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抵達燕京城這日天朗氣清, 沈清煙坐馬車行到燕京的東城門口,遠遠兒就見有人相迎,沈清煙現今是二皇子義妹, 自不能隨意往外亂看, 隻隔著一層窗簾,窗簾隨著馬車行走會有浮動, 隱約可見路道兩側站滿了人。

沈清煙想到了以前讀書時學到的一個詞, “夾道歡迎”,她滿心都是興奮,在五個月前, 她被沈宿斥之野種,趕出永康伯府, 淪為全燕京城的笑柄, 被所有人嘲諷譏誚, 不過短短半年, 這座城裏的人都在歡迎著她回來。

是時前方馬車停住了, 沈清煙不好探頭張望, 便叫雪茗出去瞅瞅,雪茗沒會回來, 跟她說,“姑娘, 前方遇到了太子……奴婢說錯了,現下不能叫太子了,聖人將太子殿下貶為庶民,這會兒正被攆出燕京, 二皇子遇著了, 下車與先太子殿下問候了幾句。”

沈清煙驚愕, 太子殿下不是說一人獨大嗎?怎的會被聖人廢黜?

雪茗也沒法回答,她也是雲裏霧裏的。

沈清煙沒得到回答倒也沒不打緊,太子殿下曾經那般羞辱她,她私心裏對太子殿下是沒有好印象的,聖人把他貶為庶人,那一定是他犯了大錯,她頗有幾分小得意的,風水輪流轉,人在做天在看,一定是老天爺看她太可憐了,所有欺負她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三皇子被遣去了封地,太子殿下被趕出燕京。

想想就美!

顧明淵再厲害有什麽用,他就算是小公爺、大理寺少卿,她也可以不睬他的!誰叫他那樣欺負她,答應她的話沒做到,讓她做外室,還把她扔給二皇子。

她不禁摸一下自己的肚子,撅了撅唇,他弄了那麽多次,不知道娃娃什麽時候把她肚子撐大,想到那些夜晚,她哼著聲,漲紅臉靠到榻上,片時麵顯寂寥。

馬車浩浩****駛入皇城,人群中,顧明淵靜立在角落裏,目視著那後一輛馬車,再過不久,他就能如願了。

——

馬車停在宣德門,李瑄和沈清煙都下了馬車,這十月的氣候已很冷了,因著李瑄之前庶人的身份,沈清煙有好些時興衣裳不能穿,雪茗在來時給她換了素色顧繡衫裙,頭發也隻是用一根木簪綰成髻,隻鬢邊戴一朵海棠絹花,倒像是清貧人家極愛美的姑娘,絹花不值錢,卻襯極了她的容色,媚進骨血裏,偏又生性爛漫無邪,像顆剛熟的果子,咬一口便浸了滿嘴甜。

李瑄也隻穿了一身月白直裰,儀態大方。

沈清煙暗暗觀察過他,自覺著是他的義妹了,斷不能給他丟人的,也不能唯唯諾諾,至少得端莊得體。

她知道他們要去麵聖,雪茗還有別人都不會跟他們一起去。

麵聖是何等榮耀,她一定得爭口氣。

有個嗓音尖細的老太監過來給他們引路,甫一進內廷,沈清煙就覺出森嚴來,便是不想生怯,也免不得有些瑟縮,不自禁往李瑄身後站了站,李瑄回頭望她低笑,“不眠妹妹別怕。”

沈清煙忙嗯聲,怕自己給他跌份兒,努力鎮定道,“我不怕的,哥哥放心好了。”

她說不怕,其實麵上怯意猶在,李瑄微凝眸,倏地笑著與她眨眨眼,倒讓她稍微緩解了些懼意。

太監將他們領到紫宸殿前,自入內通稟,驀然再出來,太監諂媚的和李瑄說,“二皇子請入內。”

李瑄進去前扭頭跟沈清煙道,“不眠妹妹在外麵等我。”

沈清煙頷首,眼看他進去,手心裏直出汗,聖人不會一個一個的叫人進去見麵吧,那過會單獨讓她進去說話,她不得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啊。

然而她想多了,她在殿外站到腳酸,再天快黑了,眼瞅著有宮女太監捧著鍋之類的東西入殿,傻愣愣的問領他們來的太監,“……公公,哥哥何時才能出來?”

她還等著麵見聖人呢。

那太監望了望她,眼珠子掛她臉上,嘖了一聲,還是好心回她,“二皇子正陪聖人用膳,約莫膳後也得再跟聖人說會子話,姑娘要等著了。”

沈清煙眨巴著眼,聽明白他什麽意思了,李瑄在殿內陪聖人吃晚膳,她要餓肚子在外麵等,還不知道等到什麽時候,瞧這架勢,聖人也沒可能會見她,那恩賞估計也沒有了。

沈清煙有點不高興,但又知曉不能在人前表露,太監還盯著她呢,便隻得竭力不讓自己垮著臉。

不過一會兒,從殿內出來個宮女,那宮女走過來,衝沈清煙福了福身,“姑娘請先隨奴婢去蟾芙殿。”

沈清煙不敢挪腳,小聲道,“我還要等哥哥。”

宮女笑道,“二皇子要與聖人徹夜長談,您總不能在這裏等一宿,您怕是餓了,蟾芙殿早已備上晚膳,您的丫鬟也過去了,您先去休息,明個兒二皇子就會回去的。”

沈清煙便放心的隨她去了蟾芙殿,果然雪茗也過來了,這座宮殿很大,隨處可見宮女太監候在角落裏,仿佛隻要她喊一聲,就會有人上前來伺候她,更不用說這殿內富麗堂皇,金銀玉器隨處可見,就是地上都鋪著漢白玉磚,雕梁畫棟,貴氣逼人。

在這種地方,雪茗也不敢大聲說話了,扶著沈清煙上桌,侍奉她吃飯。

桌上擺滿了宮廷禦膳,沈清煙在滄州吃了半個月苦,甚少能吃到油水,眼下這麽多山珍海味,她自是放開了肚子來吃,直吃的打嗝,便有兩個宮女上前,一個手裏捧著茶,一個捧著水盆,倒跟英國公府的規矩差不多,都是用過膳後要漱口潔麵。

沈清煙很自如的做好,隨後搭著雪茗的手進了臥室,這臥室非常大,比顧明淵在靜水居的主臥大了不止一倍,東西都有閣房,緣著天兒冷,東暖閣有地龍,入內就熱烘烘的。

沈清煙奔波了幾日,洗漱後躺下,伸了個懶腰,明明困的很,又睡不著。

雪茗把衣裳掛到金鉤衣架上,轉頭看她發呆,便搬了杌子坐到床旁邊,手拿著兩個美□□給沈清煙捶腿,再與她說道,“奴婢剛才尋了個好說話的宮女打聽,這蟾芙殿以前是溫賢妃住的,這次二皇子回來,照著祖宗規矩,應住到十王府去,可聖人卻讓二皇子暫留在宮中,可見聖人對二皇子很是喜愛。”

沈清煙撇嘴,聖人的喜愛也太玄乎了,不喜愛了就要趕走,喜愛了就是榮寵加身,這誰受得了。

雪茗便又和她說了其他打聽到的,這太子殿下被貶一點也不冤,之前顧明淵帶她去江南查的那個私鹽案,沒想到太子殿下在中間也摻和了一腳。

因著這次滄州旱災,戶部竟拿不出賑災款,聖人便令沈清煙那尚在丁憂的大表哥奪情①,特遣他做巡鹽禦史,入江都找當地鹽商總會捐輸,結果大表哥去了江都後,才發現那江都鹽院運司衙門?????的銀庫內被挪用了三百萬兩帑銀,當時隨大表哥一起入江都催款的還有一位錦衣衛僉事,他查出這三百萬兩帑銀是三皇子私吞的,這後頭就被他告到聖人麵前,三皇子也因此徹底失了聖心,被聖人趕去封地,就是淑妃娘娘也被降了妃位,成了昭儀,這之後東宮一度張狂,大表哥在暗中發現,錦衣衛僉事是皇後娘娘的人,這還了得,就是沈清煙都知曉,錦衣衛可是隻聽命聖人的,這僉事暗中投向皇後娘娘,聖人自然饒不了他。

在聖人震怒之餘,顧明淵又遞上了折子,直言十五年前聖人南巡遇刺,幕後真凶並非是溫賢妃和其母族,而是皇後娘娘策劃的,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抓到了十五年前的刺客,那刺客供認不諱,還抖出錦衣衛都指揮使也是皇後娘娘的人,都指揮使可是錦衣衛最大的官兒了,這不等於說,聖人的錦衣衛都是皇後娘娘的人,聖人當然是饒不了他們,直接將其盡數打入大理寺詔獄,命顧明淵審訓清楚,可是這些人嘴硬,咬死了是被冤枉的。

還是後來她大表哥再去了趟江都,才查清,原來這錦衣衛和江南鹽院的陳肅勾結,陳家早已投誠在太子麾下,當初聖人入江都住的就是陳二太爺府上,才差點被刺殺到。

一切都水落石出,那場十五年前的刺殺案確屬皇後娘娘密謀的,是以該清算的清算,該平反的平反。

二皇子才得以再回京複寵。

雪茗還跟她調笑道,“就這事兒,國公爺被聖人罵的狗血淋頭,還是看在小公爺秉公大義的麵兒上,才沒治國公爺的罪。”

沈清煙鼓了鼓腮,記得這個刺殺案,還是顧淮山出麵給東宮做保,才讓東宮免除了刺殺聖人的嫌疑,反倒讓溫家滿門被抄,溫賢妃死了,二皇子也被逐出燕京,聖人罵他都算輕的了。

顧明淵有這麽個爹真是倒黴。

雪茗又給她報喜,“這次東宮出事,朝裏許多大臣都因與東宮私下來往被聖人罷了官兒,姑娘,您不知道小公爺這回算升官兒了,聖人讓他暫代了刑部尚書!”

作者有話說:

來個不算劇透的劇透,今天淵爹升官,明天煙寶也要升官發財!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