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解釋

天確實亮了, 透過窗紙照進屋裏明明白白。兩間房布局差不多,進了門拐個方向,隔著兩層簾向裏看去, 正對著床。

辛妄轉過身, 遠遠見沈棲霜坐在床邊歪著頭看他,頭發披散著約莫先前正休息。他頓時腳步停住, 站在原地沒動。不動聲色遠比發怒更讓人窒息,好比頭頂懸著一把刀將落未落, 撩撥著神經。

“亮了怎麽了?還不準備過來,一晚上沒瘋夠?”

“我師兄看著有些凶, 我就不過去了……”辛妄眼皮直跳。

“這就凶了?”沈棲霜薄唇開合,輕描淡寫, “你不過來, 他會更凶。”

聞言,辛妄艱難邁出兩步, 踩在刀子上一樣磨蹭。沈棲霜視線從腳下向上看,輕飄飄睨了他一眼, 頓時一個激靈,辛妄幾步跨至沈棲霜麵前。

他也不傻,刀架在脖子上知道爭取一下,主動交代說:“我昨晚醜時出門,拂曉時歸。早先受人之托去歡喜宗看看, 路上……耽誤了些時間。”

老鬼的存在匪夷所思, 辛妄當初沒說,現在開口豈不是罪加一等——還是不說了。他說完觀察著沈棲霜, 沒什麽反應, 神色也淡淡的, 卻將他撂在一邊,半晌沒理睬。

他不追問不做評價,這是不在意,還是不滿意?

辛妄忍不住拽了沈棲霜衣袖,輕聲道:“師兄,我錯了。”

“你錯哪了?”沈棲霜垂眸,衣袖邊角由兩指捏著小心得過分。

刀子暫時下不來。

辛妄抓住機會,神情嚴肅毫不猶豫數落起自己。托老鬼的福,他今晚的事沈棲霜一清二楚。至於錯處,要麽回來晚了,要麽是他一聲不吭半夜跑出去……

由此入手,他站在高處將自己的舉動從頭到尾批判了一番,末了添上一句。

“我不該半夜出門,都是我不好下次不會了,就原諒我一回?”

這人越說靠得越近,不知什麽時候坐到床邊去了,手指從袖子繞過,兩手圈住沈棲霜,臉也埋在他肩頭,連帶著呼吸落在脖子附近。

好像他在撒嬌一樣,卻又不太明顯。

好一陣沒有聲音,他鼻尖縈繞著甜味,肩旁傷口愈合,帶著一陣癢意讓人想伸手去抓。

辛妄悶悶道:“好不好?”

呼吸湊近了,

沈棲霜眼皮都沒動一下,一幅柴米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這樣,辛妄也沒轍。沈棲霜有多難哄他早知道,可誰想到老鬼會以怨報德,坑他到門前,但凡早一些……

辛妄歎口氣,想著哭會不會有用,沈棲霜似乎很吃這一套。

“我沒怪你。”

沈棲霜晾了他一陣,再開口時語氣放得溫和。

這跟辛妄方才聽到的隔了天地。他見沈棲霜眯起眼看向自己,顏色淺淡的唇動了動。

“不是怕黑嗎?那就跟著我睡。”

這是件好事。

茫然、驚詫過後,辛妄腦子沒轉過來,張口已經應了。他還特意告知老鬼,“萬分歉意,恐怕我晚上不能出門。”

聽不出歉,撂攤子的意思倒是很明顯。

老鬼怒道:“臭小子!”

辛妄充耳不聞,晨光仿佛進了眸中帶著光,直勾勾盯著沈棲霜。

然而,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樣,

沈棲霜腿一動踢了他,目光下移毫不猶豫說:“下去。”

辛妄:“……”

他麵色複雜,獨自縮在床邊,可憐兮兮的樣子沒引起一點動容。沈棲霜占了他的床,瞥了他一眼,翻身背對著辛妄扯了被子蓋上。

原本想著一起睡……

辛妄歎氣。

老鬼笑他,“老話說,人不能高興的太早。”

“鬼也不能。”辛妄補充。

這話似乎將老鬼氣到了,半天沒吭聲。

他雖那麽說,實則打算換個法子,四處兜圈子太難了。老鬼當年是宗主,宗門的權利更迭,還有誰能比宗門裏的人更清楚?

過了午後,辛妄見沈棲霜醒了,試探著說:“有件事我需要找燕前輩問問……”

“問什麽?”

辛妄不答,看著他坐起身問:“要跟我一起去嗎?”

教訓還在眼前,他可記得要知會一聲。

*

午後太陽最好,阿嫵坐在陰涼處做針線活,燕長風站在屋頂上,瓦片上擺的都是火靈花,要曬幹了用。

燕長風站在高處,很明顯的位置。

沈棲霜過去就發現他,仰頭望去,對方眼神在他跟辛妄之間盤旋,好似發現了貓膩。這日頭陽光烈,沈棲霜抬頭沒一會便撇開目光。

“棲棲,”

阿嫵讓燕長風縱了十幾年,性子也像少女一般,沈棲霜來了,她便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了過去。

“睡得還舒服嗎?有什麽缺的告訴娘,我給你準備。”

“……挺好的,沒缺什麽。”沈棲霜神色乖巧應下。

阿嫵跟他多少年沒見,更多是補償的心思,沈棲霜卻很難將她當做母親看待,即便是演。在他那裏,有一段母子關係太過濃烈,日久難消,以至於他不會處理這種關係,不知該用怎樣的態度麵對。

乖吧,所有人所有關係都適用。

燕長風落葉一般,輕巧從屋頂下來,在他眼裏,阿嫵看誰都讓他不舒服,下來便自然伸手攬住她。

“有事?”燕長風挑眉。

辛妄適時開口,“我想向問尊主一個人。”

“嗯?”

“歡喜宗可曾有過一位姓葛的宗主。”

燕長風想了很久,他們這鬼地方一向是誰拳頭硬誰上位,正常人誰來歡喜宗?不同於一般宗派代代相承,在歡喜宗上一代宗主幾乎都是被逼退位,留名的更是沒幾個。

他們的規則就是這樣,隨心所欲、強者為尊。

不過,姓葛?

“好像聽說有這麽個人,似乎是那一輩最有可能飛升的。”燕長風賣了個關子。

就等辛妄問他,“然後呢?”

“突破渡劫的時候瘋了,自毀根基,人也跟著隕落。”燕長風歎道:“如今怕是一個渡劫期都沒,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人能飛升。”

“不可能不可能!他說謊,老夫怎麽可能會瘋?我留在人世定然有私怨未解,這根本不成,不可能!”老鬼勃然大怒,他感覺到了欺騙。

辛妄又問:“那當年那些人還在嗎?”

老鬼要報仇,總是要先找到人。倘若人都不在了,究竟是怎麽死的還看他是否在意。

“兩百年了吧,死的死,隕落的隕落,現在還活著,得天下第一了。”燕長風玩笑說:“你怎麽想起來問這個了?對歡喜宗這麽有興趣不如改拜我為師?”

辛妄一愣,“謝前輩,我師尊很好。”

“那太可惜了。”燕長風哪是真心想收徒,不過隨口問一句。

“沒事的話,就……”

不打擾。沈棲霜打算告辭,

阿嫵開口留住他:“別急著走,娘想給你做身衣服。”

“什麽?”燕長風大為震驚,“我的都沒做好,怎麽就輪到他了?”

阿嫵嗔怒,拍向搭在腰間的手背,“這能一樣嗎?你跟孩子比,要不要臉了。”

燕長風一邊怒視,一邊傳音給沈棲霜,“她做衣服很慢,原本也不會是特意學的……”

語氣酸溜溜。

兩人夫妻十載,如今學這些,為了誰太明顯了,燕長風麵上不高興,卻還是希望沈棲霜能接受。

見沈棲霜點了頭,女子笑起來,格外明豔動人。

兩人相貌相似,眉眼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阿嫵嬌豔,沈棲霜卻多沾了些風雪,偶爾看著涼颼颼的。

量體裁衣,

燕長風卻拉住阿嫵怎麽也不肯讓她動手,轉身跨步將石桌上的軟尺一手扯了,丟給辛妄扔在他懷裏。

沈棲霜見辛妄目光詢問似得看過來,便張開手示意。

辛妄上前幾步,軟尺繃直了按壓在肩頭,比著胳膊拉至袖口。圍在背上合攏在胸口,他低下頭站在沈棲霜麵前,忍住往衣裳裏看的念頭。

由上至下,圍在腰間。手指隔著軟尺和衣裳按在胯骨,很快鬆開。辛妄依次將肩寬、腰細、腿長報給女子。

阿嫵記下之後又轉頭看辛妄,“棲棲給你師弟量,你們一人一套,都喜歡什麽顏色?”

“我……我不用,謝謝。”辛妄受寵若驚,慌忙推了。

“是我做的不好,”阿嫵染上愁容,“你們都不喜歡。”

沈棲霜在背後撞了辛妄一下,“沒有。”

“沒有!”辛妄連忙反駁。

話音落,手裏的軟尺就被對方拿走了。沈棲霜跟他不一樣,沒什麽避諱,動作也隨意,手重一些輕一些都像撩撥一般,受苦的還是辛妄。

“我都可以,不喜歡綠的。”沈棲霜報完數放下軟尺。

原主青綠色的衣服不少,沈棲霜對顏色沒意見,不過單純不喜歡做陪襯,那一句紅花需以綠葉襯他記了許久。

辛妄隻說:“我都可以。”

女子記下之後便去準備了,如果來得及至少會給他們都做一套。

三人目送她離去。

“也別急著走,”燕長風臉色一變,說道:“迷霧林裏,你們見到了人麵鴞,還有呢?” ”等等,我找你們師尊來!”

他手一揮,半空中懸浮出一麵如鏡子般的虛影,斂塵的聲音傳過來。燕長風大概覺得自己的話不夠有重量,幹脆搬出斂塵來。

“迷霧林裏,走到哪了?”斂塵問。

燕長風補充道:“我覺得這就不用問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諾,那隻鳥不就跟過來了。”

人麵鴞不住在屋裏,山林之間到處飛,即便它還小也能在林間稱霸,沒幾天就讓其他動物退避。

有關東荒帝飛升成神不是個秘密,燕長風他們知道的隻多不少。除了人麵鴞,浮生鏡的事也需要解決,沈棲霜將兩者和盤托出。

斂塵歎口氣,果然跟他們猜的一樣。

他說:“浮生鏡不好拿,不隻是一件法器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