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如若消息無誤,今晚正亥時,淮北便會有所動作。”

“比預料中遲了幾日,倒是符合我舅舅這舉棋不定的性子。”

鄔寧用剛修剪過的指甲尖輕輕剮蹭著杯盞邊沿,臉上劃過一抹譏誚的顏色,好一會才抬眸問道:“都布置妥當了嗎?”

“嗯。”鄭韞將輿圖鋪在案幾上,指著一處要隘道:“淮北軍若想遮掩蹤跡,定要途徑龍口嶺,行走於密林中,我已命人埋伏在此,隻等他們停下休整,而後放火燒林,山林生火,煙霧彌漫,淮北軍必然大亂。”

“鄔振一向謹慎,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他麾下約莫有十二萬兵馬,多半是分成四路,一路為鋒,一路為翼,一路為援,一路為守。”鄔寧撥出四顆棋子放在輿圖上:“這把火若燒的太快,勢必打草驚蛇,他要以為是我和舅舅聯起手來算計他,扭頭縮回洞裏就不好了,得斷掉他的退路才行。”

說完,鄔寧緊閉左眼,斜咬著舌尖,拇指與中指交疊在一起,將代表淮北援軍的那顆棋子彈出了輿圖。隻聽“叮”“鐺”兩聲脆響,棋子擊倒了擺在窗框上的小瓷瓶。

鄔寧展顏,得意的問鄭韞:“準不準?”

鄭韞實在不能像她這般輕鬆,皺著眉頭道:“可……鄔振沒了退路,定然孤注一擲。”

“那就打唄。”鄔寧站起身,用掌心堵住他的嘴巴:“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時機不等十足的把握,有個六七成就夠了。”

“……”

“或許你覺得我獨斷專行,油鹽不進,隨便吧。”鄔寧鬆開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淮北我是一定要拿下來的。”

鄭韞顫悠悠的長舒了口氣:“嗯,明白了。”

事關重大,每一個細節都不容許出差錯。鄔寧和鄭韞關起門來商議了足足兩個時辰,直至太陽落山,鄭韞才帶著一眾禁軍離去。

沈應聽到動靜,急忙從偏殿跑出來,見鄔寧站在廊下遙望著漫天的火燒雲,立時放緩了腳步,像貓一般悄無聲息的靠近。

剛走到跟前,鄔寧便偏過頭看向他:“嚇著了?”

“嗯……”沈應不否認,禁軍闖入瓊華宮那一瞬,他心都懸在了嗓子眼,畢竟這時局,眨眼的功夫就有可能生出宮變。

鄔寧笑了,斂起烏黑的瞳仁,翹起細長的眼尾,微風拂起她額前淩亂的碎發,淡然,灑脫,不像殫精竭慮的帝王,倒像是肆意江湖的俠女,見慣了世間險惡,絲毫不為眼前幾顆絆腳石發愁:“有什麽好怕的,天塌下來也砸不著你。”

沈應喉嚨一緊,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鄔寧注意到他炙熱的眼神,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些驚訝地說:“你是不是長高啦?站到柱子邊上我瞧瞧。”

沈應莫名心跳加快,他繃直脊背,貼著柱子站好:“長,長高了嗎?”

鄔寧走過去,抬起手大概比了一下:“還真沒少長,嘖,到底是年輕啊,兩三個月長了這麽大一截。”

“陛下怎麽,怎麽知道?”

“你先前站在這我看見了。”鄔寧漫不經心地說:“那會才到“清”字。”

沈應手腳僵硬的轉過身。

他在瓊華宮住了整整一年,今日才察覺到殿門外的柱子上有一副對聯。

“一盞清風,半箋疏月……”

“煙霞山水,今古文章。”鄔寧輕笑了一聲:“此乃瓊華。”

這天夜裏,鄔寧並未留宿瓊華宮。

沈應坐在廊下,盯著那副對聯看了許久。

“侍君,該用晚膳了。”

“嗯。”

秋晚親手做了一桌子飯菜,都是沈應平日裏喜歡吃的。為了能讓沈應多吃幾口,秋晚總是掏空心思,絞盡腦汁。

沈應自然清楚秋晚是真心疼他,是真心對他好,相較於秋晚,鄔寧待他就像待養在宮裏的小貓小狗,高興了就抱在懷裏逗弄逗弄,不高興了便一腳踢開,連裝都不願意裝一下。

可,好的時候是真好。

沈應一口氣添了兩次飯,將盤子裏幾道菜吃得幹幹淨淨。

秋晚服侍他漱口:“侍君可要到禦花園轉轉?不然夜裏睡不安穩。”

沈應從秋晚手裏接過濕帕子,抬眸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秋晚動作一滯,避開他的目光:“奴婢,上個月剛滿二十。”

“家中可還有什麽人?我聽說宮婢年滿二十是可以自請離宮的,你有沒有嫁人的打算?”

“……茶冷了,奴婢去重沏一壺。”

沈應叫住秋晚,將濕帕子丟到桌上,抬手揮退一眾宮人。

世家子弟的驕縱,天真,軟弱,在此刻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又輕又慢的說:“即便你留在宮裏,日後我也不會再叫你近身服侍,秋晚,你是做一等宮婢久了的,到下邊當差隻會更辛苦,何必呢,不如趁機抽身,我不會虧待你,也會讓沈家多多照拂。”

秋晚的手不知不覺鬆開,茶壺落在地氈上,茶水淌得到處都是。

她知道沈應是利用她,用雛鳥一般的信任和依賴換取她的忠心。

其實這樣很好,不然便會落得朱晨那般下場。

但……沈應因重用她,已然與從沈府帶來的家仆離了心,若她走了,沈應身邊將再無可信之人。

縱使如此,為著討鄔寧歡心,沈應也要不計後果的疏遠她。

分明是炎炎盛夏,秋晚卻無端端打了個寒顫,仿佛預想到眼前的少年會因自己這一腔情意付出怎樣的代價。

“侍君……”秋晚眨了眨眼,極為艱澀的開口道:“奴婢自幼便在宮中,早就習慣了宮裏的日子,宮外雖有天地廣闊,但奴婢,實在不知該去哪才好。”

沈應擺弄著案幾上的香爐,沉默片刻道:“好吧,你若改了主意,隨時來找我。”

秋晚垂眸,拱手施禮:“多謝侍君厚愛。”

……

一場微雨後,難得晴朗而不燥熱。

慕徐行出宮已有兩日,走了四五座城池,收獲頗豐,卻也筋疲力竭。

“少爺,這鈴蘭城景色甚美,咱們就在此歇腳一日吧。”

“還是盡早回去的好。”

“可你這兩日滿打滿算也才睡了五個時辰……”徐山大抵知道勸說不動他,嘟囔了一聲便去收拾行囊了。

慕徐行推開客棧的窗子,幾隻燕雀驚惶飛起,落在街對過的屋脊上,而街邊本就嘈雜的叫賣聲更無遮無攔的闖進來,實在喧嚷的厲害。

徐山探出頭,見兩個婦人為著菜價爭執,嗬嗬一笑,趴在窗邊看起熱鬧。

久居深宮,遠離世間煙火氣,這於百姓而言最尋常不過的景象也顯得新奇有趣了。

慕徐行望著眼前的一幕,自覺現世安穩,可天下卻並不太平。

時至今日他都沒有弄清楚這天下究竟有多大,怎樣才能被稱作是太平。

就在二人雙雙出神時,外麵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急促,焦灼,顯得非同小可。

徐山臉色一變,急忙跑去開門,門外是曹全,他手捏著一封信箋,快步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奉君,大事不好,宮裏傳來密函,近幾日京中將有動亂,陛下命我們速速向北而行,不得回京。”

慕徐行拆開信箋,的確是鄔寧的親筆書信,三言兩語,未曾解釋太多。

徐山麵露愁容:“不讓我們回京……看樣子,這場動亂不小啊,少爺,該怎麽辦?”

不等慕徐行開口,曹全又道:“不止如此,我方才得到消息,昨日夜裏龍口嶺失火,憑空從大火裏跑出數萬淮北兵士,正朝著鈴蘭方向殺來。”

慕徐行思忖片刻道:“淮北王也是皇族中人,想必不會放任手下兵士肆意屠殺百姓。”

“常君有所不知,這些叛軍突逢山火,丟盔卸甲,四下奔逃,如今是斷港絕潢,全然紅了眼……”

徐山攥緊手掌:“少爺,若曹全的消息沒錯,叛軍多半會在鈴蘭整兵,再一鼓作氣攻入霖京,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先避避風頭吧。”

曹全也是這個意思:“再晚恐怕就走不成了。”

慕徐行低頭看著手裏那封信。

鄔寧說京城將有動亂,即燕家要鬧造反,向北而行,則是讓他避開淮北叛軍。

這一切似乎都在鄔寧的計劃之中。

“我們去德旺縣。”

“德旺縣?那個跳蚤縣?”徐山猛地一拍手:“是了,德旺縣出了名的貧瘠,叛軍要搜刮也不會到那搜刮,咱們正可以去避避風頭,等局勢穩定了再回京。”

曹全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備車馬。”

離開客棧時,街邊那兩個婦人仍在爭執,嗓音尖銳,粗話連篇,旁邊圍觀湊趣的百姓越來越多,卻不見府衙官兵來勸阻。

慕徐行看了她們一眼,轉身上了馬車。

“少爺,你無需太過擔憂。”徐山抱著行囊,笑盈盈的寬慰他:“再亂也就亂一陣,咱們找個地方躲起來便是了。”

“我知道。”

“那你為何這般皺眉不展?是惦念陛下?想來陛下早知有今日這麽一遭,定然準備萬全,不會有事的。”

慕徐行搖搖頭:“我隻是覺得,這些一無所知的百姓太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