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猛地換了個環境,葉囿魚以為自己會睡得很不安穩。
事實上他一覺睡到大天亮,還差點兒睡過頭。
葉囿魚起得晚,慌忙洗漱後幾乎是踩著鈴走進教室的。整個教室坐得滿滿當當,隻有四排最後一桌還有兩個空位。
鄔遇走在前麵,自然地坐到內裏靠窗的座位上。
葉囿魚沒想太多,挨著鄔遇就坐了下來。
他才坐下,唏噓聲混雜著喧鬧瞬間就充斥整個教室。
糟亂的聲音一股腦地響起,他還沒聽清其他人在說什麽,隔著一條過道的老三就衝他嚷嚷:“你不回自己座位,挨著我遇哥是想挑釁?”
回自己座位?
葉囿魚心裏一突,連忙掃了眼班上的座位,每個座位配一顆腦袋,的確沒有多餘的座位。
坐在鄔遇前麵的張岸側過半個身子,用“果然如此”的目光直勾勾望過來:“我當時就說得做個腦CT,你們偏不聽。”
葉囿魚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就看見前桌瑟瑟縮縮偏了個小頭,奶白的臉才轉過來一點,餘光對上自己的視線,身體一顫,跟受了驚的兔子似的連忙坐直身體,連帶著椅子都往前挪了十幾公分,活像見了鬼。
嗯?
正在這時,一道纖瘦的身影慌慌張張跑了進來,懷裏還抱著兩本厚重的書。
“那、那個……早上睡過頭了,不好意思。”
阮阮頂著一張泛紅的臉掃過全班,在看見葉囿魚時明顯一頓,隨即露出一個頗為欣慰的笑容:“葉囿魚同學願意坐進班裏聽課,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繼續努力。”
與此同時,淺淡的吐息貼著葉囿魚的耳側散開,鄔遇刻意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以前嫌教室氣味雜,申請了坐在外麵聽課。”
葉囿魚腦袋嗡地炸開,耳廓一熱,似乎連血液都開始回流……難怪炮灰攻總堵在班門口!
後來的四十分鍾上了什麽內容,葉囿魚一句也沒聽進去,隻記得下課鈴響的前兩分鍾,班主任又重新表揚了他一遍,話裏話外都寄托著對他的深深期望。
一節課下來,葉囿魚的臉紅紅白白反複了無數次,直到張岸從抽屜裏掏出兩人份的早餐。
“遇哥讓我帶的早餐,捂了一節課,還算熱乎!”張岸把早餐往他們桌上一擺,“上節課你們卡得太準,又是阮阮的課,我沒敢往外拿。”
葉囿魚沒什麽胃口,隻挑出豆漿小口地喝著。
鄔遇沒什麽意見,慢條斯理地開始解決剩下的早餐。
半杯豆漿下肚,周圍的喧鬧聲越來越大,一道尖銳的聲音驀地傳進眾人耳朵裏:“不就是長了張過得去的臉?這種敗類根本不配做Alpha!”
似乎是有人反駁,那人又說:“我就是敢說自己的人品比他高尚千萬倍,他不就是仗著家世在學校裏橫行霸道嗎?”
話音戛然而止,葉囿魚似有所感地抬頭,正對上十幾道熾熱的視線,視線最中央,一個beta正拿手指著自己。
見葉囿魚沒接話,那個beta愣了一秒,立刻加大分唄怒不可遏:“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乍一聽好像沒什麽毛病,但葉囿魚認真想了想炮灰攻之前的種種作為,不太讚同地搖頭:“我好像隻找過鄔遇的茬。”
思緒一轉,他又飛快補充了一句:“不過我的臉確實還算過得去。”
那個beta氣急,脫口而出:“你!你不要臉!”
說完見周圍的人神色怪異,beta漲紅了一張臉,快步從前門走了出去。
“可以啊,嘴皮子還挺利索!”張岸隻詫異了幾秒,立馬換上一副欣慰的表情,就像看見自家兒子突然爭氣的老父親,“我還以為剛才那一下你得往他臉上懟呢!看來果然不用做腦CT……”
然而葉囿魚一點也不想當兒子。
他撩起眼皮涼涼地看了一眼沾沾自喜的張岸,果斷低頭喝起了豆漿。
班上的學生像是看見了什麽新奇的東西,時不時向葉囿魚投來打量的目光。
葉囿魚懨懨地又喝了兩口豆漿,終於沒能頂住那些四麵八方的視線。他推了推已經解決完早餐的鄔遇,湊近了些說:“換個位子唄?”
鄔遇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望進那雙茶色的眼睛裏,葉囿魚卻像是忽然明白了這人的意思,他試探性地喊了聲“遇哥”。
“操……”
張岸不是第一次目瞪口呆了,他熟練地閉上嘴巴,轉過身端正地坐回位子上。
鄔遇連人帶書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意思明顯。
葉囿魚沒敢磨蹭,連忙擦著縫隙往裏鑽。鼻尖蹭過鄔遇衣服的瞬間,他似乎嗅到了一絲淩冽的氣息,就像……置身雪地一樣。
葉囿魚回過身想細聞時,那道氣息已經消失不見。他又沒好意思往鄔遇身上湊,隻能作罷。
上了半天課,葉囿魚沒聽明白什麽,倒是大致了解了自己當前的處境——
理科生,年段倒一,每個科任老師口中的典型反麵教材。上課還另辟蹊徑,不肯坐在班裏。
為此,課間他還專門抽時間走到門外瞄了眼他的單人座,順便搬了趟書。
他的座位就設在前門入口處,緊貼著牆。
聽張岸說平時為了遷就他聽課,前門和第一扇窗戶都是敞開的,雖然一年下來他也沒聽幾節課。
葉囿魚是了解自己的,班上的AO即使釋放信息素,頂多就像在脖頸上暈了一兩滴淺淡的香水,並不能對他造成幹擾。
但炮灰攻顯然很在意這些雜亂的氣味……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和炮灰攻完全不同的人生又切實存在著交點……真的隻是巧合嗎?
放學鈴一響,老三和張岸前後腳就躥了出去,帶起一陣疾風,跨出班門那瞬間還不忘回頭:“遇哥!我們先去占位!”
聲音之大,生生把葉囿魚從思緒中嚇了回來。
身旁,鄔遇不緊不慢地合上書,順帶拿出手機回了個信息。打字之餘,他狀似無意提了句:“你上課在想什麽?老師看了你很多次。”
靈光一現,葉囿魚斂下多餘的情緒,幽幽抬頭:“在想……怎樣才能考進五百名。”
這一刻,葉囿魚忽然萬分慶幸炮灰攻是個學渣。
但凡炮灰攻的設定稍微複雜些,是個人品不行但學習好的矛盾體,他保證每節課都能用不同姿勢掉好幾次馬。
鄔遇若有所思睨了他一眼,索性也不戳破,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你有什麽擅長的科目嗎?”
葉囿魚腦袋一頓:“語、語文吧?”
畢業這麽多年,他腦子裏也就剩下一些語言的藝術了——比如怎樣委婉而不失禮貌地拒絕一個人。
他想了想,這好像也不屬於語文範疇。
快速在腦子裏把語數英物化生過了一遍,他又遲疑地望向鄔遇:“我好像……沒有什麽擅長的科目?”
鄔遇靜默兩秒沒有說話。
“那什麽……先吃飯?”鄔遇的表情過於淡漠,葉囿魚忽然就想起上學時被學霸支配的恐懼。
耳朵的溫度蹭地往上竄,他下意識捏住自己發燙的耳垂,狹促地起身想要往外走。
鄔遇坐在外麵,他沒好意思讓人挪開,索性直接從座位上跨出去。
右腳才跨出一半,他的鞋尖順著凳子邊沿一勾,凳子狠狠絆在他左腳上,他重心一個不穩就直挺挺地往地上砸去!
凳子劃過地麵發出刺耳的刺啦聲,他還沒看清眼前的景象,脖子一緊,順勢被一股強勁的力道帶了回來。
鄔遇把人又往上拎了拎,確定葉囿魚穩當地站住了腳,這才卸去手上的力道,語氣卻驀然冷了下來:“想出去不會說嗎?”
雖然隻是短短幾秒,但體重擺在那兒,葉囿魚的脖子上驟然勒出一道顯眼的紅痕。刺痛感從脖子上傳來,他訕訕地摸上脖子,心跳如鼓。
剛才那一下要是真的磕下去,腳廢了不說,臉還得跟垃圾桶來個親密接觸,指不定得磕掉他多少顆牙。
葉囿魚莫名打了個寒顫,心有餘悸。
鄔遇剛才起身起得急,凳子擦著地麵滑出去一米遠,這會兒正歪七扭八的頂著牆,葉囿魚腳下的凳子也被踢到了垃圾堆旁邊,看起來就跟剛幹了一架似的。
緩過害怕那一陣,葉囿魚倒不覺得自己有錯,誰沒幾次平地摔啊?何況他還是被凳子絆倒的。
但鄔遇臉色不虞,他沒敢再往槍口上撞。三兩步把凳子拎回來,他低下頭,放軟了語氣說:“遇哥我錯了,對不起。”
鄔遇垂眸,入目就是一顆軟乎乎的腦袋。
這個角度恰巧能看見他衣領上方露出的一小截後頸,是腺體的位置。
栗色的頭發挑膚色,但葉囿魚皮膚好,即使不像omaga那樣白嫩,依舊顯得乖巧萬分,甚至不像是一個alpha。
這種變化,大約是從前天晚上開始的。
鄔遇斂下脾氣,再抬頭已然又恢複成平常那種倦懶的模樣。他掃了眼葉囿魚的發旋,說:“走吧,我媽讓家裏送了飯來。”
這小傻子大概還覺得自己演的是浪子回頭,裝得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