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尼西亞的世界(十八)

窗外一輪血月, 我眨眨眼,看到了蓮路,他把頭發剪短, 少了幾分海妖的柔美, 露出了分明的眉骨, 看起來多了點清冷。

該叫他陸漣還是寧溪……我想起了他們,但仍為想起自己的姓名和過去。據說人在回憶的時候會率先想起對自己最為重要的事情,難道說他們比我想起自己的名字還重要嗎?

我搖了搖頭, 製止這個可笑的念頭,並不打算坦言自己恢複了記憶這件事, 我坐了起來, 發現隻有他一個人,“蓮路,怎麽是你?”

在昏迷前, 我記得可是差點打起來來著。

但其實我現在已經不關注這個了, 這個遊戲似乎就是衝著為我恢複記憶而來的, 我影影綽綽的想起自己似乎寫了幾本小說, 然後不小心穿到了筆下的世界, 而上一個世界裏陸漣帶著我來到了這裏。

我必須要出去。

甚至產生了急迫感。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你不屬於我們的世界,白。”蓮路舉起了一隻黑色盒子,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 你要拿走它們回去對嗎?”

他的嘴唇色澤淺淡,我才注意到他的身上有著數縷傷痕, 從散發的氣息看是, 應該是不同人的傑作。

“我不會問你的答案, 你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了, 要走就走吧,白。”

他毫不猶豫地打開了盒子,裏麵是一顆海膽銀石,倏地出現就散發出了光,是黑亞的心髒,既然心髒在這裏那黑亞的命運就不用說了。

與此同時,三顆寶石也從我的領子裏鑽出來圍繞著海膽銀石,她們從拿到手以後就一直悄無動靜,原來要五顆在一起才會觸發劇情。

我脖子上的項鏈飄**起來,孔雀優雅的藍,耀眼剔透的金,深沉無光的黑…寶石一塊塊地鑲嵌了進去。

我看向蓮路,他那顆緋紅勾玉的眼瞳也在散發著光芒,隨後顏色黯淡下來,變成了絳色,勾玉的在他眼中消失,出現在了半空中,隨後也鑲嵌入項鏈上。

它們在空中旋轉。

很美很美,美得我難以轉移視線。

我感覺到蓮路握著我的手一鬆,低頭看不是他鬆了手,而是我正在變透明。

“我……”

甚至連道別的時間也沒有,係統在我眼前彈窗:恭喜玩家成功攻略遊戲,獎勵稍後發放,玩家將在倒計時五秒後彈出。

我第一次覺得這冷冰冰的彈窗是如此殘酷。

難以忽視的是,心底的不舍。

當從遊戲脫離,我依然在虛擬世界的家中,一切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我在原地久久站立,過了好長時間才看向了金幣餘額,不看前麵長的發指的零蛋,而是看到了任務全部完成自動發放的6150金幣。

既然前麵穿的是自己寫的小說,那現在我在的地方也應該是小說裏才是,隻是我想不起沒經曆過的世界,關於自身的記憶一點兒也想不起來。

而對於這本小說裏發生了什麽,主角是誰一無所知。

總之,和那個自稱管理者的尼西亞一定有關係。

按理說我應該立刻登出去找虛擬世界,可我看著自己遊戲裏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決定先把遊戲給投訴了,結果翻了半天也沒找到那個什麽所謂的西幻乙女遊戲,在我的購買清單裏也是消失的幹幹淨淨,就好像我隻是做了一個夢,根本就沒進入什麽遊戲。

我有點鬱悶。

手指放在了登出按鈕上停留,我心裏突然想,我還會回到這個烏托邦一樣的虛擬世界裏嗎?

我有點不確定起來,這裏的一切都很美好,可給我一種過於美好的虛幻感,就像是腳踩在浮雲裏的不真實,不知道自己走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心裏做了決定,剛好可以聽棠梨女巨星的現場版演唱會,當我點擊進入場地,周圍一片黑,但又有五彩斑斕的光芒,在半空中閃耀晃動,粉絲臉上的粉貼也在發光,人群並不過分擁擠,空氣裏充滿了各種香水味。

我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這一切,聽著躁動的鼓點,手裏撥動著紅色電吉他的女歌手美得很靚麗,渾身都是蓬勃的**,眼睛裏充滿了理想實現的自信和快活,可我的內心竟然一點也興奮不起來。

在所有震耳欲聾的尖叫和吼叫聲中,沉默的我顯得格格不入。

禮炮緩緩降落在頭頂,我拿下了頭上的長條糖果,放進了嘴裏,應該很甜,但我嚐不出味道。

這一刻我如此清晰冷靜的認知,我和他們即使聽著同樣的歌,說著同樣的語言,處在同樣的場景,也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我花光了自己掙來的錢後沒有任何猶豫的地點擊了登出,再確認。

睜開眼睛後。

尼西亞大概沒有想到我會主動出來?我朝四周換了一眼確定它並不在這裏,我取下了頭盔,頭有一點微微發暈,我按揉著太陽穴走出房門。

過了一會,感覺要好上不少。

發現自己並不在他給我安排的四方四正的小房子裏。

而是一個非常大的宮殿式建築。

我一路看到工作的智能機械,但大多不具備人形。

我有一瞬間的茫然,找到尼西亞然後呢?問它怎麽離開這個世界?它知道嗎?會告訴我嗎?最重要的是這樣會不會暴露自己呢,我一邊在,一邊思索。

不知不覺的走到了環形大廳之中,然後我就看到了扇形展開的無數通過銀色錫點,電流閃光的紋路朝著它聚攏,它曾經帶我在高空看過,我發現布局和人類城市的分布一模一樣,那些排列整齊的格子似乎就是人類棲息休眠的房子。

從那些房子裏正流動出閃光,匯聚到它按在麵板的手掌中,尼西亞的銀色骨骼吸收了閃光後沒有任何反應,隻是眼球亮了一亮。

這到底是……在幹什麽。

麵對著未知的一幕,想到那些格子代表人類,我感覺到頭皮發麻。

等到那些閃光的線路朝著它集合完畢,似乎是在傳輸?

“你在做什麽?”我忍不住出聲問他。

它把手從麵板上放下來,轉身麵對我,它鑲嵌在漆黑眼眶裏的銀色眼珠朝我看來,“你主動醒了。”

“要更換設備嗎?”

我搖頭,“暫時,還不想,我想歇一歇。”

它朝著我點頭,並沒有多問,可我還是忍不住看向了那些不再放光的扇形展開的模型。

像什麽呢?

就像是去看房購房的時候大廳中間擺放的模擬樓房沙盤。

隻是現在更加高級逼真。

“摩爾定律知道嗎?”它問我。

“啊?”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愣,雖然我沒動作,但一個單音節已經表示了我並不知道這個。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它似乎是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而硬件更新的根本是人類對於新設備新環境的需求,我剛才就是在收集數據進行分析,為下一次的更新做準備。”

“簡單來說,”它努力解釋,甚至人性化地用手指抵住下巴,“你小學一天隻需要一塊錢,長大了一天要十塊,上班一天最低需求要一百塊才夠生存。除了貨幣的通貨膨脹之外,還因為你的需求增加了。”

“需求會隨著成長一步一步增加,同理,如果虛擬世界不進行持續的更新和擴容,人腦活性也連鎖反應大大降低,那樣的話虛擬世界也就不再適宜人類生存了。”

它把我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簡直像是在問,懂了嗎?

“哦,你這麽說我大概懂了一點點。”

懂了,但懂得不多。我眼巴巴地看著它。

它不知為何轉移視線,“您在虛擬世界的活動太少了。”

我又,“啊?”了一聲。

它把我按坐到了椅子上,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種剛剛做完項目,要跟領導匯報工作的錯覺。

“很少……嗎?”我說了一下自己都幹了什麽。

我玩得遊戲真的不少。

但它嗯了一聲,“剛才我把您的信息單獨處理,不結交朋友,不玩社交遊戲,不做社會活動……”

它越說,結合剛才的什麽定律,我就越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我低下了頭,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宅了,沒有給人類進步做貢獻,但它最後的總結是,

“這樣會讓我沒有辦法了解您。”

於是我嘴巴微張,抬起了頭,發出了今天第三次的,

“啊?”

它看著我,表情認真,沒開玩笑,它不是那種開玩笑的機器人。

我覺得自己好像那什麽癡呆患者。

“錢是我轉給您的,可以隨便用,不用擔心。”

我閉上了嘴,防止自己把問號用嘴巴說出去,我突然悟了,是啊,還有誰能無緣無故的給我轉錢,不過……

“你這樣不算亂用職權嗎?”

他應該保證絕對公正吧?

尼西亞沉默了片刻,它用木訥的電子音說,“那些是數據堆積產物,本來要當垃圾處理掉的,給您也沒關係,而且您進入的時間太短,沒有別人的原始積累,所以是……係統補償。”

係統補償壹佰億。

我怎麽硬生生從它平淡無奇的聲線裏聽出了欲蓋彌彰???

“那……謝謝你的好意?”我有些試探地說。

“可你隨便用什麽樂彩大轉盤假裝抽給我不是更合理嗎?”

這下它終於變得正常了,“不行,那樣是違反管理條例的。”

這時一個機械圓桶頂著簡單的蔬果肉食和果汁過來,聞到食物的味道我才發現自己是饑餓的。

“你需要攝取食物。”

我點點頭,確實,也不知道進去了多久,我拿起了筷子,它們似乎很不擅長烹煮食物,味道隻能說……熟了。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和虛擬世界裏吃到的美味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要是對食物挑剔的人大概已經開始吐口水了,好在我真的非常的不挑食。

“您準備好進入了嗎?”

飲食完畢,它看著我的臉色再次開口說道。

“等下,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我繞了繞頭發,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問道,“我在虛擬世界裏麵玩了一款有點奇怪的遊戲……”

我大概描述了一遍。

它銀色眼珠閃過一抹光,“那應該是BUG。”

“這種情況不多見,剛才我進行了一次數據清理,以後應該不會發生了,抱歉,給您帶來了不必要的困擾。”

它沒有過多解釋,可我心裏總覺得它知道些什麽。

·

當我表示自己暫不進入虛擬世界以後,它就很少露麵,多數時候我都要自己在這個宮殿一樣的地方生存,每天定時有智能機器給我送食送水,可人類沒有娛樂設施簡直快要死了。

我感覺到它似乎在用這種方式逼迫我進入虛擬世界,可實際上我也可能想多了,機器人又不需要娛樂,它們也許並不知道人類會空虛。

我決定每天到處走走轉轉。

懸浮飛船自動駕駛可以帶我去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隻是這個世界實在太過死寂了,生命很少。

海洋是生命的起源,可海洋死了,月亮沒了。

難怪人類要躲避到虛擬的世界去,倒也有些能夠理解了。

我思索著當初賣我妖妖的老板說的一類人,生命派。

進入的時間太短,我沒有接觸到,而且聽店老板的意思,生命派應該和我類似很少在虛擬世界裏進行活動,要再找起就必須有引路人才對。

不過我現在有點害怕進入虛擬世界,裏頭太過美好了,如果是全沉浸模式,我不一定還有勇氣再出來。

·

尼西亞最近似乎是在忙著更新世界的事情,反正我幾乎沒見過他。

我突發奇想,一直以來都在地麵晃**,按理說科技如此的發達,人類不可能不去探索什麽地下城之類的設施吧?

於是最近我開始找各種看起來能夠通往地下的建築,在走了好幾個死胡同後,我還在真的找到了一個神秘電梯,我按下了電梯,本來以為隻是普通的電梯,但上麵顯示了一個解鎖的標誌,出現一行字:

【權限審核通過】

權限?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我居然能有什麽權限嗎?想到我無論走到哪裏都暢通無阻,原來不是基地毫不設防,而是我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早就被列入了白名單嗎?

走近電梯,我看到了一排按鈕直通-75層。

負七十五層,那該多深啊!我不會直接掉進岩漿裏吧?我比較保守的選擇了個負5層。

當電梯打開,我看到了門口把守著四杆重型機槍,它們紅紅的監視器掃向了我,我腦袋冒出冷汗,好在紅燈轉綠。

那四杆比我腰還粗的槍管子並沒有動彈。

我真佩服自己的勇氣,居然看到它們沒有攻擊的意向走下了電梯。

要是觸發了它們,我應該一秒鍾之內就會被掃射成篩子。

我慢慢地走在正中間的位置,神經緊張地看著它們的動靜,好在一路走過去也沒有事,我這才長長吸了一口氣。

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居然一直沒敢呼吸。

接下來我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

小孩子?

在這種場景裏,老實說,有點恐怖。

等走到轉角我看到了一行字:

【育嬰層:3~6】

我還沒來得及反思這到底是什麽意思,走過轉角才看到了裏頭忙碌的機器人,它們冷冰冰的金屬外殼套著一層白色的軟綿布料,懷裏抱著一個個人類幼兒。

有的小孩兒在安靜嘬著奶嘴,有的小孩兒胡亂蹬著腿,更有的嚎啕大哭,小臉通紅,我一下子就陷入了嬰兒的海洋。

除了那些類似保姆機器人的存在,還有很多高挑纖瘦的護衛,腰身很長,背後插著刀刃,六對激光眼排在臉上掃描四周的安全,他們路過我會避讓,但也不會做多餘的動作,大多一對一的負責保護保姆機器人和人類嬰兒的安全。

有條不紊。

我看著覺得有點怪異又有點荒謬,人類嬰兒睜開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一對機器人?

我走過通道,透明櫥窗裏的無菌室內嬰兒沒有名字,而是一排排的編號。

我吐了口氣。

並沒有繼續往下走,而是返回電梯,來到了-6層。

這裏轉角也標誌著育嬰層,後麵的數字是6~12

我走進去看這裏麵果然比第五層的嬰兒略大一些,裏頭的機器人也是偏人形,一個機器人管理觀察大約六個孩童,記錄生長狀態,並時不時為他們更換尿布和補充水分。

我看到這一層的嬰兒已經在進行初步的駁接,身上連接著貼片,不像上一層的孩子鬧騰,而是一個個的安靜的躺著,沒有任何聲息。

既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也沒有感到幸福,完全是無的平靜。

這樣長大的孩子以後會不會變成麵癱?我竟然還能把心思歪到這裏。

我靠近櫥窗,裏頭的機器人照樣沒有搭理我,我注意到這裏的孩子床頭上不再是統一的編碼,有的還是貼著白色編號標貼,但有的已經寫上了父母姓名,備注著已領養。

我想到了店老板說,人類可以去N中心領養孩子的事情。

原來是從這裏來的。

我心裏覺得有點很奇怪,既然能夠製造虛擬人物,為什麽還要生產人類嬰兒,直接用數據捏一個不就可以了嗎?

是的,生產。這就是我現在看到的。

一個數層的人類製造工廠。

雖然盡量放鬆心情,可我心裏還是有點說不出的壓抑。

應該是我沒有接受未來人類的生活方式,畢竟孩子駁接到虛擬世界照樣可以獲得幸福美好的人生,我現在看到的隻是現實中的畫麵而已,我這樣安慰自己。

可也不願再看下去了。

於是回到電梯,估摸著隨手按下了-20層

這裏麵更像是被機器人軍隊把手,看起來像個要塞,充滿了莊嚴肅穆。

我躑躅了片刻,還是朝裏麵走去,我隻有了解到更多的事情,回憶起來的東西才能更多。

要塞的機器人通過了我的進入請求,我暗暗咋舌,尼西亞到底給我開通多大的權限。

當我走到裏頭,甚至有兩個機器人護衛,陪同在我的身邊。

·

我看到了人類,他們被關押在牢籠裏,有好幾千個人。

“新的覺醒者嗎?”有人說,他的表情裏有欣喜,但更多的是絕望。

一群人簡直就像是喪家之犬被趕到了一起。

我看著他們身上,很難稱呼他們為正常的人類,他們身上大多有機械化的標誌,稱為半人半機械更為標準。

但是他們的表情豐富,和我一路見到的幾乎一言不發,也沒有任何表情的純種機器人不同。

等過了一會看到那些機器人還沒有把我關押進去,領頭出來朝著我說話的人表情有點細微的變化了。

他察覺到我並非同類。

當他認真看到我全身都沒有機械化的人類四肢,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純人類?你沒有機械化?也沒有躺在水晶艙內?”

我不明白他為何如此驚訝。

他抓住了鐵欄杆,激起了上麵藍色的電弧。

可他就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那樣,拿充滿紅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看。

“你是仿生機器人?”可他直覺不是。

我搖了搖頭。

朝著他身後看,一群人類正在朝著這邊緩緩靠近,“她也是……人類?”

“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為首的男人問。

我老老實實回答,“走來的。”

男人被這經典廢話文學的回答噎了一下,依舊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我,“這怎麽可能。”

這時候有一個裝著紅色電子眼的男人走出來對著那個男人說,“熱成像顯示確實是人類的身軀。”

身份被鑒定以後,為首男人的表情不再那麽尖銳,可依然帶著很大的疑惑,“你是怎麽背著尼西亞走到這裏,而且……”他指著我身後的機器人,“它們為什麽要聽你的。”

“不是背著,是它給我的權限。你們,”我措辭問,“是被它關在這裏了嗎?”

我不知道他們是好是壞並沒有太過靠近。

那些人商量著回答我,“是的,我們是被關在了這裏,因為我們反抗它的統治。”

“統治!?”

我有點象牙,想著那具相較人類略顯纖細的銀色骨骼。

“可它說自己是管理者。”

“管理者!?”裏頭的那個男人聽到這個詞語情緒激動大喊,“該死的,你居然還信它那一套,我們上當受騙了!”

“它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獨。裁者!”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