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坦白

從沈棲霜覺醒魔族血脈, 辛妄就猜到或許有一天會瞞不住。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太快,

沈棲霜頂著耳朵尾巴,當著眾多大能的麵露了出來。不用多說什麽, 所有人第一反應就是沈棲霜打開了封印。

按照規矩, 當處以極刑。

但是南宗要保,沈棲霜畢竟是滄陽派的弟子, 做錯事由門派先審過再交給盟會。

辛妄表示跟師兄不是很熟,自從下山後很久沒見, 而且封印當日他受了重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 還在魔獸口中救下幾人。

哪怕沈棲霜有錯,辛妄定然是沒錯的。

“當務之急不是處理小魚小蝦, 救萬民於水火要緊。”辛妄冷冷道, 至於沈棲霜,先關起來, 到時候處刑有錯當罰。

落在盟會手裏,就是在辛妄手裏, 溫從山放下幾分心。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沈棲霜分明要去找辛妄,怎麽突然就成了叛徒異族?

但他相信,自己的師弟不是眾人口中喪心病狂的魔族。

*

冷水從頭澆下,沈棲霜打了個冷顫, 睜開眼就被抽了一鞭子, 鞭子上沾了鹽水遇到傷口發作起來。

沈棲霜倒抽口氣,太疼了。

“這就是魔族, 真惡心。”那人咽了咽口水, 他雖然這麽說, 卻覺得這個異族格外漂亮。

臉頰蒼白隻有嘴唇有些血色,但點點的粉張嘴吸氣時又惹人憐愛,冷水從頭發流到臉頰隱沒打濕衣衫,有腰帶束縛著腰身。他雙手掛在鎖鏈上,手指無力下垂。更不用說耳朵尾巴,絲毫沒有魔獸那般可怖。

整個人都寫著好欺負。

這個弟子顯然也這麽想,竟打算用沈棲霜出氣。

“師兄,我們教訓他一下就走吧,上麵還沒決定怎麽處置。”跟著一起的弟子還有幾分理智,哪怕是魔族,也是要交到上麵,當著天下人的麵處以極刑。

私底下出氣算是逾越。

“你來打。”那人將鞭子交給師弟。

師弟握著鞭子不知道怎麽下手,輕輕地揮了一下,鞭尾離開時擦過沈棲霜的臉,在眼下不足一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他求救似的看向師兄。

“你給我,這有什麽難的。”那人奪過鞭子,死物在他手裏像活了一樣,靈巧地抽在沈棲霜身上,偏偏避開了那張臉。

沈棲霜咬著唇忍下,師弟看不下去,主動說:“我去外麵守著。”

師兄點下頭,等他走了又倒了盆冷水給沈棲霜,捏著他的下巴說:“你是哪家的弟子,開了封印還沒死?總不會是,哪位尊上看中你了,想留著暖床?”

這弟子不認識沈棲霜,盡管辛妄壓不住那麽多的強者,不能讓他們當做無事發生。好在那些人不會嘴碎,沈棲霜的身份沒有泄露。至於北宗有個高手——說出去誰信?還有攀咬的嫌疑。

“哼,要不是你,我師兄弟們也不會下山救人,他們被魔獸吞了都是你的錯,打死你這個禍害。”

沈棲霜掀起眼皮,嘴角一扯彎出一道弧度,“不要為自己的無能找借口。但凡你有本事救,他們就不會死。現在人死了,打死我他們能詐屍?”

“你!”那人正待揚起鞭子,胸口捅穿出現一個破洞。

沈棲霜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收回手,指甲收回成正常長度,血跡未洗,他輕輕說:“快點叫人來,晚了就沒救了。”

他修為全封,好在憑之前的經驗能控製一點,弄死一個修為低的弟子沒什麽問題。

*

辛妄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說是沈棲霜傷了人,卻沒人告訴他沈棲霜傷的有多重。

他也是重傷未愈,滿腹怒火無處發泄之際,總算明白權勢的好處。倘若他今天說一不二,保魔族又怎麽了?

沈棲霜後背琵琶骨穿了鉤子,說是怕他傷人,鐵鏈一動他就醒了。

“辛妄?”

“沒事,我帶你走。”辛妄小心取了鐵鉤,鐵鉤深入皮肉免不了疼,他放下鎖鏈一摸沈棲霜的背,攤開手都是血。

沈棲霜疼地不想說話,“你帶我走,不怕他們找事?”

“讓他們找,本來就不是你做的。”辛妄恨自己弱小,恨自己不能把藍衣人找出來,恨那人為什麽還沒死,或許還能靠斂塵的身體活下去。

“跟我脫不開關係,”沈棲霜說:“你臉色不太好,別像個傻子一樣往前衝。”

“我不會。”辛妄從來跟這個字不沾邊,雖弱冠之年,旁人提起多是少年老成。

他了解沈棲霜,看著厲害其實最怕疼,換藥的時候尤其,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哭給你看。

雖然他很少見沈棲霜因為傷痛哭過。

“你聽我說,這麽多年沒人成仙一定有問題。”

“那人奪舍會封鎖師尊的魂魄,你要殺他不能硬來,別傷了師尊。”

“這個世界是有神仙的,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也可能不會來了。”

七七:【啊對對對,我正想說。】

沈棲霜說完就暈了過去,辛妄把他藏在自己的境界裏,養了許久,身上的傷好了之後,才被允許下地走動。

“什麽時候了?”沈棲霜問。

“快到你生辰了吧,想要什麽嗎?”辛妄說著閉上眼,修士通常不會疲憊,他們不休息不進食,如果有這種現象說明身體不好,重傷未愈。

“我不過。”沈棲霜吻上他的嘴角,沒有任何特殊的意味,簡單地渡了靈力過去。

“你……”

辛妄想,不是說喜歡才會反哺嗎?

“辛苦了,”沈棲霜摸摸他的頭,“一切以自己為先,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魅魔絕對是逆天的存在,他們僅雙修就能漲修為,靈力可以分給同伴也可以吸取別人的力量化為己用。

至於境界,也不是按照修士的築基、金丹、元嬰、洞虛、化神,真要論起來,先前長時間的修煉,沈棲霜差不多能到洞虛。

“嗯。”辛妄臉上帶了笑,盡管如今局勢惡劣,苦難總會過去的。

而今魔族大軍肆虐之下,正邪兩道罕見地放下成見聯手對抗。他們做不成東荒帝,但隻有磨難能造就傳奇。

後世會記得,少年驚鴻照影救蒼生萬民。

*

那夜初雪,辛妄抽空帶著沈棲霜去看。

沈棲霜靠在他懷裏,說起了之前的事,“你之前問我想不想做明君……其實我不想,沒意思。我更想看到你名頌千古,後世提起,興許會將你我放在一起。”

辛妄怪道:“好好的怎麽說這個?”

“知道你忙,不想聽我說話。”沈棲霜垂下眸,看著怪可憐的,“就一會兒。”

卻是在交代一般。

“你要有自己的刀,不止如此,心思手段還是要一些。”

沈棲霜離他的唇很近,鼻尖抵在一起,“我不想讓你滿腹算計,也不希望你讓別人算計了去。人心叵測,辛妄,你還要學很多……”

“你會你教我,我不著急。”辛妄閉上眼吻他,唇是涼的溫度很低。

沈棲霜手心忽然塞了個東西,他睜開眼向下看去。

“我去寺裏求來的,一步一叩首,願君安樂。”手心握著一小片的符,辛妄說:“再送你一次。”

他的喜歡太細致,沈棲霜懂了,又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是個騙子滿嘴謊言,情愛容易,愛情太貴了,他要不起也給不了。

小時候他聽說,人生來就有愛人的能力。

他回家問媽媽,自己有沒有這樣的能力,媽媽反問他:人要先愛自己才能愛別人,你愛自己嗎?

他抱著媽媽的腿說愛,他以為自己有。

後來媽媽病了,不小心弄傷他後很是自責;再後來,父母日複一日的爭吵動手,直到母親自殺,他陪了一整晚。

情竇初開的年紀再看這個問題,沈棲霜才發覺,他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更不愛自己。

愛這東西一無是處,又脆弱不堪。

辛妄說:“不過看來沒什麽用,你還要嗎?”

我把心給你,你要嗎?哪怕有了裂痕,再摔一次就拚不起來了,我敢給你要嗎?

沈棲霜沒說話,隔了一會兒。

他說:“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也不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更沒從獸場救過你。你可以理解成奪舍。”

他的時間不多了,有些話還是想說清楚。

還沒等辛妄反應,

沈棲霜繼續說:“在我的世界裏,我身邊有過很多人。如果這麽說的話,你願意去找我嗎?”

他看著辛妄的眼睛,撲捉神色中的退縮,嫌棄也好厭惡也罷。他這人別的沒有,挑剔的性子刻在骨子裏,寧缺毋濫。

“你來,以後我的身邊隻有你;你不來,我繼續過從前的日子。”

縱情聲色,紙醉金迷。

沈棲霜揭開麵具讓他看,讓他知道,以前他不是唯一的選擇,但如果來他,此後他會成為唯一。

這樣的條件,辛妄很吃虧。

能不能去尚且未知,一個異世界,茫茫人海怎麽找到沈棲霜也是問題。這裏麵存在的問題,不隻是他願不願意……

可沈棲霜是什麽人,他就是這樣的自私,薄情寡幸,他永遠不會委屈自己。

“別怪我,我隻是個普通人,我的生命短暫,不能耗費在無望的等待中,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他們好像談判雙方,沈棲霜無疑是強勢的一方,辛妄若是答應這場協議,就要背負巨大的風險。

世間賭徒隻有遇上高收益才會逐利,哪怕冒著傾家**產的風險,前提是,可能的收益足夠讓人發瘋。

辛妄沉默良久,一一記下,“我會的。可我該怎麽找你?”

沈棲霜不負責任地說:“我不知道,或許你到最繁華的地方,問問那裏有沒有同名同姓,又感覺像我的人。”

這太難了……

“我知道很難,你可以想清楚了再決定。那裏未必好過,不來我也不會怪你。”沈棲霜仰頭看著辛妄,“我相信你會萬古流芳、權傾天下,那就祝你平安順遂,覓得良緣。”

沈棲霜在近乎苛刻的條件下,留下一條輕鬆的退路——放棄他。

若不是沈棲霜身體才養好些,辛妄一定會讓他後悔說出這話。

“你什麽意思,你不是原主所以你想走嗎?”辛妄並非一無所覺,沈棲霜裝得並不完美,他神情幾乎稱得上惡狠狠,但雙目微紅,減弱了太多效果。

“留下也沒辦法,別不承認,我就是你的麻煩,一個大麻煩。”沈棲霜沒心沒肺地笑,“還是你想一直藏著我?”

“我說了,我想看你名垂千古,沒有汙名無可指摘。”沈棲霜要抹掉這個汙點,哪怕是他自己。

“我不在乎。”辛妄說:“你不是汙名,我還入了歡喜宗。你又是我的師兄,是萬民敬仰的天子。”

“魔族過後,再無**。經此一役,修真界會迎來大清洗。”他收了笑,向來運籌帷幄,一次馬失前蹄就成了遺憾,“可惜,爛攤子留給你了。”

“不怪你。”辛妄緊緊抱著他,“別走,師兄。”

他好久沒這麽叫了,

沈棲霜笑了笑,勾住他的脖子,“聽話,去做你該做的事。”

一夜暖雪,他將修為全部給了辛妄,他甚至答應了辛妄,等他回來再走。

他們約定了,要好好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