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別看舒佩賢現在渾身漆黑, 就跟掉進煤堆裏似的,但實際上並沒黑到這種地步。
舒佩賢在采石場待了近三個月,好不容易才從采石場老板那裏得到個已經改過自新的評價, 把他放了回來。
舒佩賢想著自己不能白吃這三個月的苦, 怎麽的也得讓家裏的祖母和他娘和哥哥們知道,他在外頭受了多少罪。
因此, 舒佩賢回來的時候, 特地沒有梳洗,甚至連衣服也沒換。
為了不讓自己被四個下人襯托的像乞丐,舒佩賢下令讓他們也把自己弄髒。
五個黑不溜秋的人從城外進來, 差點沒讓人攔住,好在舒佩賢帶了舒家的牌子, 才被放行。
下人把舒佩賢幾人放進府裏, 立刻又去給李氏和初心報信。
李氏匆匆從院子裏趕出來, 迎麵看到了一個黑乎乎人影, 差點以為是家裏進了歹人。
等人黑乎乎人影, 衝她親熱喊了一聲‘娘’。
“佩賢?”
李氏愣住了。
這好像是她兒子舒佩賢的聲音!
李氏扶著丫鬟上下打量舒佩賢, 比她兒子瘦,但?????個子是差不多的, 再一看眉眼,好像真是她兒子。
“佩賢, 老太太不是派了你差事,你這是回來路上,翻車翻到溝裏了?”
舒佩賢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過去抱著李氏的腿就開始幹嚎, “娘啊, 你是不知道你兒子這幾個月遭了大罪了, 祖母她、她老人家把我誆騙到城外采石場,讓我跟著那些幹苦力的工人一起拉石板,我是天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飯也不給吃飽,還要每天幹活,我是活生生餓瘦的啊。”
舒佩賢身後的四個下人麵麵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三少爺太會演戲,還是該說三少爺識時務。
明明在采石場的石頭,一頓三碗幹飯,吃的比誰都多。
起得早是因為想找機會逃跑,睡得晚是因為蚊子太多。
雖然采石場的老板是奉了初心的命令,好好改造舒佩賢,但舒佩賢到底是舒家少爺,他也不敢奴役太過。
別的工人每天工作十個小時,舒佩賢頂多七八個小時就歇了。
四個下人為了監視舒佩賢,基本上是全程跟著,哪怕舒佩賢上廁所,都分了人去陪著,所以舒佩賢在采石場過的什麽日子他們四個是最清楚的。
可李氏不知道啊,她覺得自己兒子是吃了大苦頭,心疼的眼淚花直冒。
“我的兒啊,你祖母怎麽能這麽狠心,采石場那是什麽地方,萬一山上石頭要是滾下來,把你砸出個好歹來,讓我怎麽辦,我苦命的佩賢啊!”
母子倆就在院外的小道上哭了半個多小時,舒佩賢一開始是假嚎,嚎到後麵,也是悲從心中來。
想到自己這段時間過的倒黴日子,眼淚也是忍不住的流。
黑乎乎的眼淚水沾到李氏鵝黃的裙子上,東一塊西一塊的,像是用墨水染的花一樣。
李氏就是再心疼兒子,也忍不住有些嫌棄,腳下也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快,扶三少爺回院子裏洗個大澡,從頭到腳都好好洗刷一遍,記得用香皂,還有這身衣服,趕緊扔出去燒了。”
舒佩賢抹了抹眼淚,臉上顯得更髒了。
“娘,我不洗,我就穿著這身去見祖母,也讓祖母她老人家看看,我可是一點兒沒偷懶。”
“去你的,你就是自己不嫌棄,也別熏著你祖母,趕緊去洗幹淨了,再跟我去見老太太。”
李氏見兒子不肯動彈,哄著他說,“你當老太太這麽些年白當家的,估計你剛從外頭進來,她老人家就已經知道了,你趁早洗幹淨,跟我早點過去給老太太請安,到時候再好好跟老太太認個錯,以後別那麽不著調了。”
舒佩賢不甘不願的被下人們擁簇著回到自己的院子裏,四個丫鬟幫他搓澡洗頭,等收拾幹淨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中途李氏派人過來催了兩次,等母子倆一起趕過去初心的院子,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李氏和舒佩賢進到明間的時候,丫鬟正在給初心捶腿。
母子倆先見了禮,李氏先開口替自己兒子說了兩句好話。
“多虧娘這幾個月的教導,佩賢這次回來,可懂事不少,人也精神了。”
初心看向舒佩賢,三個月前,舒佩賢還屬於是有些微胖的人,從小養尊處優,皮膚也很白,一看就知道是沒吃過苦的富家少爺。
可現在的舒佩賢,個頭還是老樣子,但瞧著就是比往日要高上不少。
臉上的肉也掉了不少,看著精精神神,倒跟舒佩川有點兄弟相了。
隻是那雙眼睛,太過活絡,一點兒沒有舒佩川的沉穩。
“我都聽林老板說了,佩賢做事認真,比以前是強了不少。”
舒佩賢咧著嘴,笑得跟花一樣,“祖母,我可一點兒沒偷懶,每天早起晚睡,采石場的工人是什麽點上下班,我就什麽點上下班。”
初心笑了笑,也沒拆穿他。
李氏也是會順杆爬的人,見初心心情不錯,便又把舒佩賢的婚事拿出來說。
“娘,你原先也說了,要是佩賢這回差事辦得好,就給他說一門親事,您看?”
“放心,我說出去的話,從來沒有不應的,隻是替你說親容易,要說個樣樣都齊全的,也得費些時間,這麽著,從明天起,佩賢就去商行做學徒,等你學出來,我這頭人也差不多給你說和好了。”
舒佩賢有些急了,“祖母,你先前可沒說讓我去當學徒啊,我堂堂舒家三少爺,您讓我跟新來的夥計們一樣,我這麵子往哪兒擱啊,何況二哥都能管著四十六家商行,我就是再不濟,您讓我管一家商行也行啊。”
李氏在一旁幫腔,“是啊,娘,佩賢說的也有道理,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初心往軟枕上又靠了靠,一個眼神都沒給這母子倆。
“不管是誰,就算是你大伯、你爹他們,也是從學徒幹起的,要是不想幹,也行,等你成了家,我就把你該得的那份家產提前分給你,自此以後,你就自己當家理事去吧,那時我也不管你吃喝嫖賭,還是一擲千金買戲子,我都不管。”
“不不不,我不要被分出去。”
舒佩賢的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分了家他跟舒家商行可就沒關係了,他是腦子又沒被被驢踢,他才不會同意。
李氏看了看初心,又看了看兒子,孰輕孰重她也掂量出來了。
“佩賢,你祖母的話向來都是對你們好的,哪由著你說不幹就不幹,等晚上你哥回來,我就去找他說,明天一早你就去商行好好學著,什麽時候學會了,也好幫你哥分擔分擔。”
李氏不斷的給舒佩賢使眼色,舒佩賢咬咬牙,低頭答應了。
不就是當學徒嗎,他連采石場都待過,該丟麵子也早就丟盡了,也不在乎這一回了。
晚上舒佩川回來,特地去舒佩賢院子裏看他。
見到弟弟比往日大不一樣的麵貌,舒佩川也是深感懷慰。
“祖母說的沒錯,就說我當年剛去商行,也是從學徒做起,這也不難,你打小又聰慧,肯定比我學得快。”
舒佩賢嘴角忍不住上揚,謙虛說,“我哪兒有二哥厲害,也就是有點小聰明而已,你放心吧,我既然答應了祖母,就一定會好好幹的。”
舒佩川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又給他講了商行的一些規矩後才離開。
舒佩賢也是在舒佩川離開後,讓丫鬟給他找衣服。
既然是去當學徒,當然不能穿的太張揚。
舒佩賢在采石場這三個月也不是白幹的,剛開始頭一個月,他倒的確有逃跑的想法。
四個下人輪番看他都差點沒看住,要不是夜裏黑,采石場的路又不好走,還真讓舒佩賢給逃出去了。
之後,四個下人就看的更牢了,采石場的老板也派了人專門守夜,就是為了防止他再次逃跑。
舒佩賢見沒了逃跑的機會,慢慢的也就認命了。
這三個月的時間,對舒佩賢來說跟三年差不多長。
舒佩賢本身也沒有多壞,頂多是有些富家少爺的通病,加上又是李氏的小兒子,打小難免嬌慣了一些,才養出了一身的毛病。
經過這幾個月的改造,舒佩賢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從小過的富貴日子,都是祖上積攢下來的,要是他還這麽混下去,等將來再一分家,他的日子可就沒現在這麽好過了。
這次回來,舒佩賢本想好好休息一陣子,再跟初心說去商行做事。
沒想到初心讓他明天就去,也不給個緩衝時間。
不過他也很快想通,他年紀也不小了,也不能總這麽一天天拖著混日子。
反正現在管理北省四十六家商行的是他親哥,等他從學徒位置上畢了業,就讓他哥給他換一個管事的位置,到那時他再一展拳腳,一定讓祖母和家裏人對他刮目相看。
次日,舒佩賢就出現在了南城其中一家舒記商行裏,成為了一名嶄新的小學徒。
隻是舒佩賢往日的名聲太大,南城裏基本上有七八成的人都認識舒佩賢。
平日幾乎每天都能看到舒佩川進出戲園子和花鳥市場,但最近這三個月,舒佩賢就跟消失了一樣。
等到好不容易現了身,居然去到自家商行當學徒去了。
這可不是見了鬼麽?
於是不少看熱鬧的人都匯聚到商行門口,把商行給為了個水泄不通。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商行又做什麽活動,惹得其家人也跟著往裏頭擠。
人一多,生意自然就上來了。
掌櫃的怕自家三少爺心裏惱火,故意捧著他誇讚道,“還是三少爺有計謀,把人給吸引過來,給咱們免費打了廣告,您瞧瞧今天的流水,比往日兩三日加起來都多呐。”
其他管事也跟著奉承。
“是啊,要不怎麽說龍生龍鳳生鳳,三少爺天生就是會做生意的人。”
“二少爺現在是越來越會做生意了,三少爺是二少爺的親兄弟,那還能差了,將來咱們舒記商行,還得靠二少爺和三少爺挑大梁。”
舒佩賢本來被人當猴圍觀,還有些?????不大高興,這會兒被人連吹帶捧的,心裏的那點兒不快早沒了。
“你們也別太誇我,我自己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也就是比你們多了一些本能而已,但做生意也不能總靠本能,像你們這些老掌櫃、老管事的經驗,我也得多學學,多管齊下嘛。”
掌櫃和管事們紛紛笑著附和,集體哄著舒佩賢。
第一天上班,舒佩賢感覺還不錯。
雖然看熱鬧的百姓是多了點,但也的確給商行招攬到了生意,想到那些掌櫃們的大實話,舒佩賢自我感覺很滿意。
等回到家,李氏又是一陣關懷,送補湯,給私房錢,好像舒佩賢不是去當學徒,而是去扛炸藥包去了。
舒佩賢美滋滋的在自己院子裏吃著大廚房做的精致晚飯,感歎這才是人該有的生活。
另一頭,舒佩明的日子可就沒舒佩賢這麽好過了。
近兩個月時間裏,舒佩明都靠錢窈工作養著。
兩個人吵架次數也頻頻上升,大雜院裏隔音又不好,導致街坊四鄰,暗地裏說舒佩明的不知道又多了多少。
老張大帥傳出病重的那段時間,南城動亂不少,錢窈害怕南城打仗,跟舒佩明商量一起逃出去。
舒佩明當時還有些躊躇,“我一個人逃了,舒家其他人怎麽辦?”
錢窈把他給罵了一頓,“你惦記舒家人,人家可惦記你?你沒飯吃,沒地方落腳的時候,怎麽不見他們來幫你,這會兒你還想他們做什麽,先管好自己的性命吧。”
舒佩明當然不會忘記自己這段時間過的什麽日子,被錢窈這麽一說,他也想明白了。
舒家家大業大,就算是南城亂了,不管誰當新大帥,都不會對舒家怎麽樣。
畢竟真金白銀誰不想要,留著舒家,就是一隻會下蛋的母雞。
南城是容不下他,幹脆跟錢窈到外麵去,憑他的學曆跟本事,不愁找不到工作。
當夜倆人就收拾了東西,偷偷溜出了城。
倆人身上的錢不多,也沒雇車,就靠雙腿走。
走一段兒停一會兒,幾天功夫,也叫他們走到了下一個城鎮上。
要說人倒黴,喝涼水都能塞牙。
倆人剛打算找個人家借宿,就碰上山上土匪下來作亂,本地的百姓早有經驗,把門一關,躲在家裏裝死。
舒佩明和錢窈兩個就那麽大剌剌的站在街頭上,直直撞到了土匪跟前。
土匪把倆人綁到山頭上,本想拿她們換贖金,不想倆人根本不是本地人。
錢窈是個女人,又長得不俗,自然沒吃什麽苦。
反倒是舒佩明,一去就挨了打,平時又吃的差,沒幾天功夫就變得跟乞丐一樣了。
或許因為錢窈是女主的緣故,她一上山,就被三當家給看中,非要錢窈心甘情願的當他的二老婆。
錢窈在土匪窩裏,好吃好喝的養著,模樣比在南城的時候,還要水靈了不少。
三當家對錢窈一直以禮相待,對底下人也是吩咐過,要對錢窈放尊重些,得拿她當未來三少奶奶來對待。
這也就給了錢窈偷偷去馬房,看舒佩明製造了機會。
錢窈看到被折磨的渾身髒兮兮、臭烘烘的舒佩明,也是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可舒佩明看見錢窈,就跟看見救星一樣,啞著嗓子讓錢窈救他出去。
錢窈到底記著倆人曾經的恩愛,含著淚讓舒佩明忍一忍。
“等我晚上偷到鑰匙,就來放你出去,到時候你趕緊往往山下跑,去喊人來救我。”
“你不跟我一起走?”
舒佩明愣了愣,然後才恍然看清錢窈的衣服和麵容。
倆人逃難到鎮子上的時候,錢窈臉上都沒什麽精神,衣服也是撿普通不引人注意的穿。
但是現在,錢窈一臉紅潤,身上的衣服也是光鮮體麵的很。
同樣都是階下囚,他天天挨打吃剩飯剩菜,錢窈卻過的跟千金萬金小姐一樣,舒佩明一下子想明白了。
“你、你是不是當壓寨夫人了!”
錢窈一副被冤枉的倔強模樣,“沒有,你怎麽能那麽想我。”
舒佩明卻越想越氣,自己的女人被別的男人給占了,換了誰,誰能忍得下這口氣。
舒佩明一時火氣上來,也是沒考慮自身的處境,站在馬房裏大罵土匪。
他這一嗓子,也是立刻驚醒了守夜的人。
錢窈甚至來不及走,就被三當家給攔在了馬房門前。
為了讓錢窈對舒佩明私心,三當家把舒佩明當畜生一樣侮辱,錢窈不忍心看,偏偏被三當家摟在懷裏,強逼著她看。
曾經那個高高在上的舒家四少爺,早沒了曾經那種風度,現在的他就跟普通百姓沒什麽區別,甚至還要更加的淒慘。
兩個有情人相顧落淚,但卻沒了往日的情誼,一個帶著失望,一個帶著憤恨。
這夜過後,三當家宣布了自己跟錢窈的婚事。
舒佩明躺在馬房地上,蓬頭垢麵的盯著結滿蜘蛛網的房頂,眼神虛無的像是呆掉了一樣。
三當家大喜,土匪窩上下自然是一起熱鬧,喝酒劃拳,高興地跟過年一樣。
這些土匪並不知道,一支軍隊正朝山上活動。
夜色降臨,三當家揣著酒意,醉醺醺的推開新房的門,打算跟自己的新房老婆好好親熱親熱。
結果外麵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一下子讓三當家清醒了過來。
“有敵人!準備迎敵!”
三當家紅著臉站在院子裏大喊,然而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大部分土匪都喝的爛醉,哪裏還有迎敵的本事。
炮聲槍聲響了十幾分鍾,就解決了戰鬥。
錢窈躲在房裏,嚇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大帥,這裏有個女人!”
錢窈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下一秒,她的紅蓋頭就被人給掀開了。
錢窈淚眼朦朧的看過去,隻看到一個挺拔高大的身影站在跟前,模樣俊朗的一點兒也不像所謂的大帥。
“窈窈?”
錢窈緩慢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驚訝的張大了嘴,“大哥?!”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