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能入宣平侯府的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 沈清煙這一露麵,自然為眾人所駐足,就連空氣都像凝固住了。

荀琮和沈潯本來是前後腳要入內的, 都不自禁停住腳, 兩人在愣神中皆黑了臉色。

沈清煙倒是不得空四處亂看人,她一下馬車後就有隨身的管家嬤嬤去與傅少安攀談, 沈清煙不太適應這種場合, 她做了郡主,比那些達官顯貴還尊貴,照著規矩, 他們都得讓道,她先入內。

經嬤嬤話, 傅少安豔歎著收回眼, 吩咐小廝們回避, 那些客人也就是片刻滯住, 就都把頭垂下, 退到一邊, 這是皇族,他們沒有資格一直盯著她看, 荀琮和沈潯亦然。

沈清煙沒有帶雪茗出來,另有丫鬟扶著她, 她這才望了那些人一眼,在其中看到了荀琮和沈潯,都乖乖的候在一旁,他們也有今日, 以後見著她都要點頭哈腰, 想著就暢快。

她又把目光轉到門前, 一眼瞅到顧明淵,顧明淵擰著長眉,臉陰沉,有些凶的看著她。

沈清煙本來的好心情就被他這張黑臉給攪和掉了,他這是什麽神情,倒好像她犯了大錯似的,若不是有這麽多人在場,他估計能過來再把她訓斥一頓。

怎麽的,她見不得人麽!

有這麽多人在,他又不能把她怎麽樣。

沈清煙不僅不害怕,還衝著他翻了個白眼,她就見他的臉好像更黑了,她正想再回瞪他一眼,他突然低了頭。

沈清煙覺著沒意思,更有些置氣,可氣也不能當眾發,傅音旭隨著宣平侯夫人出來將她迎進去,女客和男客分席,女客在落月軒,沈清煙入座後是坐的上首,那些夫人姑娘都對她極盡討好,她也受用,便把在顧明淵那兒受的氣給拋之腦後了。

但這女客中有傅氏在,傅氏一見著她的麵兒有半晌詫異,又因兩人離得近,傅氏斟酌了一會兒,試探說,“郡主倒和明淵的一個學生長的相像。”

沈清煙原本瞧見她就有些不自在,那會子當她是個良善夫人,不料之後她會親自去抓自己兒子的外室,若沈清煙這個外室被抓住了,她會不會像對付林姨娘、玉嬌還有采茶女那般也要把她除掉。

沈清煙心想這是必然的,畢竟傅氏心裏滿意的兒媳婦是劉二姑娘,劉二姑娘今兒也來了,坐在角落裏,是傅音旭給她介紹的人,她第一次看清劉二姑娘,和記憶裏那囂張跋扈的氣焰不同,劉二姑娘都不說話的,一直默默無言,看起來比誰都本分,太子殿下倒台了,他們劉家也倒了。

便再沒有倚仗,囂張不起來了。

沈清煙心想自己跟她其實沒有差別,她靠著太子,自己靠著李瑄,隻是她運氣不好,太子做盡壞事被收拾了,沈清煙運氣好些,不用經曆這種倒黴,可是顧明淵先跟她訂親,之後她家勢頹了,聖人給他跟自己賜婚,那有一天自己也勢頹了,顧明淵會不會再換個別的夫人呢。

這種念頭不能有,一旦種下了,沈清煙就又在心底罵了頓顧明淵,麵上對傅氏笑一下,不知回她什麽。

倒是傅音旭替她解圍道,“郡主有大善,在滄州醫治百姓,表哥的那位學生都去世了,可一點兒都不像。”

傅氏一下被她點到,知道沈清煙這個人的,都以為她死了,傅氏把郡主和個死人的長相說到一起去,這不是沒眼力見嗎?傅氏向來自詡持人待物一流,明安郡主又是她的未來兒媳,她也沒什麽不滿意的,怕惹著沈清煙不開心,忙笑道,“我年紀大了,這眼睛看人也容易看岔,再細細瞧郡主一眼,確實不像。”

沈清煙心定了定,她沒認出自己也好,免得尷尬。

這席麵上的各家夫人姑娘都敬著沈清煙,到散席時沈清煙難免喝多了,走路都有些搖晃,本來有丫鬟來攙扶,但傅音旭主動扶起她,過了二道門,便不能再送了,傅音旭看她臉上有醉紅,酡顏嬌柔,眼眸裏含潤,不免放柔了目光,彎笑卻沒笑意,輕聲道,“郡主若不嫌棄,便與我做個姐妹吧。”

做了姐妹從前嫁娶便都是雲煙消散。

沈清煙張了張嘴,良久應好。

傅音旭又道,“宮中尚宮局缺一尚宮,聖人恩準我協領尚宮,往後在宮中可常與郡主見到,隻盼郡主與我能打聲招呼,我便心滿意足了。”

沈清煙不太懂得問她,“表姑娘做了尚宮,以後還嫁人嗎?”

傅音旭沒有答這個話,笑了笑道,“自有取舍。”

她讓丫鬟來扶著沈清煙,彎眉目送著她走。

沈清煙回頭再看她,隻覺她站在燈下異常孤寂,就像她說的,自有取舍,沈清煙轉過頭,丫鬟一左一右托著她的手出了宣平侯府的儀門。

可儀門外竟候著荀琮,荀琮瞧她喝醉了,極不快道,“誰讓你喝那麽多酒的?”

沈清煙也不快了,暈著醉眼道,“……我喝那麽多酒跟你有什麽關係?”

荀琮踢開腳邊的枝椏,斜盯?????著她又別開眼,嗆聲說,“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清煙鼓著嘴說不要,手指揮揮,“我有侍衛,你、你走開。”

她話聲一落,她的侍衛們就近前來,荀琮青著臉看她上了馬車,馬車走的不快,他在原地頓了會兒,遠遠兒的跟著。

沈清煙摸黑上了馬車,還掀了車簾往外看,一眼就看到荀琮跟在馬車後麵,她翹了翹鼻尖,暈著頭想收回腦袋,卻見那牆角背靠著沈潯,宣平侯府為著這場宴可謂花了不少心思,就是牆頭樹梢上都有燈籠點綴,他靜靜的靠著牆,望著她,光影打在他身上,他的臉一半隱在黑暗裏,一半被昏黃的光映照。

他們離得不遠,沈清煙即使是醉著的,還能看清他的眼神,她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許多年前,他們還是孩童時的不服輸和傲氣,至少年時他的意氣風發,隻盼憑自己能耐大展宏圖,到現時的空寂默然。

沈清煙拍拍自己的頭,發鬢裏的一頓小巧紅色絹花落下來掉在地上掩進夜色裏。

馬車慢慢行遠,荀琮跟在馬車後頭在走,那朵絹花像要沒落於塵埃裏,天兒慢慢飄雪,牆角的人緩步到路道上,彎身撿起那朵絹花,指腹極輕的拂過那朵花上的泥土,像在撫摸她的臉龐,他笑一下,把絹花放進腰間的荷包中,緩步極遠的跟著。

沈清煙縮回腦袋,咕咚著煩人,想往後邊兒的小榻上躺,可一俯身,竟然倒在堅實的胸膛上,她酒都有些驚醒了,正想叫人,嘴巴就被人從後麵捂住,那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她,她扭著身就生氣了,本來就醉的難受,他還捉弄她。

沈清煙扭來扭去。

顧明淵壓低聲,“別亂動。”

沈清煙也沒力氣亂動了,她喝的酒酒勁好像有點發出來了,背軟軟的靠著他,半會兒就感覺他的手指在臉上遊移,再延至脖頸,再……

她細細的蹙眉,伸手揪住他,不讓他的手指動,她哼唧著,“……本郡主不、給的,下去下去。”

可他不僅沒下去,還用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狠狠地親她,當真是仗著黑夜什麽也看不見,她被親的意識模糊,馬車到了郡主府要停下,他鬆了唇,抵在她耳邊放輕道,“讓馬車走旁邊二門入內。”

沈清煙一邊盈著淚,照他話往外說進二門。

於是馬車直接入了二門。

荀琮望著郡主府門前的燈籠,捏緊手,隨即轉身走了。

這廂馬車進二門後不用沈清煙再說什麽,車夫將馬車趕進了院子。

顧明淵在馬車裏又指揮沈清煙,“讓雪茗來。”

沈清煙都醉的快不省人事了還罵他混蛋,但也在車裏叫雪茗。

丫鬟便急忙去叫雪茗來扶沈清煙下馬車。

雪茗心裏一喜,還當是沈清煙轉性了,又要跟她好,便急急忙忙到馬車邊,先上去打開車門,即見沈清煙閉著眼坐在顧明淵懷裏。

雪茗立時關回門,回身讓那些下人都各自退開。

“小公爺沒人了。”

顧明淵才橫抱著沈清煙從馬車裏出來,將入房門時,停了停,轉頭問她,“她近來跟誰來往?”

雪茗有點為難,沈清煙現時就恨她總跟他告狀,若是再說,估計沈清煙還得生氣,到時候又是折騰,她想來想去,隻說了沈清煙常去蕊婕妤宮中做客,至於沈清煙和蕊婕妤侄子通信的事兒還是隱去了,隻要不出事,她還能瞞瞞,若沈清煙又想鬧出事,她定是會說的。

顧明淵麵上發寒,跨步進房。

不知雪茗有沒有看錯,她好像看到了顧明淵嘴角有一絲冷笑,但也許是錯覺吧。

顧明淵進房後,把沈清煙放到紅漆木拔步**,她眼還沒徹底閉住,留了條縫,波光粼粼,細小聲的埋怨著,“……說、要娶我,卻跟劉二姑娘訂親,把我當、當外室,害我肚子裏好多娃娃。”

顧明淵原本陰著的臉因這話稍霽,但見她臉頰緋紅,睫毛顫顫,柔媚入骨,似有股燥意浮起,他緩慢俯身下去,噙住那喋喋不休的紅唇。

作者有話說:

含淚鞠躬,有點卡文了,真的不好意思!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