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又是一年櫻筍時。
霖京城的櫻桃較比旁的地方更早結果,頭一批可以采摘的被稱之為早春櫻桃,早春櫻桃皮薄汁多,嬌貴非常,哪怕小心翼翼地看護,一路顛簸著送到宮裏,也免不得千瘡百孔,這等品相絕不能呈到禦前,隻好用來做菜。
晚膳一道櫻桃肉合了鄔寧的胃口。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麵的慕徐行說:“明個兒清早,我們去城郊莊子上吧。”
“去做什麽?”
“摘櫻桃吃呀。”
慕徐行手上動作一滯,將那塊本欲夾到自己碗中的櫻桃肉送到鄔寧跟前:“一來一回……是不是要很久?”
鄔寧想了想道:“差不多一個時辰,不耽誤什麽。”
慕徐行聞言,點點頭,再沒有動過那盤櫻桃肉。
飯畢,宮人們撤席的撤席,沏茶的沏茶,井然有序且雅雀無聲,這便叫殿外那漸漸逼近的腳步顯得格外清脆。
鄔寧用濕帕子擦了擦手:“叫他進來。”
來人是鄭韞。
慕徐行其實很少能見到鄭韞,如今鄭韞身居高位,肩負要職,並不時刻跟在鄔寧身邊,甚至不經常在宮裏,細細算來,今日是慕徐行第三次見他。
他身著一襲暗紫蟒袍,頭戴金沿烏紗帽,濃眉壓的極低,眼角狹長且微微上揚,嘴唇薄卻棱角分明。
說溫潤如玉是鄭韞,說陰柔似蛇亦是鄭韞。
慕徐行必須承認,鄭韞身上有一種令他感到不安的氣息。
“陛下。”
“事情辦妥了?”
“嗯。”
鄭韞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冊子,恭敬的遞給鄔寧。
鄔寧接過冊子,吩咐一眾宮人:“你們都退下吧。”
這些宮人中仍不乏有燕家的眼線,可鄔寧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由監視的傀儡。
連同荷露在內,宮人們盡數退出殿內。
鄔寧抬眸,對慕徐行道:“去拿一支筆來。”
書案在內殿,鄔寧要用筆,慕徐行自是得先研墨。
他一邊想著若用石墨粉和黏土粉製成鉛筆芯行情或許不錯,一邊不自覺豎起耳朵聽外麵的動靜。
鄭韞淡淡道:“陛下似乎很信任慕常君。”
鄔寧輕笑:“在這宮裏,我第一信任的人是你,第二個便是他了。”
鄭韞不再開口。
鄔寧細聲細氣地似乎又說了些什麽,慕徐行沒聽清,他盯著緩緩暈開的墨汁,無法控製自己去猜測二人之間的關係。
鄔寧信任鄭韞,並且,單聽腳步聲就能辨認出鄭韞……
研好墨,慕徐行將筆送出。
鄔寧展開冊子,裏麵寫有朝中許多官員的姓名,她很糾結的思慮片刻,而後在那些姓名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筆酣墨飽的圓圈,像極了金錢豹皮毛上的花紋。
慕徐行在宮裏這些日子,也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隻一心鑽研他的洗漱用品,他知道被標明記號的官員,一多半都是為燕賢效力的犬馬。
“就這些吧。”鄔寧吹了吹墨痕,笑著對鄭韞說:“手腳幹淨一點,這節骨眼上可別叫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
鄭韞收起冊子,臨走前用餘光掃了慕徐行一眼,僅這一眼,便叫慕徐行清楚為何鄭韞會令他感到不安。
與燕柏骨子裏的傲慢不同,鄭韞看似波瀾不驚的溫潤外表下,是對生命毫無敬畏的漠然,鄭韞望向那冊子的眼神,望向他的眼神,如同凝視一具具早已冷硬的屍體。
“想什麽呢?”鄔寧眉眼彎彎,親手倒了一盞茶給他。
“明日幾時去城郊?”
“清早吧。”
“那今晚得早些睡了。”
……
翌日,豔陽高照,萬裏無雲,正是踏青出遊的好日子。
鄔寧因是微服出宮,打扮的又與平常很不一樣,黑衣為襯,藏藍衫裙,烏紗遮麵,手腕和腳踝各有幾串銀鈴鐺,胸前還掛著長命鎖平安符,赫然一副能掐會算的巫師派頭。
慕徐行則一身青灰布衣,頂著那張俊美非常的臉做她的隨從。
兩人並肩而立,真有幾分神神道道的意思。
“我如今出宮可不像從前那麽隨便了,老是叫人認出來。”鄔寧坐在馬車上,不緊不慢的用絲帶給自己編小辮子,已經編了十幾根。
慕徐行看著她,笑了:“這回一定沒人能認出陛下。”
“是吧!”鄔寧將辮子甩到肩後,洋洋得意道:“論喬裝,我稱第一,沒人敢稱第二。”
“這樣就不像了。”慕徐行很認真的給她提意見:“得端著點,保持神秘。”
鄔寧也很聽取意見,立即端正姿態,挺直腰背,雙手交握,麵無表情道:“那這樣呢?”
她還有兩縷頭發沒編好,細細碎碎的散落在鬢邊,讓風一吹更顯毛躁,像個邋裏邋遢的小瘋丫頭,偏又做出這麽正經的模樣,慕徐行禁不住笑出聲。
“喂!”鄔寧撲過去揉搓他的臉:“你敢笑話我!”
“我沒,沒笑話你。”慕徐行握住鄔寧的手腕,口齒含糊道:“你頭發還沒紮好。”
“嗯?是嗎?”
鄔寧鬆開他,坐回原位,繼續擺弄自己的小辮子,嘴角,眼底,皆擎著幾分笑意。
慕徐行摸了摸臉,問:“陛下今日似乎很高興?”
“好久沒出來玩了嘛,你見天的待在宮裏不嫌悶呀。”
鄔寧的確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她這一年過的,比前世八年還要漫長,終日浸**在刀光劍影,籌謀算計中,難免身心乏累,連**都提不起興致了,鄔寧深覺再這樣下去她恐怕會未老先衰,適當出來解解悶散散心,陶冶一下情操是極為有必要的。
城郊皇莊是個好地方。
還沒到莊子上,那延綿不絕的櫻桃林便映入眼簾,這些櫻桃並非早春櫻桃,尚未完全熟透,青青紅紅的掛滿了枝稍,已然能預見不久之後豐收的景象。
鄔寧喜歡豐收,她跪坐在窗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那些壓在心頭的煩心事都隨風而去了。
可惜,總有不識相跳出來掃興。
離皇莊不足一裏之處,坐落著幾戶農家,亮堂堂的石瓦房,齊齊整整的籬笆,滿院花草果木,貓狗雞鴨,在這荒郊野地,原也有幾分天然樸實的美,可一聲刺耳的尖叫撕裂了本來的平靜。
“啊——”
慕徐行向外看去,頓時眉頭緊蹙,毫不猶豫的吩咐車夫:“停一下!”
鄔寧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從馬車上跳下去了,徑直跑到人家院子裏,一把擒住那絡腮胡大漢的手,毫不猶豫的奪下大漢手中的木棍,疾聲厲色地問:“你做什麽!”
大漢似喝了酒,腳下搖晃,卻很凶惡:“你是哪來的!老子教訓自己的女人!少他娘的管閑事!”
慕徐行抿著唇,將那女子護在身後。
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場景,讓鄔寧有一瞬的恍惚。
作者有話說:
說明三件事。
第一,關於女非男處,我一直覺得萌點在於一個經驗豐富,一個青澀懵懂,鄔寧屬於是閱盡千帆,再加上一心搞事業,因此需求不大,不像前世那樣左擁右抱是合理的,不算為小遲守身如玉(咱就是說,因為不想踩底線,有強行合理化QAQ)
第二,其實上章對慕徐行前世的“坐懷不亂”做出了一個解釋,因為他知道自己注定會離開,不想對這個世界有任何留戀,自然不會考慮娶妻生子,以及他本人是有一點精神潔癖在身上,把愛情看的很神聖(之前有讀者提出過這個問題,我想說這也是和邏輯的。)
第三,荷露與徐山的確有感情線,但並非把優秀女性和胖子硬湊一對,這部分就不劇透了,有反轉很刺激(另外徐山這個角色我設定的是胖乎乎的大眼睛小男生,沒那麽胖也沒那麽醜,人家前世還當上兩州總兵了呢哈哈哈哈,不要擔心他會糟踐了荷露姐姐,我真挺喜歡這兩個配角的)
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