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怎麽純粹的情誼,一旦沾惹上利益,都將不複從前。
鄔寧,一個胸無城府的傀儡皇帝,聽了幾句挑撥離間、搬弄是非的話,不管不顧的任性起來,想通過一點小手段證明自己的地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阿寧。”燕柏伸出手,似乎想拍一拍她的肩膀,可指尖觸碰到她寢衣的那一刻,又轉握成拳,緩緩垂落:“這天下自然是你說的算,可你還小,等你長大些……”
鄔寧早料到燕柏不會同意此事,既鬧過一場,目的就算達成了,隻將被子向上一扯,翻身蒙住頭,悶聲悶氣道:“明兒個我找舅舅去。”
“阿寧……”
“我要睡了!”
燕柏沒再開口,呼吸卻比方才沉重少許。
及冠之年便手握重權的世族公子,怎會真是一個溫柔儒雅的好脾氣。鄔寧知道,他在竭力克製著怒火。
所謂侍君,與宮嬪無異,雖說各朝各代的皇帝都有著三宮六院,選妃亦尋常事,但世人隻道女子與女子共侍一夫,可曾聽過男子與男子共侍一妻?她此舉,必然會使燕柏遭受群臣恥笑,燕柏如何能不惱。
可不管怎樣,她一定要將那書裏的“男主”召進宮來,這樣的人,要麽為己所用,要麽殺掉一了百了,放在外頭總歸是個禍患。
鄔寧正計議著,忽聽耳邊傳來一聲歎息。
“阿寧,別窩在被子裏睡。”
“……”
鄔寧探出頭,又麵向燕柏。她倒是一副沒理三分強,餘怒未消的模樣:“我心意已決了,你說什麽都沒用。”
燕柏神色淡淡,顯然是想到了阻撓她的法子,所以懶得同她做這些無謂的口舌之爭。
“表哥。”
“嗯?”
“我要你抱著我睡。”
這便是鄔寧了,縱使她殺人家一刀,也不覺得人家會記恨她。
燕柏略有些無奈的苦笑,隔著一床被子,將她攬入懷中,那神情就像摟自己閨女似的從容。
他們倆同寢,素來是一人一被臥,不過鄔寧睡相極差,喜歡在夢裏練一練拳腳功夫,燕柏又是個覺淺的,稍微有點動靜就醒了,有時實在不耐煩,幹脆用一條手臂一條長腿把鄔寧按住,因此,很多很多個清晨,鄔寧都是以這般姿勢醒來。
分明才五年而已,還真有種隔世之感。
鄔寧合上眼,難得神思清明著入夢。
*
“陛下……”
“該上早朝了……”
鄔寧看著陌生的麵孔,險些開口喚鄭韞,幸而先回過神,及時止住了,隻對這宮婢道:“朕怎麽從未見過你。”
宮婢盈盈一拜:“奴婢荷露,君後說原先在禦前伺候的那些個宮人都不甚安分,故選了奴婢們來服侍陛下。”
一夜之間,燕柏把她身邊的宮人統統換掉了,倒是快得很。
不過原先那些也是燕柏精挑細選的,沒什麽太大差別。
鄔寧揉了揉眼睛:“君後呢?”
“回陛下的話,君後天不亮就去晚清軒了。”
晚清軒是禦花園後頭的一座冷僻宮室,離玄武門很近,玄武門的禁軍都是燕家心腹,燕柏若難以明著召外人進宮,便會於晚清軒私下相見。
既然是私下相見,按理該很隱秘謹慎才對,可這宮婢半點不隱瞞,明擺著沒把鄔寧當回事,心裏隻認燕柏一個主子。
鄔寧有點憋悶。
其實燕柏待她真不壞,如果舅舅有本事謀朝篡位,自己來做這個皇帝,她肯定是天底下活得最恣意灑脫的那個人。
偏她母後在大限將至前不顧一切將她推上了龍椅,讓她晝夜俯瞰著萬裏江山,卻像被困在牢籠中,供人觀賞的金絲雀。
因此鄔寧尤其討厭早朝,自覺戲子登台也不過爾爾。
卯正時分,靜謐肅穆的金鑾殿傳來一聲悠長的鍾鳴,殿門隨之開啟,身穿各色補服的群臣魚貫而入,手持笏板,垂眸斂睫,悄無聲息的按班站列。
“升朝——”
“臣等恭迎聖聽——”
鄔寧吞下口中的糕點:“平身。”
朝會並非日日都有,每月初一為朔朝,每月十五為望朝,在京九品以上官員皆可來參,而逢三、六、九乃常朝,隻五品以上的官員才有資格入宮麵聖。
今日是十六常朝,金鑾殿內全是鄔寧的老熟人,很懂鄔寧“有本趕緊啟奏,無本麻溜退朝”的規矩,輕易不說廢話。
一老臣低聲預咳,走上前道:“啟稟陛下,勒躂烏蒙奇部落的使者昨日已攜百匹貢馬入京,奏請覲見,恭賀陛下榮登大統。”
鄔寧如往常一樣,看向位列百官之首的宰輔燕賢。
燕家人的容貌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標致,燕賢雖四十出頭的年紀,但並未蓄須,儀表堂堂的往那一站,赫然一副權臣氣派,隻聽他道:“烏蒙奇侍者一路車馬勞頓,想來疲乏不堪,依臣之見,不如就讓他們在京城稍作休整,待朔朝之日再進宮也不遲。”
鄔寧點點頭,隨口說了句:“燕宰輔此言極是,那就這麽辦吧。”
老臣領旨退下,官員列中又走出一人,是個年紀輕輕的諫官,他平舉笏板,擲地有聲道:“啟稟陛下!微臣要參刑部侍郎張政,在國喪期間飲酒作樂!”
刑部侍郎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慌忙跪地,連聲辯解:“陛下明察!持服二十七日未過,張政身為人臣者,怎敢犯此大忌,因昨日是臣母六十大壽,臣母久病多時,難得有些精神,故而在府裏小辦了一場家宴,連,連戲班子都沒有請啊陛下!”
國喪期間是明令禁止不準婚姻嫁娶、飲酒作樂,可真有官員那麽沒數,犯了忌諱,又讓人抓著了把柄,頂多私底下被宰一頓,花幾千兩銀子平事,像這般在朝堂上公然彈劾的,非常少見。
鄔寧打眼一看便知曉,這諫官和她舅舅是一路人,而刑部侍郎顯然不同路,她舅舅應該是想鏟除異己,給自家人騰地方。畢竟,刑部侍郎也算要職了。
果不其然,燕賢很大義凜然道:“陛下少失怙恃,哀痛欲絕之際,張大人竟堂而皇之的為母賀壽,還敢自稱人臣,當真是可笑。”
燕賢一開口,他的黨羽紛紛跳出來做應聲蟲。
但這朝廷也並非燕賢的一言堂,還有不少忠心鄔氏的保皇黨,以及各地藩王在京中的姻親勢力,他們自是不願看到燕賢一家獨大,燕賢要鏟除異己,甭管這“異己”是哪路英雄,他們都要不遺餘力的保下來。
利益衝突,免不得一番爭執。
鄔寧聽這幫官員沒完沒了的唧唧呱呱,又不能喊停,愈發煩躁。
不過……於她而言倒是一樁好事。
鄔寧以袖遮麵,打了個嗬欠,靜靜等待著結果。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燕賢上前兩步,滿麵怒容地說:“陛下,張政這等不忠不孝之輩,合該革職回鄉!以儆效尤!”
鄔寧依舊是那句:“燕宰輔此言極是。”
皇帝凡事都聽宰輔的,這讓與燕賢唱反調的大臣們恨得直咬後槽牙,可又束手無策。誰叫人家一個是舅舅一個是外甥女,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緣至親呢,更何況,宮裏還有一個燕柏。
各黨派或垂頭喪氣,或心事重重,都沒了和燕賢較勁的鬥誌。
待散朝後,鄔寧吩咐禦前宦官:“請燕宰輔留步,來內廷敘話。”
宦官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將燕賢帶到了延和殿。
鄔寧沒有屏退宮人,也沒有提今早朝堂上的紛爭,隻歡歡喜喜的對燕賢道:“舅舅,快坐,我有件事要和舅舅商量!”
燕賢雖權傾朝野,但從不在私底下對鄔寧擺長輩的款,永遠那麽恭敬:“陛下有何事要與臣商量?”
鄔寧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上輩子活得迷迷糊糊,重生一回也不見得能多長出一百個心眼,走過的路,吃過的鹽,都遠不及她這位老謀深算的舅舅,稍微漏出點狐狸尾巴,準被逮個正著,幹脆裝傻充愣到底。
“我整日在宮裏實在太沒趣了,想選幾個侍君入宮陪我玩,昨兒夜裏和表哥說,哼,表哥偏不許。舅舅,你是這世上最疼阿寧的,阿寧就這一點小小心願,你答應了吧!”
燕賢大抵已經從燕柏那裏得到了消息,並沒有很驚訝,隻佯裝為難:“這……”
鄔寧緊盯著燕賢,露出期待且有幾分討好的笑容。
“陛下,國喪未過,此時大選侍君,恐怕不妥。”
鄔寧親自給燕賢斟了一盞茶:“國喪也隻剩五六日了,舅舅可以先把這事提上議程嘛,我啊,是真怕那些煩人的諫官跳出來駁我,所以要請舅舅先幫忙打點一下,堵住他們的嘴。”
見燕賢不接茬,鄔寧又道:“舅舅!阿寧難得張一回口!你怎麽這點麵子都不給啊!”
燕賢笑笑:“陛下若嫌在宮中無趣,倒也不必這麽大費周章,臣從羽林軍調遣幾個郎官入內廷可好?”
選侍君,選的是名門子弟,保皇黨和藩王勢力皆有機會送自己人進宮,說不準吹一吹枕邊風,就能斬斷燕賢的獨權專政,可羽林軍多為燕家門下鷹犬,是極容易拿捏的。
鄔寧嘟起嘴,奪過燕賢手中的茶盞:“沒勁!這皇帝做不做有什麽意思!”說完,把茶盞重重往案上一擱,轉身跑了出去。
她前腳走,後腳燕柏便來了。
“父親。”
“可查明究竟是誰在陛下耳邊搬弄是非?”
燕柏眸色暗如深潭,透著幾分寒涼:“在禦前伺候的這些宮人,背景都十分幹淨,並無可疑之處。”
燕賢歎道:“百密難免有一疏,罷了,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讓陛下打消選侍君的念頭,她的脾氣你最清楚,越橫攔豎擋不準她做的事,她越要去做不可。”
“父親放心,長青已有打算。”
“嗯。”
燕賢沉默片刻道:“還有五日,國喪期滿,以陛下不管不顧的性子,隻怕會鬧到朝堂上去,如今我燕家樹高招風,已有許多大臣心存不滿,總不能盡數拔除,倘若讓那群保皇黨知曉,勢必要極力促成此事,那時……可就被動了。”
燕柏抬眸,凝視著燕賢:“父親的意思是?”
燕賢則看著那盞冒著熱氣的茶水,神情變幻莫測,眉頭越皺越深:“陛下受人蠱惑,又接連碰壁,恐與咱們父子生出嫌隙,而你獨在這內廷之中,外頭也是眾口紛紜,我想著,與其讓旁人趁虛而入,倒不如自己做東,選幾個無關緊要的侍君入宮,以解陛下心結。”
“父親!”燕柏在燕賢跟前,也不是那麽穩重,麵上已經有了遮不住的急躁:“阿寧她根本還是個孩子!”
“長青,既然這侍君遲早要選,何不順水推舟。”燕賢沉聲問:“難道你真願意與陛下離了心,落得個反目成仇的下場?”
作者有話說:
我想要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