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人贓並獲(捉蟲)

朝臣們苦中作樂的探究八卦並未持續太久。約半刻鍾後, 就聽殿外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傳來,原是大理寺卿帶著幾名捕快打扮的人疾步走了進來。

大理寺卿王大人年近古稀,早已是半養老的狀態, 如今的大理寺大部分公務皆是少卿周大人在管著。大夥兒看著須發花白的老大人氣喘連連滿頭大汗的模樣都不禁有些同情起來——著實是老大人點兒背, 正碰上陛下心情不好將三司一塊兒發落了,老大人一把年紀了還得餓著肚子在外頭奔波。

王大人本有些駝背, 這會兒因喘的厲害愈發佝僂著。向陛下行禮畢, 老大人苦著一張老臉期期艾艾稟告道:“林中發現了歹人的腳印和些許隨身信物,須得請陛下過目才好。”

正等著聽進展的大人們一愣,心中暗付:怎地, 這還涉及機密了不成?也不知是宮闈呢還是宗親呢?宮闈應該沒什麽,畢竟陛下的後宮連根毛都沒。至於宗親——

想想這會兒正苦哈哈守陵的那幾位, 各位大人在心中搖頭:陛下可從不掩飾對那幾位的厭惡, 要是真能石錘了宗親更好, 非但不必藏著掖著還得廣而告之昭告天下, 正好有理由把人給辦了。

元修聞言眨了眨眼, 一瞬間露出個複雜的表情。贏天青在一旁看著, 說不出是啞然多些還是惋惜多些。便聽皇帝陛下淡淡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卿隻管說來就是。”

王寺卿臉上更苦, 一滴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在行宮的地磚上砸出一團淺淺的水漬。下意識看了看左右, 試圖再勸陛下一句:“此事……實在是,要不陛下您還是親走一趟吧?”

元修是個什麽人,拉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主兒。他越是這樣說,皇帝陛下越發往後頭一靠, 一副“你能拿我怎地”的欠揍表情道:“王大人要是不願說, 就帶著人繼續查, 查到能說為止吧。”

這是杠上了呢。大臣們不明所以,哪怕真涉及什麽皇家秘聞之類,陛下都不在乎泄密或是丟臉,王大人索性就成全他唄?

王大人死死皺眉,猶豫片刻到底是選擇了妥協,不過仍是向前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道:“臣等方才在林中……”

老頭兒聲音本就含糊些,這一低聲,可真聽不清在說什麽了。陛下有些不耐煩的起身作勢往下走,旁的大人們也恨不得豎起耳朵來聽個真切。然就在瞬間風雲突變,聚精會神聽著的大人們隻聞得“叮當”幾聲脆響,晚一步在反應過來自己眼中看到的到底是什麽!

在陛下往下走的同時,王老大人身側一名捕快突然暴起,另有一個黑霧般的人形仿佛是從王大人身下?????的影子中突然冒出一般,後發先至竟比捕快還迅速,皆是直衝陛下麵門而來。

與他們同時發出的是他們手中的暗器。於各位大人眼中所能看到的是若隱若現反射的燭光,卻根本看不清楚有多少是什麽,快的直讓人避無可避。

淬毒的骨釘與飛鏢,以及一前一後奔襲而來閃著寒光的匕首。近處的侍衛尚來不及呼一聲“護駕”,甚至有兩位驚的呆住,原本坐在陛下身側的蒙麵女子卻已經從不知何處抽出一把大刀,幾個刀花將暗器全部打落。隨即又有幾個黑衣人憑空出現,與另一位站在陛下身後的蒙麵女子一同出招,飛快的將兩名刺客打翻在地。

他們打人可不止是打倒。兩個呼吸間便把刺客的全部關節連同下巴都給卸了,熟稔的像是練過千百遍,又鎮定的仿佛早已預知到這一刻。

這一係列變故看似複雜,實則不過短短一瞬。及諸位大人們回過神,刺客已經躺在地上連□□聲都發不出來,而侍衛們唯一能做的便是跪地請罪,背生冷汗幾乎濕透了衣衫。

“嗬,果然是南越遁術。”

脆生生的女聲帶著些自信笑意,輕鬆愉悅的打破了凝重的氣氛。眾人循聲望去,便見那位蒙麵的“阿碧姑姑”譏誚的用刀背拍了拍其中一位刺客的臉頰,看著黑衣暗衛熟練的將刺客牙齒拔了把牙縫裏的毒囊取出。明明是血腥殘暴的一幕,連些許朝臣都忍不住皺了眉,她卻施施然收刀入鞘,武器隨手丟給身後的黑衣暗衛,大咧咧掏出塊帕子擦了擦手,坐回原位端起茶杯喝了起來。

一旁的皇帝陛下竟也笑了。先伸手執壺給她杯中續了些茶水,才轉頭看向台階下亂糟糟的場麵。

侍衛們護衛不利,回宮後少不了懲罰敲打。簡單吩咐兩句將人揮退,元修看向癱軟在地的王寺卿,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王大人可有什麽話要說?”

王大人蜷縮在地,死死的閉上眼睛。他本不想賭的,可是有把柄在那些亡命之徒身上,逼不得已作此一搏。他亦以為在被逼起事時已經想明白後果,可當真被抓個人贓俱獲,他心裏唯有恐懼,無邊無際的恐懼徹底將他淹沒。

元修顯然沒有這個耐心等他慢慢磨蹭。

“王大人年紀不小,昭獄的刑訊估計是受不住。”皇帝陛下居高臨下的看他,說的十分體貼,語氣卻冷如寒冰:“大人盡管慢慢想好怎麽編,朕有的耐心等。”

他忽而輕淺的“哼”了一聲,像是笑了:“想來看著你一家老小將昭獄的刑法都挨上一遍,就知道該怎麽說了吧?”

“臣——”王大人猛地抬頭,顫抖著須發抖落不知是驚懼的冷汗還是悔恨的淚水,啞著嗓子悲戚:“臣招,臣什麽都招了!”

事情其實並不複雜。他一邊說,大人們已經差不多能猜出全部。

王大人是當今陛下從厲帝手裏“繼承”來的重臣。老頭兒為官還算不偏不倚——或者說“油滑”更合適,哪怕在厲帝大肆清洗文帝一係老臣的那段日子,他也並未旗幟鮮明的站在厲帝這邊,手上也沒沾染什麽罪孽。

於是到天慶帝登基,他並未受到什麽牽連,依舊當著他的大理寺卿。然而陛下和許多朝臣並不知道的是,他的嫡子早已和先蜀王交好,原是蜀王放在京中打探消息的一枚閑棋,等到蜀王被圈禁,又成了蜀王聯絡外界密謀造反的中流砥柱。

老王大人就這麽被拖下了水。先是為了保住兒子不得不暗中向那些蜀地和周地潛伏而來的死士透露些許消息,隨著消息透的越多便越發深陷了下去,但凡這些人被抓去審訊,老王家絕對逃不過一個抄家流放菜市口問斬。

他一直知道這些死士意圖刺殺陛下,好在宮中守衛森嚴難以下手,他暫時還算安全。直到這次陛下突然宣布外出狩獵,蜀王他們哪怕猜到可能是個陷阱也並不肯放棄這個好機會。總歸兩邊都是將計就計,端看誰布置的更嚴密下手更狠辣刁鑽了。

為了這次的計劃,蜀王周王一係的全部力量可謂傾盡全力,先是花大力氣頂替了獵場和行宮的侍衛下人,安排了大量刺客,還派出周王手下一位研習過遁術的隱匿高手確保萬無一失,定要讓陛下有去無回。

且他們也並不是純然孤注一擲,而是另安排了幾條後路。沒想到陛下知曉的信息顯然比他們認為的更多,自蕭國公先一步將圍場的侍衛全部換了個遍,他們就知道事情約莫是不成了。

蕭國公幹的可不僅是換防,還將圍場連同所有侍衛仆人分開關押統統搜查,用不了多久就能搜到他們準備用來刺殺的武器和行頭。而他們準備好撤退的路線也都安排了征夷軍巡視,唯有其中兩處十分隱秘的叢林小道無人把守。問題在於蕭國公把所有人的動向盯的死緊,一有妄動立刻拿下,必要時先斬後奏,他們根本找不到借口逃離!

要麽是等死,要麽是鋌而走險。死士雖不畏死但沒人想死。他們思來想去終於想出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製造混亂趁機溜走,而獵場上最好的混亂不就是皇帝遇刺麽?

僅靠唯一一個修習遁術躲過征夷軍搜查的死士殺手是不夠殺死皇帝的。遁術雖能隱身,然一旦近身就會完全暴露在人前,甚至隻要動了殺念,有些敏銳的侍衛光靠殺意都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好在他這回的任務也不是要殺死皇帝,而是隨意製造一次意外再隨意牽連進幾個不相幹的人,無論陛下是立刻回京還是著三司來人搜捕,他們都能獲得一線生機。

他們這樣做了,也幾乎成功了。劉公子懦弱耳根子軟,輕易被哄去了“救駕”,陛下著調查此案,隨著人員奔走,他們終於想法子次第逃出生天。

隻是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以為的逃出生天,其實是這天羅地網的最後一環。兩條僻靜山路不是無人看守,反而是看守的人比他們的能耐更上一層,順著他們回程的路線摸到了他們的藏身之所,幾個黑衣人仿若死神降臨,將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而隨後跟來的征夷軍大部隊手中通明的火把,更是將他們最後一絲僥幸徹底毀滅。

——後頭這些王老大人其實並不清楚。他所知的是那位來無影去無蹤宛若鬼魅的殺手突然出現要他帶著自己和另一位偽裝成捕快的刺客前去麵聖,與陛下越是靠近越好。他雖猜到這兩人的打算,但刀子抵在後腰,他到底是屈服了。

作者有話說:

皇帝在贏天青確定有刺客後把可能遇刺的消息臨時告訴蕭國公,就是為了打亂刺客的部署逼著刺客逃跑,這樣才能找到他們隱秘的藏身之處把人連根拔起。

其次是逼他們刺王殺駕當場抓住刺客審訊出幕後黑手坐實兩位前王爺謀反的罪名,所以暗衛抓到人後第一時間要卸胳膊腿兒卸下巴防自殺。

能把他們朝中的內應當場牽扯出來是最理想的狀態了,很顯然,這次他們的運氣很好,目的全部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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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讀者“金剛”捉蟲,愛你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