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慕徐行”是某部小說的男主,是作者用筆杆塑造出的角色,當他將要依照作者的安排走完既定的一生,卻忽然發現,那時的自己早已違背了本意。

他不知何為盛世太平,亦看不見這天下蒼生,深陷在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中,被封建製度所裹挾,認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法度,這樣的他,全然失去控製,根本無法達成作者最初設想的結局。

而作者構建這個世界,塑造所有角色,安排全部劇情的最終目的便是達成結局,不可能因為主角人物設定的扭曲,就將原本“喜劇”結尾更改成“悲劇”結尾。

所以在“慕徐行”醒悟的那一刻,作者無法不顧邏輯的寫下去,隻得將故事終止在“慕徐行”成功篡位,推翻舊王朝。

可“開創太平盛世,挽救天下蒼生”的使命還沒有結束,當作者不再是可以操控一切的主宰,這個世界便會有新的主宰出現,繼續未完成的使命。

或許類似於修仙文裏無所不能的天道。

思及此處,慕徐行覺得挺可笑的,他原本可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

不管了,一個小說人物,閑著沒事想這些,跟計算宇宙的陰影麵積有什麽區別。

慕徐行凝視著鏡子裏自己紅腫未消的側臉,伸手碰了碰,還痛得厲害。

隻是挨一巴掌就這麽痛,那鄔寧被劍刺入胸口口,想必更是痛不欲生……

慕徐行醒過神,像被嚇到,猛地站起身。

可惡!別說前世那個“慕徐行”與他毫不相幹,就算真是他,那一劍又不是他刺的,明擺著是桃花債,自作自受,活該!

心疼鄔寧倒黴一輩子!

……

鄔寧表麵看著無所謂,其實心中的煩悶並不比慕徐行少。

至於為何煩悶,她卻說不上來。

明知以慕徐行的性子,縱使窩著火,懷著氣,恨得牙根癢癢,也不可能無所顧忌的興風作浪,讓她聽從他的差遣,頂多是拿雞毛蒜皮的小事折騰折騰她,在大是大非上必然能拎得清。

興許過個兩三年,慕徐行得償所願,便哪來回哪去了,而慕徐行這一走,天底下再無人能與她爭鋒,她就可以安安穩穩做她的皇帝,更別提還有一個錦上添花的慕遲。

左思右想,真沒半點不妥,可鄔寧委實難以暢懷。

這會奏折是無論如何都看不下去的,那就罷了,做皇帝又不是為著終日埋頭苦幹,理應多多愛惜自己的身體,找點做皇帝才有的樂趣。

鄔寧背著手站在禦花園的樹蔭底下,想著過陣子天就冷了,難得陽光正好,出宮去遊玩一番也不錯。隻是,燕柏尚在病中,哪怕病愈了也不會給她好臉色,沈應倒是乖順,不過九陽散一案八成跟他爹脫不開幹係,見了他準會給自己添堵,季思禮……嘖嘖,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鄔寧把宮裏這些侍君細數了一遍,竟覺得自己有點可憐,就這樣吧,到楊晟那坐坐,她也許久不曾見過楊晟了。

自打楊晟的父親因參與謀反被問罪斬首,鄔寧就沒往這邊來過,掌事宮婢悅兒還以為自家主子徹底失寵了,從此這地界要成冷宮了,哪裏能想到還有翻身的一日。

悅兒一邊給鄔寧奉茶,一邊暗暗朝著楊晟使眼色,盼著他能殷勤點,借這個機會籠絡籠絡鄔寧。

可楊晟和鄔寧並沒有什麽好說的,風花雪月,朝中政事,衣食住行,似乎都聊不到一塊去。

兩個人相對而坐,各自喝著茶,塌邊燒著炭火,案幾底下臥著兩隻正酣睡的貓,因殿中靜謐至極,連木炭燃燒和貓兒呼嚕都格外真切。

鄔寧看向楊晟,他總不出門,捂白了好些,更襯得眉眼濃鬱漆黑,卻沒了在前柳河初見他時的那股野性。

事實上鄔寧也記不大清楚當時的情景了,這一年多以來發生了太多太多事,像過了半輩子那麽長,甚至,與慕遲之間的種種也成了很遙遠的記憶。

“哎。”鄔寧不自覺的歎了口氣,身體向後一歪,靠在厚實的軟墊子上,赫然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陛下。”楊晟遞來剝開一半的蜜桔,看他的神情,有意說些什麽,但一抿嘴又咽了回去。

“別支支吾吾的。”甭管說什麽,隨便出個聲也行,鄔寧稍微一放空就容易想到慕徐行,煩,煩透了。

“下月初是我母親的忌日……”

好端端的幹嘛提這種事,晦氣。鄔寧這會是看誰都不順眼,倒也不會朝著楊晟撒氣:“所以你有什麽打算?”

楊晟垂眸道:“我想到母親墓前祭拜,還請陛下恩準。”

“難得你開回口,我有什麽理由不準呢,那就去吧。”

“多謝陛下。”

說完,又陷入沉默。

鄔寧吃了瓣蜜桔,知道楊晟此刻一準不是在發呆,他不定懷揣著多少心事,興許也有可愛有趣之處,隻是他不吐露,她也懶得去琢磨。

鄔寧感到寂寞。這樣荒廢好時光,還不如老老實實批奏折,但此刻起身走人,未免太不給楊晟麵子。

“悅兒。”

“陛下有何吩咐?”

“叫小廚房煮碗麵來吃。”鄔寧餓了,她在雲歸樓沒撈著午膳。

昭台宮的小廚房遠不比雲歸樓,悅兒竭力張羅,也隻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骨湯麵,鋪著四五片醬牛肉。

鄔寧撥開兩隻膽大包天要跟她搶食的饞貓,埋頭吃了小半碗,稍稍飽腹,這很家常風味的骨湯麵便再難下咽。

她擱下筷子,漱了口,命宮人撤下案幾,懶懶地萎在軟榻上,沒多久竟睡著了,皺著眉頭睡著的。

楊晟目不轉睛的盯著鄔寧,回過神時才發現殿內已經空無一人,他還想問問,鄔寧是不是從雲歸樓來的,當然,問了也是白問,世間有幾人能讓鄔寧如此心煩意亂。

鄔寧到這來,絕不會是因為想念他,他在鄔寧眼裏,或許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想拿來解悶卻嫌無趣。

楊晟笑了笑,側身躺下,看著鄔寧,腦海中浮現出幼時的景象,青山,綠水,湛藍的天,忽聚忽散隨風而動的白雲,他就這樣躺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周圍到處是斑斕的蝴蝶。

他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養育他的山穀,安安穩穩長到了可以養家糊口的年歲,鄔寧便闖到他的生命裏來,成為與他共度一生的妻子,陪他看這漫天遍野的蝴蝶。

楊晟閉上眼睛,心中很是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