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行宮娥穿過層層紅牆宮道,為首身著胭色宮裝的女子腳步雖快卻快而不亂,行走間自有一番雅態,路過的宮女太監紛紛低頭。

身後的宮女個個手捧紅木雕花描金盒,眾人穿過最後一層宮廊行至一處大殿前,動作行雲流水整齊劃一的停下,為首的女子被宮娥引至內殿。

“皇後娘娘就在裏麵,尚宮請。”

宮女抬頭看了看前麵被一串串珠簾擋住的內殿,今日殿內氣氛沉凝,所有宮女太監皆小心謹慎,不敢輕易作聲,生怕惹了殿內貴人的不喜。

徐舟微微頷首,宮女退下。

她麵色不變的抬手輕輕掀起珠簾,青玉做的珠簾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清脆動人自成一曲,腳踩波斯進貢的地毯,徐舟悄無聲息的來到內殿,她看向殿內美人榻上撐頭側躺的雍容女人,安靜的躬身行禮。

“你來了。”

“娘娘。”

皇後搖著扇子緩緩睜眼,毫無波瀾的雙目中蘊藏著深沉的詭譎。

“傅家的那個,陛下寵了她幾日,肚子沒大,心思倒是大了。”

皇後語調悠長而銳利,她緩緩坐起身靠著協息慵懶的晃了晃扇子,似乎在講今日天氣分外好。

“徐尚宮,”

徐舟低眉順眼,看著她這副模樣皇後才滿意道。

“你師父走了以後本宮格外提拔你,現如今也是你忠心為主的時候了。”

徐舟掌心微濕,聞言十分有眼色的行了個大禮。

“娘娘提拔之恩,徐舟莫不敢忘,隻要娘娘吩咐,奴婢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走出坤寧宮的時候徐舟手是幹的,背卻濕透了,若非官服厚重恐怕早已暈染開來。

殿中的對話她自然不敢和任何人說,隻是一遍一遍在衣上擦拭掌心,生怕伺候娘娘用膳時候一不小心手滑摔了碗筷,才是天大的罪過。

待回到尚宮局她才敢徹徹底底鬆了一口氣。

小吳後之所以被稱之為小吳後,全因為她前頭有個姐姐,當今陛下之原配本是她姐姐大吳後,而小吳後未出閣時時常進宮陪伴大吳後,這一來二去不知怎麽的就和陛下勾搭上入宮成了貴妃,直至大吳後薨,她才被當今扶正,成為繼後。

這個女人自從成為皇後,便再也容不下別的女人,以及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若是傅才人懷孕了,那才是真正的性命之憂。

如今後宮放眼望去,除了早前跟著陛下的四妃以外,若幹位卑的宮妃皆少見她們行於內庭,最新的便最近宮頗得聖寵的傅才人,一個出身卑微的鄉野女子,偏偏得了陛下寵愛。

大梁不講究宮妃家世出身,良家女子皆可入宮為妃,這是自太宗以來設立的規矩,防的便是外戚專權。

一個出身卑微,一時頗受帝寵的女人與一個紮根後宮十幾年的宮鬥老手對上,結局可想而知。

甚至都不用對方動手,便有人替她拔了這根刺。

徐·拔刺·舟準備了大禮來到鳳藻宮。

一旁端著藥的晗鈴麵色發白,這也是她第一次直麵後宮鬥爭,原以為宮鬥是曲折婉轉間相互算計,爭鋒相對間你來我往,但這一次卻刷新了她的認知。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不需要算計。

傅才人被摁著喂下那碗藥時喊的撕心裂肺,最開始她怒斥她們謀害寵妃,後來她企圖呼喊皇上救命,再後來她涕淚橫流的跪地求饒,但沒有人會放過她,力氣大的太監死死摁著她,宮女掐著她的嘴,而徐舟則一碗藥灌了下去。

整個過程隻有一個女人的哭喊,旁人皆默不作聲。

後果可能會有很多種,宮妃狀告禦前,陛下追究,徐舟處死;或者陛下怪罪皇後,皇後受責罰,但這點幾乎不可能,作為孕育了太子和二皇子的女人,她在後宮擁有無上的權利,陛下也不會為了一個玩物責罰皇後。

而徐舟第一次為皇後解除後顧之憂,皇後必然會保她,所以最後隻會不了了之。

這個可憐的女人啊,世上的榮華富貴哪有那麽好拿呢。

離開鳳藻宮的時候一行人靜默不語,每次做完這種事沒有一個人想說話,或者說,敢說話,大家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感受著這座森冷皇宮的無情與殺意。

他們如今正走在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宮道上,除了一處又一處門檻外,看不見人影,乍一眼望去,仿佛一張紅色的巨口吞噬著每一個被它**的靈魂。

晗鈴忍不住了,她看向麵無表情的尚宮,顫著聲小聲呼她。

“尚宮……”

徐舟腳步一頓,麵無表情的看向她。

若是往常晗鈴看到徐尚宮麵無表情的盯著她,她定然害怕的不敢說話,但這會兒她實在心口跳的發痛,呼吸也漸漸困難,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急需要一個支柱,哪怕隻是一句話也比一群安靜的仿佛沒有呼吸人在身邊好。

“尚,尚宮,那位鳳藻宮的傅才人以後會怎樣……”

“會不會,像那位姐姐一樣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陛下會殺了我們嗎……?”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隻有徐舟能聽見。

徐舟停下腳步,那眼神仿佛在看什麽令人發笑的東西,偏偏這酷似幽默的表情不知怎麽帶上了讓人發寒的意味,那雙含笑的眼睛好像深沉的漩渦,仿佛隨時會被吸附進無盡的深淵。

徐舟緩緩低頭在她耳邊輕輕一笑,“鳳藻宮的福氣,長著呢……“

“這宮裏,怕死的人才死的快。”

語畢,她回收身臉上又掛上了陽春白雪般的微笑,讓人看不到一點陰霾。

“今日傅才人得倒皇後娘到的賞賜,真是讓人羨慕啊。”

輕快的聲音回**在幽長的宮道上,讓在場的知情人冷不禁的一寒顫。

一道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徐舟戛然而止。

“徐尚宮?”

徐舟閉上嘴眼觀鼻鼻觀心禮,變臉速度之快讓人不禁讚歎。

裴熙在很遠的地方就聽到了她的聲音,想到日思夜想的神女,少年不禁加快了腳步,一跨出宮道門檻就聽到神女在羨慕皇後娘娘的賞賜,頓時有些心疼。

雖說身為尚宮局女官吃喝穿戴不說頂尖,也必然不是凡品,可像皇上皇後賞賜給各宮主子的東西,自然不是宮女可以擁有的,一想到心裏頂頂好的神女羨慕別的人擁有的東西,太子殿下心裏頓時開始不平了。

憑什麽神女不能擁有!

他不準!

於是太子殿下走到徐舟麵前,故作高深試探問道。

“母後賞了別人什麽?”

在場眾人一聽,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賞了什麽……

賞了要命的東西!

晗鈴更是脊背一緊,深怕太子細問下去。

徐舟倒是笑容不變,但掩在衣袖下的手不禁動了動。

太子沒察覺在場眾人一係列變化,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別人有的她也要有!

不等徐舟開口,太子殿下又道:“母後那份是賞給別人的,我再單獨送你一份一模一樣的,這樣你也有了。”

徐舟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在警告她?

還是在敲打她?

是讓她少仗著皇後胡作非為嗎?

好一招敲山震虎!

徐舟腦子轉的飛快,不斷想出一套脫身辦法又立馬否決,來回不知道多少次,實際上也就三秒。

“皇後娘娘賞給才人的東西,我等又怎好覬覦,何況無功不受祿,殿下賞賜奴婢實在受之有愧,請殿下萬不可如此。”

裴熙一聽心裏頓時有些失望,神女想要的東西他卻不能給她,讓他心裏有些難過。

他不知道他怎麽了,他就是想對她好,送她很多很多東西,讓她天天開心才好。

“徐……”

趙熙他怔怔的看著她腰間,目光不斷的企圖在尋找什麽,臉色卻漸漸變的蒼白。

……沒有了

為什麽會沒有了?

她不喜歡嗎?

她是不是討厭他?

……

頓時一大堆問題一股腦的湧進他的腦海,他盯著她發愣,手腳卻漸漸發涼。

他想問她為什麽不戴了,一瞬間他想了無數理由,他知道隻要一問她就會告訴他,或許隻是因為與今天的衣裳不配,或許隻是恰好今天不戴,或許隻是弄丟了,摔碎了……

這些他都不在意,隻要不是討厭他。

……或者說,為什麽討厭他

因為他總是找她說話嗎?還是因為他躲在角落裏樣子狼狽的讓她厭惡,或者他生病的時候不喝藥讓她煩厭。

可這些他都可以改的,他以後不會再總是找她說話,不會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哭,也不會不喝藥。

隻要她別討厭他

……

徐舟見太子許久不說話,頓時有些摸不著底,這種無聲的壓力讓她倍感壓迫,她不知道太子為什麽說話說一半,剛剛是要叫她?

好像是的

徐舟躊躇了一會兒,快速的掀眼看了太子一眼。

隻看到太子怔怔的盯著某處發愣,滿臉神遊,表情十分不妙,好像想起了什麽讓他很難過的事,滿目悲傷。

徐舟:?

徐舟覺得太子莫名其妙,但同時她也知道自己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於是想到自己的任務,考慮要不要刀尖送溫暖。

要不要呢?要不要呢?要不要呢……

她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確定對方隻是莫名其妙的傷心難過,而不是惱羞成怒之類的虛假傷心,決定送一波。

“殿下,陰魔之出是為生氣,視他之非而為煩惱,實乃暗敵自傷,何塗他人之皮毛耳。”①

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神傷,但想來也就是在陛下那邊吃了掛落,這並非他自身之錯,隻是個人理念不同而已,而把別人對自己的不實之處、不良之處當成沉重的包袱壓在自己身上才是自尋煩惱,自找痛苦,暗敵自傷。

這話說的隱晦,隻不過是常言之語,他人也沒有指摘之處。

裴熙愣愣的聽著,不由抬頭看,她的眼睛一如那晚柔和的風,讓他刹那以為又回到了那夜月下相視之時,灼眼動人,他心裏忽然湧現了一股衝動。

這股衝動讓他下意識對她說。

“我送你的玉佩,你為什麽不戴?”是不喜歡嗎。

他滿含期待與忐忑,期以聽到一個不讓他失望的回答。

徐舟笑著說:

“殿下所賜之玉,自要好好珍藏,怎能總經風吹雨淋呢。”

一瞬間,心花怒放。

作者有話說:

①:取自《楞嚴經》

裴小熙(掰著花瓣):喜歡我,不喜歡我,喜歡我,不喜歡我,喜歡我,不喜歡我……

徐舟:???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