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窩囊人有窩囊命,你以為你多金貴

8歲的殷天站在“九記餛飩”的櫃台前,將電話聽筒重重放下,一臉陰沉。

老殷又沒有接她電話,十次打十次不接。

這父親就是個擺件,擺件還能看著圖一樂,他啥也不是!

李九書看她小小年紀,臉拉得越來越長,跟驢臉一樣煤黑,抿嘴直樂,“你爸忙嘛,年關啦,事情多。今兒怎麽就你一人,巍子呢?”

30平米的餛飩店位於虹場路和慧園路的交界,裝修得新潮靚麗。

窗上粘滿了流行演員和國外時裝模特的“美人圖”。

牆上還貼著老板娘李九書對每一款餛飩的手繪介紹圖。

“還是老三份?”李九書笑眯眯。

“兩份!我就帶了兩份的錢。”

李九書好笑,“那是不給巍子呀,還是不給你爸?”

殷天甕聲甕氣,“他現在不隻有大餛飩吃,他還有餃子吃,有肉吃,喂豬一樣,被人養得白白胖胖。”

“沒大沒小,”李九書戳她腦門,衝後廚窗口喊,“三份薺菜豬肉!”

殷天遞出飯盒,落座在離電視最近的桌前等待。

電視正播放著運動鞋廣告,當紅明星踩著節奏瘋狂扭胯,紅色的大鞋標誌極其紮眼。

殷天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底破了洞往裏湧水,一跺腳就會“吱吱”怪響。

她用力一踩,果不其然“吱——”一聲,像大耗子叫喚。

殷天忙窘迫抬眼,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這響動。

店裏隻有一個客,兩眼冒綠光,那是餓的。

正埋頭往嘴裏塞茴香餡包子,吃得滿嘴綠綠蔥蔥,勾起了殷天的饞蟲。

她摸出幾張皺巴的錢,往桌上一拍,“九姨,倆茴香包子!”

殷天家的組成很有意思:老殷是個窮苦的豁命漢子,沒日沒夜奮鬥在抓凶緝惡的一線。

財富堆積全靠殷天的母家,她的外婆外公在國內做珠寶生意,她母親更是將家族的版圖推向了西方,紮根在法國和意大利。

一個吃洋餐,一個蔥卷餅。

遲早切肉離皮,一拍兩散。

殷天沒等到那天,母親在她四歲時病逝了。

堆金積玉的42號聯排現在就住著她和老殷父女倆。

老殷常年不著家,她一個八歲的女娃子跟土財主一樣。

頭枕元寶,手摟金蟾,活脫脫一個守財小奴。

沒了父愛澆灌,她的每一步成長都緊密依賴於鄰居桑家的悉心照管。

細微到一頓餐食,一隻牙膏,一條毛巾。

殷天走在虹場路上,那街道幽幽靜靜,布滿水霧,光禿枝杈被狂風撩得金蛇狂舞。

盡頭黑黝黝,像隻烏暗的巨獸咧著大嘴蹲守食材上門。

殷天有次拉著桑國巍,“你看那像不像哥斯拉,咱一直走是不是能走到它肚子裏。”

桑國巍怎麽說的,他說她有病!桑國巍是桑家的小兒子,跟殷天光著腚一塊長大,算是發小。

殷天搖頭晃腦吃著茴香餡包子,懷裏抱著兩個鐵盒餛飩。

她死乞白賴沒拿老殷的那一份,反正她爸看上了張乙安,張阿姨多賢惠啊,橫豎餓不死他。

雨鞋“吱嘎吱嘎”響個不停。

她聽得心煩,甩著雨鞋蹦進一大水坑裏,這次沒“吱嘎”聲了,她咯咯直笑。

頭頂悶雷一炸。

驚得她一個趔趄,胳膊一哆嗦飯盒掉地。

蓋子和盒身分離,餛飩排著隊往水坑裏跳。

“娘個西皮!”殷天伸手去撈,滿掌濁水。

她愁眉苦臉地看著盒蓋在水麵晃晃悠悠地打轉。

右上角粘著聖鬥士貼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桑國巍”。

當桑國巍飯盒落地的刹那,他本人在兩百米外的41號聯排二層,被莊鬱摁著腦袋狠狠砸向地麵。

這或許是一種詭秘的相互映襯。

桑國巍的臥室裏,放著重金屬搖滾樂,莊鬱卻平靜地哼著一種曲風截然相反的怪誕調子。

她聲音輕得像蚊蠅呢喃,卻能透過癲狂的搖滾,聲聲納入桑國巍耳中。

桑國巍尚有意識,倔強地瞪著她。

莊鬱笑,拿指頭戳他眉間,“小小年紀這麽倔,要吃苦頭的。”

桑國巍瞪得更凶。

莊鬱忙捂住他眼睛。

這目光太銳利,又太相似,能勾出她十幾年前的痛心事兒。

那是在小營口胡同盡頭的院落裏,七十多歲的祖母蹣跚著,高舉粗木拐杖,正揮打她母親何萍。

母親一邊哭一邊罵。

莊鬱從廚房衝進院子,頸部和腦袋纏著厚紗。

瘦瘦小小跟豆芽似的,一點不像10歲孩子。

“我…要走量刑。”她倔強地瞪著母親。

車禍謀殺了她父親,也謀殺了她的聲音。

“——量刑?”

母親慘笑“那樣的家庭你想走量刑?人家有錢!人家有權……別打了你個老不死的!”

母親一把奪過祖母的拐杖,狠狠抽著院裏那棵苟延殘喘的柏樹,“您不吃飯嗎!她不要吃飯嗎!我不要吃飯嗎!我要錢要錯了是嗎!你看過他家隔壁嗎?執法的!人家有權!你要實現人性偉大你去啊,你好好看,看清楚!看看是人偉大還他媽是錢偉大!”

何萍是個農村婦人,偏偏嘴上開過光。

鐵錘敲鋼砧,自有一股粗鄙地分量透過本質予以世界清晰的認知。

在西城法院刑事審判二庭裏,她和祖母坐在第三排。

她聽見了葉絨所聘請的律師是如何識龜成鱉,顛倒黑白的全過程。

律師說,“原告何萍及辯護人在未經檢察院及法院許可下,擅自向被告人桑玨及親屬葉絨收集證據材料,並以武力衝撞及威脅我當事人,違反了刑訴法第二十七條第二款規定,該證據取證程序違法……不具備法律效力,請法庭不予采納。

母親癱在原告席上神經質地嘿嘿笑,審判長麵無表情地瞥她一眼。

觀眾席中,莊鬱難以置信地看向葉絨。

那串亮白的珍珠項鏈刺痛了她眼睛,她捂著厚紗捂著眼睛,哽噎得難以自持。

木槌落下。

審判長的聲音如魔鬼大嗥,“本庭宣判如下,被告人桑玨無罪;被告人桑玨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審判庭大門打開,人員魚貫而出。

莊鬱擠過一個個高大背影,想抓住葉絨的衣角。

葉絨被簇擁向前,在人群中突然回頭,留給她一個必勝的笑容。

法院外母親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窩囊人有窩囊命,你以為你有多金貴!”

莊鬱腫著臉看天,那日太陽毒辣,煙炎張天似大火熊熊,能毀一切屍,滅眾生跡。

她遲早得跟這大火一樣,要麽燒死別人,要麽燒死自己。

莊鬱回過神,睥睨著桑國巍,鐵針在他左胸肋間凶殘地反複起落。

創口麵積很小,隻能帶出淅淅瀝瀝的血珠。

“她說窩囊人有窩囊命,不對,這話不對,我不一樣,我拿最高的獎學金最好的成績,別人賣漢堡一晚上200多個,我能賣400多個,別人賣|笑值200,我值500……我一直都是最好的!”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隨手翻看桌上的作業。

“桑國巍,”

莊鬱抬起雨靴,揩著他圓滾飽滿的肚皮,微微一使勁都能感受到飲料在他胃囊裏的翻滾。

她把作業本遞過去,“這麽簡單的題,都能錯,真跌份兒!”

作者有話說:

思維導圖:

涉及莊鬱要謀殺桑家的前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