈潯給狠狠瞪了一眼。

那天黃昏,沈潯一手提著他的鳥籠子,一手拽著她,他們在府裏跑啊跑啊,跑進了一片鬆林裏,他們停在林深處,沈潯把鳥籠子塞給她,虎著一張小臉極傲氣道,“你笑的最厲害,你有本事把它放了嗎?”

當時的沈清煙進府兩年,被大姐姐帶著跟府裏人都玩熟了,嫡母待她不差,也養出了小孩子的嬌氣,經不得激將法,她嚷嚷著放就放,把鳥籠子給打開了,鸚鵡飛出鳥籠,盤桓在鬆林中,說著不倫不類的人語,“爺自由了!爺自由了!”

兩個小孩仰著腦袋哇著聲看那隻鳥越飛越高,最後飛出了林子他們再也看不見,他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極有默契的決定明日一天不會相互看不順眼,他們手牽著手走出林子,然後就被找來的劉嬤嬤給帶回去,籠子裏的鳥是沈清煙放走的,沈清煙挨了一頓打,沈潯在邊上看著。

他們的默契也在這頓打裏忘幹淨,沈清煙氣他不站出來幫她說話,害的她被祖母打,他還擱旁邊看著她被打,就像他生辰那天,她笑他像鸚鵡。

他們又互相看不順眼起來,吵吵鬧鬧長大了,越長大越互相看不順眼,最後他變得不再像她的五哥哥,她被趕出家門,他們成了仇家。

現在他們又能像小時候一樣手拉著手奔跑在林子裏,沒有那麽多的不得已,也沒有彼此的看不順眼,他們還是能回到小時候。

他在這暗色裏為沈清煙辟出了一條小道,沈清煙沒有挨到任何樹枝椏,但耳邊可聽見細小枝椏斷聲,大抵是他個子高,他先被枝椏給戳到,然後斷了,她在後麵走就舒坦的多,她努力想看清他,隱約可看清一個黑影輪廓,他長高了,比去年、前年、以前的每一年都高,肩膀寬闊,有成熟男人的樣子。

沈潯比她大五個月,她二十了,沈潯也二十了,在大雍,二十要行冠禮,不知道他行冠禮了沒有。

沈清煙鬼事神差的問了他,“你行過冠禮了嗎?”

跑動的背影滯了下,壓低著聲道,“你出去再說話。”

沈清煙方覺得自己不合時宜,這逃跑路上還有心思想東想西的,這不是拖人後腳嗎?她趕忙加快步子跟在他後麵,兩人穿過梅林,在梅林後的一條小道上停下,小道邊墜著一個燈籠,剛好能讓人瞧清楚路道。

沈清煙有些喘不過氣,手扶著腰一直呼氣,她自有孕來鮮少敢亂跑亂動了,今晚她幾乎沒有歇下來過,即使在林子裏已經算很慢的跑著了,她仍吃不消,待她緩過勁,才察覺出沈潯的視線盯在她肚子上,其實她的娃娃才兩個月大,不顯懷,外人是看不出來她有孕的,但她還是下意識的伸手擋肚子。

沈潯轉過眼,緊閉著唇,目視著遠處,這裏也不能呆太久,他們得速速出內廷。

他俯下腰,“我背你。”

他不是沒背過沈清煙,他們很小的時候,沈清煙每回被祖母罰了,都是沈潯背回小院子裏的,沈清煙會趴在他的背上,用兩隻小手抱著他的脖頸,然後小下巴抵在他肩頭,跟他說。

“謝謝五哥哥。”

乖巧又可憐。

沈清煙知道不能耽擱,她也不推拒的趴到他背上被他背起來,她現下是女人,懷裏懷著娃娃,以後是顧明淵的夫人,她得懂些分寸,不能跟別的男人太親近,她沒敢抱他的脖頸,兩隻雪秀的手隻搭了手指在他肩頭,她甚至和他的脊背稍微拉開一點,但她也在他耳邊悄聲道,“謝謝……你。”

沒有五哥哥了。

沈潯背著她走在小道上,她不重,她一直很輕,以前當她是男人,這樣的個子、身體根本不夠看,不僅祖母、沈宿嫌她沒有男子氣概,就是府裏的孩子也嫌她個兒矮,性格窩囊,後來得知她是女人,方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麽,如今她被他背在身上,是兩個人,他背著兩個人前行,會有種錯覺,他背著的是自己的女人,她懷的是自己的孩子。

他想背著他們一輩子。

可她不願意。

這條小道快到頭,沈潯又把沈清煙放下來,他身上穿的太監服,太監背著宮女很奇怪,前頭怕被人撞見。

兩人默不作聲的走到路盡頭,卻見一個宮女手提著燈籠小跑過來,宮女望了他們一眼,道,“你們是哪個宮的?我怎麽沒見過你們?”

沈清煙一陣膽顫。

沈潯佝僂著背,陪著笑道,“回姐姐,我們是從掖庭調過來找人的。”

他聲音很低,有些微討好,宮女聽著受用,便道,“那你們就往前找一找,若遇到可疑的人,記得報給王公公。”

兩人連道著是,那宮女又提燈沿小道往他們走過的地方去。

沈清煙心裏忐忑的很,先轉過身要走,卻見沈潯望著那宮女沒有動,沈清煙急道,“不走嗎?”

沈潯收回眼,道了聲走。

他們走出小道後,那進了梅林的宮女探頭出來,驀地小跑去找離得遠的錦衣衛。

沈潯帶著沈清煙沒有立刻跑去內廷?????通往外廷的門,他把她帶到一處偏僻的角落,趁著這裏沒有人,催促她,“你快把宮女衣服脫掉。”

沈清煙照著他說的,急忙脫掉外穿的宮女衣服,再把藏在袖裏的帽子拿出來,沈潯幫她戴上帽子,她自己將臉上的胭脂紅擦掉,她就成了一個小太監。

沈潯遠眺著遠處,火把在朝這邊移動,他取出荀家的牙牌,遞給她,然後將宮女的衣服卷好藏進草叢裏,再搬來石頭壓在上麵,一時半會兒不易被發現。

他做完這些,再往遠處掃過,火把又離近了,沈清煙也想墊腳看,被他一伸手拉住,他匆匆拽著人順這麵牆走到西邊,那裏有道角門,他對沈清煙道,“你敲門,給守門的太監看牙牌,出了這道門有人接你。”

他停頓了,又道,“別怕。”

沈清煙這時候勉強能猜的出來接她的是荀琮,這牙牌是荀家的,那看來是他跟荀琮兩個一起來救她的,荀琮那麽混賬,沒想到也能救她,她在心底偷偷想著,等出宮了,她也不計較荀琮了,誰叫他們救了她。

她拿著牙牌到門前,又回頭問他,“你不跟我走嗎?”

沈潯看著她,“我等會兒走。”

沈清煙不放心了,牙牌在她手裏,他進來的容易。出去就沒那麽容易了,她一著急,便忘了她牢記的分寸,急道,“五哥哥,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又叫他五哥哥。

沈清煙自袖裏又摸出一塊牙牌,牙牌上寫著傅字,是傅家的,那他想出去不難的。

沈潯慢慢揚起笑,眼角眉梢盡是從前的少年銳氣,“我帶著你才麻煩,你趕緊走,等我引開了那些錦衣衛,我輕鬆就能出宮。”

沈清煙被他這話給說服,慌忙要去敲門。

身後沈潯貪念的望著她,終是問了她一句,“你會跟孩子說,有我這個小舅舅嗎?”

沈清煙扭過臉,在他臉上看到了期盼,她心想,他竟然真知道她懷孕了,他承認自己是孩子的小舅舅,那他們就和解了,她急促的點點頭,“我會說的,五哥哥是它的小舅舅。”

沈潯笑的更傲氣,“我是它唯一的親舅舅。”

沈清煙也符合他,“對呢,等它出來了,還要舅舅買小玩意的。”

沈潯低低說好,便不再跟她說話。

沈清煙也怕再說下去有麻煩,慌忙敲門,那角門便打開了,沈清煙遞出牙牌,外頭的太監陪著笑,“原來是蕊婕妤宮中的小公公,快請出去吧,荀二公子已在外等候多時了。”

沈清煙忙不迭出去,那扇門自外關緊。

沈潯手裏的牙牌掉到牆角的小溝裏,順著水流流出了宮牆,注入皇城外的河流中。

火把更近了,錦衣衛們手持著繡春刀走向他,他抬頭仰望著天,星辰密布,一如有一年的春夜裏,西席讓他跟沈清煙夜讀,沈清煙趴在桌上睡覺,嘴角的口水淌了一整本書,他板板正正的坐在書桌前,被西席手拿著戒尺盯緊了,在那個夜晚裏,他學會了許多文章,眼尾的餘光卻一直留落在她身上。

他第一次萌生出了羨慕和渴望,他想和她一樣一起無拘無束,回到從前手牽著手奔跑在林木中,不必有負擔,不必有痛苦。

繡春刀上反照出來的光映在他眼底。

他要在她的心上住下,紮根生長,誰也別想把他從她的心裏移除。

紅色絹花墜落在粘稠腥紅的血液裏。

他自由了。

作者有話說:

對不住,邊寫邊哭,實在沒法寫下去,明天再寫完結章吧,我苦命的沈潯啊!!!

這裏想說下沉潯人設的由來,是以前看過鍾無豔的電影,裏麵有句台詞,“愛是霸占,摧毀,還有破壞。為了要得到對方不擇手段,不惜讓對方傷心,必要時一拍兩散,玉石俱焚!”

沈潯就是這樣的人,對不住真的對不住,我明天一定一定努力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