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隨著沈家明確立場,不少世族也紛紛站隊,兩方勢力旗鼓相當,以至於朝堂局勢愈發緊張。
而失去燕氏一族信任的燕柏,亦失去了利用價值,他身處後宮,猶如被困在人跡罕至的孤島,偌大的景安宮,隻剩寥寥幾個宮人服侍,能隨意出入的唯有一位效忠鄔氏皇族的老禦醫。
這無疑是變相的軟禁。
燕柏大抵寒了心,不願見鄔寧,抱病宮中,閉門不出。
雖是如此,但鄔寧還是要給他應有的體麵,帝後同寢的日子,哪也沒去,獨自安置在鳳雛宮。
說句老實話,她如今還真不太習慣一個人睡。
“荷露,什麽時辰了?”
“回陛下的話,將近子時了。”
鄔寧長歎了口氣,折身坐起,撩開帷幔。守在外頭的荷露連忙上前,一邊掌燈一邊輕聲詢問:“陛下可是要用水?”
“沒,我睡不著。”
“那奴婢給陛下點一爐安神香?”
鄔寧搖了搖頭道:“去拿本書來。”
荷露麵露難色:“陛下,明日還有早朝呢,再說這夜裏昏暗,容易傷眼。”
鄔寧知道她是好心,可翻來覆去骨碌了半個時辰,還是生不出絲毫睡意,這感覺著實難受:“哎……”
“陛下若不喜熏香,奴婢命人煮一壺安神茶可好?”
“加些紅棗,要甜一點的。”
“欸!”荷露爽利的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吩咐值夜的宮婢,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低聲細語。
“陛下還沒睡?”
“嗯。”
鄔寧聽得真切,是鄭韞,便探頭到帷幔外喚道:“鄭韞,你進來。”
鄭韞的腳步聲在靜謐的宮室內格外鮮明。因他幼時左腿受過傷,醫治不及,養好後生生短了一小截,所以左腳的鞋底比右腳厚重些許,雖不影響行走,但腳步聲是一下輕一下重的。
“陛下。”
鄔寧看他的神情,便曉得他有事,一扭身趴在床榻上,雙手托著腮,翹起兩條腿,晃晃****地說:“把棋盤拿來,咱們玩會。”
鄭韞點點頭,端來棋盤,擱在床沿。
“我先手?”
“好。”
鄔寧捏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燕家那邊有動靜了?”
鄭韞單膝跪在床邊的地氈上,視線掃過鄔寧纖細筆直的小腿,落子的同時淡淡道:“嗯,正如陛下所料,燕賢有意與淮北王鄔振聯手。”
鄔寧的棋藝乃先帝手把手教導,而鄭韞則師從燕知鸞,兩個人自學會下棋那日起,就熟知“對方”的棋路,一個嚴防死守,一個猛攻猛打,輕易分不出勝負,一盤棋最少也要耗費三四個時辰,能把人累得精疲力盡。
所以二人博弈,一貫下快棋。
鄔寧不經思索,緊跟著他落子:“我舅舅真是好容易被人當槍使。”
“陛下打算怎麽處置?”
“不急不急。”鄔寧忍不住嗤笑一聲:“你說我舅舅,一輩子都為燕家人勞心勞力,臨了臨了反倒被自家人給算計了,多有意思啊。”
鄭韞眼底也有了些笑意:“燕宰輔久居高位,獨斷專行慣了,他自詡所作所為皆是為著家族長遠考慮,為著大局著想,殊不知人心不足蛇吞象。”
燕家鼎盛時期,燕賢作為家主,自然有著絕對的威嚴和話語權,可隨著鄔寧勢起,燕家處境日漸艱難,燕賢已然不能服眾。
“與其將命運交給老糊塗的燕賢,不如自尋出路,哼,他們心裏打得這算盤,隔八百裏外都能聽的一清二楚。”鄔寧說完,“啪”的一聲落下黑子,洋洋得意的抬眼看鄭韞:“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已經掉進我的陷阱裏啦。”
鄭韞眉頭微蹙,又很快舒展開,不慌不忙的為自己解困:“陛下棋藝精湛了許多。”
“那是。”鄔寧想多玩一會,並不急於趕盡殺絕,重新築起一道防線。
棋局到這裏,便是一步也不能走錯,兩人停止了方才的話題,將心思都放在麵前的這盤棋上。
“陛下。”荷露端來安神茶,柔聲說了句:“要趁熱喝。”
鄔寧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習慣性的舔了舔唇瓣:“好酸……”
“興許是紅棗放多了,下回奴婢記著讓她們少放些。”
“唔。”
鄔寧將空茶盞遞過去,隨手擱了一顆棋子在棋盤上:“欸——”
鄭韞彎起嘴角,捉住她的錯處,又是一陣窮追猛打,鄔寧很快失了防線落得下風,不禁懊惱的瞪了荷露一眼:“都怪你,我要輸了。”
荷露暗暗腹議,這哪裏能怪著她呢,要怪合該怪鄭韞才是,陪著陛下解悶竟還如此較勁,也不知道讓著點。
這般想著,荷露扭頭瞪了一眼鄭韞。
鄭韞不為所動,仍舊落子飛快,殺氣騰騰。
鄔寧動作逐漸慢下來,終於是將指尖擎著的棋子一丟:“哼,你贏啦。”
鄭韞微微一笑:“承讓。”
說完,抬眸看向鄔寧,她正欲坐起身,那繡著祥雲暗紋的雪色寢衣略顯淩亂鬆散,內裏一抹朱紅與挺而白皙的渾圓若隱若現。
鄭韞像是被燙了一下,倏地挪開目光,再開口時,聲音便沉悶了些許:“天色很晚了,陛下早些安置吧。”
“我舅舅那邊你要盯緊,別叫他真和鄔振搭上線。”
“嗯,我明白。”
鄔寧想了想,又問:“燕澤近幾日如何?”
鄭韞道:“陛下放心,他舍不得死。”
燕澤雖不在朝為官,但他這些年惹出的那些破事,沒有一件是不需要燕家人給他擦屁股的,單以權謀私,罔顧法紀這兩條罪狀,就足夠燕家喝一壺。
他若真為著顧全大局把自己給弄死了,那便是死無對證,恐還要叫鄔寧為難一番。
“我估摸著他也沒這份心性,不過謹慎點總歸是好的,這節骨眼上,千萬別出差錯。”
鄭韞點點頭,見鄔寧沒有別的吩咐,默默退出內殿。
濕涼的晚風掠過草木花叢,染上淡淡的甜香。鄭韞立於廊下,望著懸在夜幕中的那輪圓月,深深吸了口氣,滾熱的心口得以舒緩。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莫名的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