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北宗
一聲不吭離開, 不像是辛妄的作為。
沈棲霜指間撚著衣袖站在屋簷下,他低著頭思索,連溫從山走到身邊都沒反應。
“在擔心師弟嗎?”溫從山見他正出神, 又想到方才的對話, “我傳信回山,已經讓師兄弟們去找, 等等消息就該來了。再說辛妄也不是小孩子,他可以照顧自己, 放心。”
沈棲霜當然知道,他的修為還輪不到擔心, 他隻是感覺不安。
北宗的謎團還沒解開,相當於暗處藏著一隻看不見的手操縱著。他寧願高估對手, 尤其是潛在陰影中, 看不清深淺的東西。
沈棲霜“嗯”一聲,靜靜等待著消息。
滄陽派弟子傳信來, 道:未曾回去。
就連攬月峰也空無一人,他們壯著膽子找到後山, 甚至沒見到斂塵。
這就怪了,斂塵近些年極少出門,後山都不一定會離開。弟子報給長老師父,幾個師兄弟一合計,竟然沒人清楚。
口信到了溫從山這裏, 自然是沒找到。
*
辛妄還在幻山門內, 不知道哪一步踏錯,等他警醒時, 已經不知不覺走進了另一處幻境。
周圍環境沒有改變, 卻安靜地詭異。
他停下步子, 抬頭看向天空,方才還是個晴夜,轉眼間大片的灰色烏雲遮住星星,下的不是雨,是一場雪。
氣溫驟降,雪花紛紛揚揚,落在樹木花草上,如侵蝕一般褪去花草樹木原本的形態,成了光禿禿的岩石。
地麵有了厚厚的積雪,夜晚成了白晝,一片茫茫,無邊無際了。
“閣下何必躲躲藏藏?”
辛妄近日太出風頭,從籍籍無名到天下皆知,說不好招惹了哪家。就連化於天道,無所不知的浮生鏡鏡靈都說他最近要倒黴。
他轉身,在山雪的盡頭看到了斂塵。
“師尊?”
辛妄正想過去詢問,斂塵身後又憑空冒出一個人,一身湖藍長衫像人間的俊雅公子。
那人帶著笑,看著溫良。
“這是你的弟子嗎?”那人扭過頭,問的是身邊的斂塵。
兩邊人隔得不算遠,對他們來說,也就一個眨眼功夫就能出現在對方身邊。
能在辛妄沒察覺的情況下出現,這人也不是好惹的。辛妄看了看斂塵飄渺的目光,向後退了一步。
老鬼直覺不對,催促他先離開這裏。
七七從辛妄身體裏鑽出來,像一隻有尾巴的湯圓,他嚴肅道:【這東西我見過,我們到他的境界裏了。】
辛妄還想問問什麽東西……
七七是與天同壽的鏡靈,據他所說,在這個世界誕生之初,浮生鏡出現後就有了他。
鏡靈別的不說,但很懂禮貌,一般不會罵人。
“這東西”明顯不是好話。
那人分出餘光看了過來,對辛妄說:“按照輩分,你該叫我一句師祖。”
辛妄還不清楚這人想要做什麽,認個親需要這麽大的陣仗?而且他之前從沒聽斂塵說過,也沒見過什麽師祖。
“師尊怎麽在這裏?”他詢問似的看向斂塵,卻沒有收到答複。
斂塵之前雖然也不怎麽搭理人,但是辛妄問起,都會給出回複,不像現在這樣。
“你想知道什麽?你在懷疑什麽?”那人看著他,拍了拍斂塵的肩膀,“乖徒兒,帶著弟子過來磕頭了。”
話音落下,斂塵毫不猶豫閃身到辛妄近前。
辛妄匆匆後退,剛躍起落至一塊岩石之上,下一秒人就出現在他的背後。反手擋住一擊,辛妄順勢拉開距離。
光躲不是辦法,以辛妄的速度和境界比不過身為半仙的斂塵,又是在別人的境界中處處受限。
暫且避其鋒芒,先出去再說,
七七回答:【殺了他,或者他願意放你走。】
在對方的境界裏,殺了境界的主人幾乎是不可能。
說了等於白說。
辛妄被師尊好一頓教訓,盡管對方沒下死手,兩人交手間震**出一片雪花,漫天的雪還未停歇。
老鬼見狀:“你試著用我的力量,先衝出去。”
顧不得那麽多,辛妄落下地,結了個手勢,一抹印記出現在額上,加上他本身的修為勉強能應下。
那湖藍衣衫在一旁觀望,越看越覺得眼熟,他察覺出辛妄的變化,眯起眼讓斂塵回來,問道,“你怎麽突然變強了?你跟葛晁是什麽關係?”
“他認識我?”老鬼都要驚到。
但,怎麽可能?
辛妄便問:“你又跟葛老有什麽關係?”
葛晁死於內亂,運用秘法保存魂魄,以至於軀體消散。即便如此,魂魄還是被囚於荒院,永世不得離開。或許有一天魂魄力量不足,撐不住就散了。
要不是辛妄無意間闖入將他帶了出來,不要說報仇,此生亦不入輪回。
藍衣說:“我跟他什麽關係?這可難倒我了。他所學的縛魂術我手上有全篇,他與我稱兄道弟,我殺了他。
兄弟,仇人亦或是傳道授業?可惜,沒弄到他的身體。”
“你說什麽?”
辛妄答應過老鬼會幫他報仇,眼前這人既利用他的師尊,又跟葛晁的死有關……
顧不得境界限製,他強行召出命靈。通體漆黑的蛟龍騰空而起,立在辛妄背後。
老鬼也沒想到,驟然得知此事不可置信,說話都不聽使喚,“問問他是誰。”
他記的分明,殺了他的是他少年相識,數十年,百年如一日,當做兄弟的人。他當宗主那人就是護法,從未虧待。最後卻讓兄弟背後捅刀。
死不瞑目!
他等這麽多年,除了報仇,也更想問那人一句,為什麽。
到底哪裏對不起?
辛妄立於半空,“你又是誰?剛才不還假冒我師祖,不裝了?”
那人聞言仰頭大笑,他不笑還有幾分儒雅,笑起來隻剩癲狂,“我換了這麽多的身體,你問我是誰?”
“若不是你的招式有幾分眼熟,我還真沒看出來。說起葛晁,我本來想用他的身體,沒想到他竟毀壞肉身。”
那人一雙眼睛,像是看透了辛妄,“他在你身上?魂魄還沒散?”
真讓人意外。
“所以,當初是你利用別人的身體,殺了葛晁又將他封印在原地?”辛妄結合隻言片語,拚湊出始末。
“是我又怎麽樣?”那人說:“不如我意,我不會讓他好過。”
照這麽說,什麽師祖多半也是奪舍。
“你想用我師尊的身體?”辛妄將劍鋒指向他,黑龍感知到主人的憤怒發出長嘯,震得積雪一層層落下。
“是又如何,這幅身體老了,不中用了。”那人扯起嘴角,“小友,你師尊沒教過你不要拿劍鋒對著人嗎?”
“你還算是人嗎?”辛妄回道。
早就該死了,且不入輪回。
老鬼弄清楚真相,從震驚中回神,他知道眼前人絕對不是他們能抗衡的。倘若這人靠著不斷奪舍修煉,那該是活了多久的老怪物。
“別說了,先離開!”老鬼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等等,你就知道誰不是人了。”
那人根本沒打算放過辛妄,他這身體原本的魂魄散了,出現天人早衰之相。
斂塵的身體不錯,修為也足夠高,鎖住魂魄就可以替代這幅衰老的軀殼。至於辛妄,有前途又是弟子,剛好代替北宗做個傀儡。
如果不是北宗死了,其他弟子長老不是年紀大就是修為低,他也不必出手。
如此,正好。
斂塵執劍以驚人的速度向著辛妄而去,劍尖蘊藏的力量威勢逼人,卻在最後一刻生了偏差將落雪的天空打出一個破洞,他握著劍的手都在顫抖。
“走。”
斂塵的聲音落在耳邊,驚雷般炸響,辛妄第一反應是斂塵還有意識,隨即猛然驚醒,這才是半仙的實力,即使同一境界,也有高下之分。
人活著才有機會。
辛妄果斷朝著破開的天空而去,身後斂塵露出一抹極淡的笑,轉眼就散了。他落在藍衣身邊,又恢複了如同傀儡的樣子。
那人見此也不著急追。
他指尖撫上那副清麗的皮囊,有些不舍地責怪,“怎麽大了反而不聽話了?”
斂塵垂著眸,沒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