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車子停在陸家門口, 一下車,陸凡通夫妻倆聽見動靜便迎了出來。
家裏沒有做飯阿姨,所以晚餐是他們老兩口親手做的,出來時身上都還係著圍裙。
秦崇宇幫忙做了介紹, 顏昭若就被笑著熱情地迎了進去。
陸凡通雖然是經濟研究發展處的處長, 家裏一應擺設卻很是質樸, 不過收拾得很幹淨整潔,飯桌上已經擺著幾盤熱氣騰騰地飯菜,有魚有肉, 可以看出二老對她地到來是用了心的。
落座前, 顏昭若先去了趟廁所, 陸凡通回過頭來, 眼睛往秦崇宇下巴右側看了一眼, 那裏有一塊三四厘米的抓傷, 紅紅的一道,明顯是才抓傷的,在燈光下一照,便尤其顯眼。
再聯想到方才顏昭若下車時, 臉上是微笑著的, 但還是能看出一絲沒來得及平複下去的怒意, 秦崇宇情緒也不太對,兩人在車上可能發生過什麽口角。
所以秦崇宇下巴上的抓傷……
陸凡通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你和昭若吵架了?還是和好了?”
秦崇宇不明白老師為何突然這樣問,他又不想把來時路上發生的情況說出來,就搖搖頭,很簡潔地回答:“沒有。”
陸凡通一聽就歎了口氣, 好像對他有些失望的樣子, 但也沒再多說什麽了。
很快顏昭若回來, 陸凡通便笑著舉起茶杯:“我和你伯母平時工作都太忙了,一直湊不出時間,最近聽崇宇說你今天放寒假,就讓他請你過來吃頓便飯。我兒子女兒都下鄉去了,不能回來過年,所以這頓飯就當陪我們老兩口提前把年夜飯吃了,千萬別拘束!”
顏昭若連忙也雙手端起茶杯,前世秦崇宇退伍經商,雖然一開始也有很多飯局不得不陪著出席,但都有秦崇宇在前麵擋著,不需要她多說什麽,安靜地保持微笑和優雅的儀態就好,後來秦崇宇生意起來了,除非重要場合,她就沒再參加過飯局。而這半年多來,她在商務部因為工作必須參加一些飯局,為客人做翻譯之類的,便多少也練出來一些應付場麵的架勢。
她甜笑道:“聽說伯父您認識我父母,想見見我,我父母去世多年,勞您還惦記著,那我就以茶代酒,先敬伯父伯母一杯吧。”
大概是她這套舉動太突然,不太符合年輕純淨的外貌和氣質,陸凡通夫妻倆都有些驚著了,等她敬完茶,他們便忙也笑嗬嗬的把茶喝了。
一番場麵話說完,陸凡通的夫人招呼大家把筷子拿起來吃菜,而陸凡通看著坐在對麵這個模樣嬌小柔軟,眼神清澈明亮的姑娘,忍不住又歎口氣。
“昭若,像你這樣經曆過那樣嚴重挫折打擊的孩子,卻還能重新站起來的實在太少了,這些年也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承受不住打擊,想不開直接……”
陸夫人臉色一變,扯了下陸凡通的袖子,讓他別在顏昭若麵前提這個。
顏昭若的哥哥當年就是沒承受住打擊,在青春大好的年紀自殺了。
陸凡通頓了下,忙用筷子給顏昭若夾了塊魚肉,然後看她並沒有因為自己方才的感歎出現什麽異樣,才放下心來。
顏昭若笑著說了聲謝謝伯父,小口吃了起來。
秦崇宇在旁邊也安撫性的給她夾了塊排骨,她也沒表現出什麽抗拒的樣子。
陸凡通擼了把臉,心情卻還是因為方才那番話沉重下來,當年他有太多親朋好友都被打倒,太多人在那場風波中失去生命,連活下來的機會都沒有,此時看著顏昭若那副乖巧的模樣,便覺得很是心疼。
他艱澀地笑著安慰道:“昭若,你放心吧,國家已經改革開放,像你父母這樣的專家學者都是國之重器,把他們汙蔑打倒的小人們,導致國家這些年停滯不前,肯定不會有好下場的,你父母也會被洗去冤情,曾經那些趁機對你落井下石的人,就當這是個看清他們真麵目的機會。”
顏昭若啃著排骨點了點頭,臉上笑著,可眼神裏卻有幾分掩蓋不住的傷感。
父母被恢複清白又如何,他們遭受的磨難和失去的寶貴生命,卻沒有挽回的機會了。
飯桌上氣氛壓抑沉痛,陸夫人起身去廚房端煲好的湯,順便拍了拍陸凡通的肩膀,示意他別再說這些了。
陸凡通被妻子一提醒,才發現自己情不自禁又說了些讓人心情不好的話。
“嗬嗬,這道排骨做的還可以吧,這可是我自己做的,崇宇過來我都沒給他做過呢。”
顏昭若順從地又夾了塊排骨,然後柔聲懇求道:“伯父,您見過我父母,多說說當年的事唄?”
“好啊,當年……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父親的時候,那時還在打仗呢,抗美援朝,我和你父親這樣的年輕人都想為國出一份力,就報名想參軍,可是卻被調到北京,讓我們在大學裏當老師,一邊繼續做研究。我們這些從四麵八方趕來北京的年輕人,第一天被安排住在招待所裏,晚上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就有人看到隻有你父親一個人趴在桌上寫信,有人掃見信紙的抬頭是吾妻兩個字,便笑他這麽惦記媳婦嗎?你父親說在來北京之前,你母親剛剛發現自己懷孕了,晚上做噩夢,覺得那是個不詳的征兆,擔心你父親路上會遇到危險,他就答應你母親,說一到北京就立刻寫信回去。我們聽了,就都立刻也拿出紙筆來給家裏寫信了哈哈!”
顏昭若也笑了:“我聽我母親說過這件事,那時候她懷的還是我哥哥呢,幸好沒幾個月,她就也被調到北京去了,可以和我父親團聚,不用再分隔兩地。”
秦崇宇在一旁聽著默不作聲,冷峻地臉龐上神色平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陸凡通道:“你父母感情是真好,當年我們那幫人都聽說過。不過我那時還是一個人,總聽說你父母如何恩愛,難免就有些不是滋味了,恨不得立刻找個老婆,也讓別人羨慕去,於是見到你伯母後,就沒有猶豫,主動向她表白了。”
陸夫人放下砂鍋,嗔怪地瞪丈夫一眼:“都哪輩子的事了,還翻出來講!”
顏昭若托腮笑道:“聽著很有趣啊,我很喜歡聽,伯父可以再多講些,讓我學習學習,以後碰到喜歡的人,就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秦崇宇不動聲色地側臉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沉,陸凡通和陸夫人則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又抬眸打量起秦崇宇來,可他收回視線後就繼續吃菜了,局外人似的。
“嗬嗬,昭若吃菜,吃菜!”陸凡通招呼道。
陸夫人目光卻忽然落在秦崇宇握著筷子的右手食指上。
剛才光顧著和顏昭若說話,一直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秦崇宇的那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看上去才被咬沒多久,牙印還深陷在肉裏,周圍泛著深紫,可見被咬的有多凶狠,畢竟十指連心,讓人光看著就手指一痛。
“呀,崇宇,你的手怎麽了?”陸夫人下意識驚呼了聲。
秦崇宇夾菜的動作一頓,沉聲道:“不下心碰到的,沒事。”
不小心碰到……
誰能不小心在手指頭上碰出那麽深一圈牙印哦?
陸夫人在心裏腹誹著,幾秒鍾後才猛地反應過來什麽,然後本能地和丈夫再次對視一眼,接著又一齊扭頭掃過顏昭若白嫩的臉龐。
可顏昭若和秦崇宇一樣,也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對秦崇宇手指上那圈牙印並不知情,也毫不在意的樣子。
夫妻倆欲言又止,偏偏又不好就這事多問,就隻好繼續回憶起當年的事來。
顏昭若聽著當年父母做過的那些小事,漸漸地整顆心都柔軟下來,她含著笑,沒有喝酒,可一雙眸子水潤潤的,身上所有緊繃都消失了,也卸下了第一次麵對陌生人的防備與不安。
她真的好想他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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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昭若已經很久沒有回憶以前那些事了,因為回憶時覺得有多美好,回憶結束產生的無限傷感就有多令人難受。
現在有人能共享那份溫馨的時光,她就忍不住想一直沉溺下去。
可是愣神間,她卻聽到陸凡通把話頭轉到了秦崇宇身上。
“……緣分這事也挺奇妙的,誰能想到你父親的女婿,竟然就是我的學生呢?”
陸凡通緊跟著又歎氣道:“崇宇是我的學生,當初聽說他父親臨終讓他娶你,很多人知道後都不讚成,覺得他會被你父母的事拖累。還有不少趁人之危,覺得崇宇前途要完,直接打小報告陷害他的,幸好部隊都幫忙一一查清了。我那時候倒是沒有因為這個不攢成,隻是覺得這樣沒感情的強行托付和結合,對你們兩人來說未必是好事。但那段時間我這邊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煩,自身難保,沒有給崇宇寫信,再聽說他的事時,你們已經結婚了。”
“去年聽崇宇說你們因為一些原因還是離婚了,不過你考上了京大,拿到了不少獎項,還進入商務部當翻譯,過得很好,崇宇也在自己的事業上有很大進展。我也從崇宇口中,終於知道了你們當初為什麽離婚……本來還想著說和你們,別因為吵架就衝動離婚,可知道後,就尋思著既然不合適,那確實沒必要非得在一起。今天見到你,知道昭若你是個清醒的,知道上進的好姑娘,沒有被那段婚姻傷害的放棄自己,我也就放心了。至於崇宇,他太糊塗了,在感情上過於愚鈍,其實關於這件事,他父親犯的錯誤更大,當初為了所謂的責任,強行把沒有感情的兩個人綁在一起,明知道崇宇當時……”
陸夫人蹙起眉頭,猛地在桌子底下扯了下陸凡通的衣角,陸凡通驚醒過來,連忙打住。
可顏昭若還是把他最後那段話聽了進去,見陸凡通沒有說完,她隻是笑了笑,可後麵再聊起什麽時,她就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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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飯從陸家告辭,顏昭若坐上秦崇宇的車,讓他送自己回京大。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車子停在京大門口,她沒有急著下車,忽然問道:“當時你和我結婚,有沒有覺得我是個累贅過?”
如果說龐翠那個攪家精是麻煩,她這個會拖累他前程,讓他這位天之驕子一夕間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讓他居然在那個混亂時期答應父親的遺願,冒著前途盡毀的危險娶她為妻,明顯她的存在更讓他為難。
他後來有沒有後悔過?
以前她隻是想著自己成分差,會拖累他的前程,可卻從沒想過他在外麵會因為她麵臨著什麽樣的複雜局麵。
秦崇宇也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過她,其實他因為她,竟受過那麽多本來不應該有的歧視和阻礙。
還有陸凡通那句:他父親明明知道他……
知道他什麽?
秦崇宇到底還有什麽事沒有告訴她。
作者有話說:
評論有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