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陳家密辛5 時空交疊
沈墨遙無法想象, 陳鬱書愕然發現被自己的時代所拋棄的時候,當時有多崩潰。
陳鬱書的性格和自己截然不同,陳鬱書狼子野心, 渴望權力, 但是一次失誤, 他連自己征戰的版圖都時間裏化為烏有,身邊不管親朋好友還是敵人, 全都被曆史埋沒, 他那時會是什麽想法?
沈墨遙理解了陳鬱書為什麽總是藏著心結, 他的野心被時間一個耳光打得煙消雲散, 這樣的心結, 要怎麽輕而易舉地化解?
沈墨遙慶幸自己終於徹底理解了他, 他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陳鬱書拋棄過去,不要他再做以前的狼子野心陳鬱書, 也拋棄那個癡癡笨笨的陳玉書, 他要他做自己的陳鬱書。
沈墨遙在網上搜索了一番陳氏皇族,果然搜到那個被記載為“早夭”的皇子陳鬱書,因為英年早逝,曆史上隻留下關於他的隻言片語——戰績赫赫,是當時最有才能的皇子。
如果不出意外,陳鬱書能做成正兒八經的太子爺,他不會讓陳氏衰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可黃粱一夢後,他卻成了瓊州這犄角旮旯裏的紈絝太子爺, 麵對著一個讓他惶恐的未來時代。
沈墨遙心想, 難怪陳鬱書總說不可以小瞧古人的智慧, 原來他是自己誇自己!
陳榮光在給兒子取名“陳玉書”時,恐怕誰也沒想到,這個木木的孩子已經有了命中注定的命運。
龍獅山的道人一代一代地傳下這因緣,直到成功把陳玉書接回龍獅山,讓這因緣跨越滄海桑田,徹底圓滿。
沈墨遙收拾好心情,他沒帶什麽行李,直接跟著道兄離開了瓊州。
沈墨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雖然和陳鬱書遠隔數個城市,但卻覺得自己正在無限接近陳鬱書封閉起來的內心世界,隻差鑽進陳鬱書的心眼裏去。
沈墨遙知道陳鬱書心眼多得跟篩子一樣,到處都是窟窿眼,他想利利索索地鑽進去,得耗盡心思才行。
龍獅山風景獨絕,山勢峻峭,大江大河,和沈墨遙呆慣的一馬平川的城市截然不同,難怪道士選這裏當修行聖地,旅客節假日全往這裏跑,龍獅山超出塵世,是現實裏能觸摸到的仙境。
沈墨遙在道觀裏過了夜,就像他第一次去清修的小道觀一樣,不能靠近主殿,他乖乖和那些供奉的神像保持距離,一整晚都呆在客房裏。
這裏比《心動鵲橋》的小道觀氣派得多,宮觀建在山巒上,還分新舊兩區,占地恐怕一百個小道觀加起來都難以相比。
清晨和傍晚的時候,道士背誦經典的聲音會有條不紊地響起來,那些晦澀又超脫的字句在大殿和廊道裏回**著,讓沈墨遙心情徹底歸為平靜。
沈墨遙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了床,即便惦記著陳鬱書,但在龍獅山裏過夜,再重的心事閉上眼就拋去九霄雲外了,鼻息裏都是清爽濕潤的味道,城市裏渾濁的世俗味都被隔離在這些拔地而起的大山之外。
沈墨遙推開房門,時間4點半,他走出屋外,道兄正站在庭院裏等著他,看起來有話要跟他說。
沈墨遙腳步輕快地跑過去,道兄攏了攏衣袖,組織了一下字句,問沈墨遙:“記住方位了嗎?”
“記得,往南走,找一棵桑樹。”
道兄皺起眉,看著沈墨遙細皮嫩肉的模樣,天天跟著陳鬱書過奢靡日子,五穀不分,四體不勤,他真認得出哪裏是南、桑樹又長啥樣嗎?
沈墨遙看出道兄的質疑,掏出手機,給他看了看自己準備好的指南針app和植物學大百科。
“放心,我可以找到的。”
道兄歎口氣:“你找不到也得找到,這是你跟他的因緣,我們幫不了你。”
沈墨遙絲毫懷疑都沒有,定定道:“我一定會找到的。”
沈墨遙離開宮觀,走的並不是專為遊客修建的大道,幾下就被茂密的植被吞沒了身影,這種做法對普通人來說極其危險,一旦迷路失聯,求生的幾率非常渺茫。
沈墨遙已經做好迷路的心理準備,他根本不知道目的地,隻有一個南方和一棵桑樹,沈墨遙拿出手機上的桑樹照片來比對,神他媽覺得這裏每一棵樹都長得很像桑樹。
沈墨遙心裏倒是不急不慌,他環顧四周,一切都極端陌生,即便想要找到來時的路都是難事。
做鬼並不怕失聯,大不了就是龍獅山一隻郊遊的孤魂野鬼,為了愛情連美食也拋之腦後了,他實在嘴饞可以吃野果,而且不必怕被毒死。
沈墨遙一路朝南走著,越鑽進樹林深處,生靈也變多,鬆鼠從他腳前蹦走,一些野猴蹲在樹杈上警惕地看著他。
沈墨遙恍惚中看到一個錦衣少年正走著他走過的路,肉.體的折磨讓他每一步都瀕臨極限,但是硬著頭皮前行,死也要求一線生機。
沈墨遙有種通感,他和十八歲的陳鬱書走的是同樣一條路,這少年的幻影不是自己的幻想,是時空在交疊。
沈墨遙已經不再看指南針,他跟著這個似真似幻的少年,腳底踩過鬆軟的泥土,踩過蓬鬆的落葉,沈墨遙覺得自己走了有一輩子那麽久,恍然間回過神,身邊還是無窮無盡的樹林,彌漫著薄薄的霧氣。
沈墨遙無法感覺到時間的存在,他好像定格在時空交疊的幻境。
這時候,一棵參天古木赫然出現在眼前,樹冠鬱鬱蔥蔥,枝椏沉甸甸地垂下來,樹體像直立的巨人。
沈墨遙從樹後繞到前方,便看到一方青石做成的棋盤,上麵錯落有致地放置著黑白棋子。
沈墨遙不懂棋,但他能看出這棋沒有下完。
神仙去哪了?
沈墨遙揣好手機,能尋到這個幻境一樣的地方,他已經覺得自己運氣爆表,至少沒有走彎路。
沈墨遙咀嚼著道兄交代他的話:“因緣靠等,不要急求。”
於是他扶著這棵桑樹開始苦等,神仙不來,他打死也不會走,頭頂鬥轉星移,日升月落,沈墨遙看到了那個和他一起苦等的少年,穿著藏藍色的袍子,官靴沾滿泥土,頭發被一條鑲著玉石的發帶束起,本該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可是他並不像沈墨遙熟悉的陳鬱書,身體比沈墨遙還要消瘦。
沈墨遙是纖瘦,而這個羸弱的少年渾身都油盡燈枯了。
沈墨遙看著他的背影,脊骨在他藍色的衣袍上顯現出嶙峋的痕跡,讓沈墨遙心髒完全揪了起來,沈墨遙忍不住伸出手去握少年攥成拳頭的手指。
少年怔了怔,拳頭鬆開了。
他回頭望過來,沈墨遙心跳如鼓,十八歲的陳鬱書隻有眉眼裏還留著淩厲的氣勢,但也不過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而已。
陳鬱書目光直直地穿過沈墨遙的身體,他感覺到了沈墨遙,但是什麽都沒看見。
沈墨遙還是自作主張地牽著他的手,這個天煞孤星的少年抱著向死而生的決心,一個人在龍獅山裏獨行著,冒著被妖魔和野獸吃掉、半路毒發身亡的風險,心裏壓抑著絕望和恐懼,不甘心認命做皇室的棄子。
他這時一點也不知道,有隻天下第一美的鬼穿進時空的縫隙裏,在陪他走這條絕望的路。
沈墨遙一路都在恐懼一個問題,如果他也能等到兩個神仙,成功求他們救下陳鬱書,可等他離開龍獅山,外麵也桑海桑田過去了幾百年怎麽辦?
他上哪去找陳鬱書?
沈墨遙心裏越來越慌張,思緒紛雜,還是在桑樹下靜等,即便恐懼也沒有動搖過要救陳鬱書的決心,神仙遲遲不來,沈墨遙開始繞著棋局踱步,最後一屁股坐在棋局之上,黑白子亂成一團,好些掉在泥地上。
一碰到地麵,棋子就化成青煙消失了。
沈墨遙明顯賴在棋局上不走了,他盤腿而坐,更多的棋子被他掃落在地麵,化成一道接一道的青煙,沈墨遙心亂如麻,撐著下巴發呆,腦袋裏全是自己和陳鬱書相識的過往,還有他經曆的每一場副本,拍的每一部戲。
“小友?”
沈墨遙猛地抬頭,眨眨眼,棋盤兩邊不知什麽時候端坐著兩個老人,穿得普普通通,長得也普普通通。
沈墨遙一下從棋盤上跌下去,兩個老人也不睬他,瞪著棋盤,嘖嘖惋惜。
別的凡人要恭恭敬敬給他們奉上酒肉,生怕打擾他們的雅興。
而沈墨遙一屁股給他們把棋子都坐沒了。
沈墨遙第一次見神仙,才知道影視魔改得有多厲害,神仙從來不會在皮囊上強調自己是個神仙,南北星君看起來,就和大街上、小區裏任何一個路過的老人一樣,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眾生見我,我見眾生。
他們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棋奩,頓時黑白棋子如泉湧,老人指尖銜起棋子,三兩下就給棋局開了場。
沈墨遙呆坐著,他在道觀都不可以接近那些莊嚴的神像,現在卻和神仙本尊麵對麵,沈墨遙看著兩個下棋的老人,心裏激動,老人長相平凡,可是沈墨遙在他們臉上卻能看到芸芸眾生。
沈墨遙不敢說話,良久,老人開口:“他的蠱毒早就沒有啦,你來找我們幹什麽?”
沈墨遙精神一振,如道兄所說的,神仙什麽都知道!
他爬起身:“什麽叫早就沒有了?”
北極星對著沈墨遙伸出一隻手,他手心裏溝壑縱橫,也是一隻平平無奇的老人手,可是沈墨遙從北極星手掌的紋路上,看到了華國奔湧不息的江河。
靜等片刻,北極星的掌心裏翻騰出可怖的蟲子,全是蠱婆最為青睞的品種,它們密密麻麻地掉在地上,也化成青煙消失了。
沈墨遙看得頭皮發麻。
“這些是?”
“他那一次既然能找到我們,說明我們和他有因緣,所以順手幫他取走了蠱蟲,他身體一直很幹淨。”
“那怎麽會!”
北極星笑看著沈墨遙:“因為他現在中的不是蠱蟲的毒,是心毒,放不下前塵往事,自然困在其中。”
沈墨遙露出苦惱的神色,手指絞在一起:“……我既然也找到了你們,說明我和你們也有緣分,能不能告訴我,我要怎麽救他?”
南北星君還是笑眯眯的,滿嘴都是謎語:“你已經救過他了。”
“什麽?”
“好了,你弄亂了我們的棋,我卻不計前嫌給你答疑解惑,你可以下山去了。”
這也叫答疑解惑?!沈墨遙隻覺得一頭霧水,更加困惑!
心毒要怎麽解?就和生病一樣,感冒發燒肚子疼都可以對症下藥,可是心理出現毛病,他要上哪裏去找解藥?
沈墨遙見識過道兄們的玄乎勁,神仙隻會比他們更愛講謎語,他隻能按照南北星君所說的下山去,如果陳鬱書一直不醒,他就一直陪他聊天。
陳鬱書越是嘴硬,沈墨遙越是知道他喜歡自己到不得了,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沈墨遙走前,硬著頭皮向老人問了他最恐懼的事:
“我會不會和阿書一樣,下山時外麵已經過去百年?”
星君看也不看他,隻顧下棋,聲音淡淡的:“下去了不就知道了?”
啪嗒,啪嗒。
黑白子落在棋盤上。
沈墨遙隻能咬著後槽牙,一步一步遠離桑樹,走了十來步,老人和棋局便如幻夢般化為泡影,再也消失不見。
不過沈墨遙耳邊突然傳來一道老人的低語:“為了補償我的棋局,你的陰間存款我們就笑納了。”
“什麽?!”
*
沈墨遙的冥幣全都被坑光了,也沒問出有用的東西,可謂敗興而歸,但是沈墨遙的決心還是沒有動搖過,他往山下走,和來時的路截然不同,路麵變得越來越寬敞,沈墨遙回過神,他發現自己竟走在一條國道上。
舉目四顧,哪裏還有山和樹林,公路筆直,看不到盡頭。
一輛麵包車疾馳而過,沈墨遙有種預感,身影一閃,鑽上了這輛麵包車。
車內的綁匪神經緊繃,一齊觀察著窗外,他們的車已經開到郊區,這個時段,路上隻有他們。
有人突然開口:“你們有沒有看到剛剛路邊上站著一個人?”
“什麽人?”
“沒看見!”
“半夜高速公路邊上站著一個人?你腦子進屎了?”
其他綁匪一起哄笑起來:“疑神疑鬼,你該不會是怕了吧?怕就滾蛋,哈哈哈哈!”
車裏很快就恢複平靜,司機目標明確,他將開到一棟爛尾建築前,同夥會把人質挾持進樓中。
然後開始他們勒索陳家的計劃。
被縛住手腳的男孩表情呆呆的,似乎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隻有眼睛看到綁匪身上時,才會露出一點恐懼的神色。
有個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說:“別怕,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陳鬱書轉過頭來,什麽也沒看到。
雖然看不到,但是他感覺到一個陰涼的身體抱住了他,還在對著他低語耳語:“因為我會保護你。”
這件事比被綁匪綁架還恐怖,可是陳鬱書卻絲毫沒有害怕,他眼中的慌亂也被沈墨遙冰涼的觸感抹去了。
綁匪們同時打了一個巨大的冷顫,他們不安地摸了摸後頸,其上密密麻麻的,冒出了一群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