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遠處火把攢動,不斷有人朝那邊集結,葉時雨蹲伏在樹後,眼睛看向的是主帳旁邊的,閣羅泰的營帳。

南詔王與閣羅泰包括各個將領皆在陣前,帳中空無一人,就連守衛似乎也被叫走空檔不會很久,他不能遲疑。

葉時雨借著暗影迅速靠近了營帳,裏麵似乎隻點了一個油燈,顯得十分昏暗,他又貼在帳邊仔細聽了聽,也無聲響。

葉時雨用指尖勾住帳簾掀開了一條縫隙,裏麵什麽也看不清,唯一能確定的是沒有任何人影的晃動。

說不緊張是假的,葉時雨覺得喉嚨發幹,雙手也涼得有些微顫,可腳上的動作卻不慢。這麽重要的東西一定是在主座附近,他弓著腰迅速向閣羅泰的案幾處移去,盯著的是他案上擺放的一個帶著銅鎖的木盒。

突然一個念頭閃進了葉時雨的腦中,他驀然一驚,心中已知不好,迅速向後撤去。

可不過隻退了兩步,身後一陣風聲,門簾被掀開,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諷自身後傳來,

“王上,您這次可信了?”

中計了!

在看到桌上那個木盒的一瞬間,葉時雨就知道自己中計了。

毒信這麽重要的東西,即使不隨身帶著,以閣羅泰的謹慎程度,也不可能就這樣大喇喇地擺在案上,而帳內不留一人。

營帳內一陣腳步聲,所有的燈火都被點燃,一時這帳內就好似白晝一般,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發痛。

葉時雨挺直了背,轉過身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中再無一直以來的諂媚和懼怕,他就這麽直直看向身後的人,即使他那雙凶狠的目光中充滿了殺意。

“葉時雨,你果然騙了本王!”

“我乃堂堂天朝臣子,又怎會效忠你這個蠻邦小王。”葉時雨冷冷地看著南詔王,明明已身陷難以挽回的險境,可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卻如同身在高位,俯視眾人。

葉時雨不屑的神情,閣羅泰的譏諷的冷哼都讓南詔王羞憤交加,怒火衝霄。

隻聽得耳邊“錚”的一聲,眼前寒光一現,光亮可鑒的環首刀架在了葉時雨頸上,幾縷碎發隨之飄落,距咽喉隻剩一寸。

葉時雨眼睫微顫,卻連眼神都未挪動一下。

他知道這次是真的將運氣用到了頭,雖然這陷阱並不高明,可若再來一次他依然會做此選擇,因為他不敢賭,賭是否真的有這封毒信的存在。

“葉時雨,你就在地下好好看著,看著本王是如何踏平中原,如何將高長風踩在腳下,如何一統天下!”這句話的每個字都如同從牙縫中擠出,南詔王的恨意凝聚在了削鐵如泥的刀鋒之上,葉時雨輕笑一聲閉上雙眼,繃緊的下頜毫無畏懼地抬起,自始至終也未給南詔王一個眼神。

南詔王怒喝一聲手腕將動,突聽一聲高呼,

“報!”

一名士兵跪在帳門口,頭也不敢抬,

“秉王上,與葉時雨一起的那個,跑了。”

“廢物!”南詔王怒斥,“這麽多人竟讓一個病懨懨的人跑了!”

“秉王上……我們也都以為他應是無力逃跑,可誰知他不知何時恢複了武功,我們還……還被他殺了一個,不過他也沒討到好,身中數刀應當也是難以活命了。”

葉時雨的心猛然抽緊,緊握的雙拳顫抖著,手指深深扣進掌心,以疼痛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毒信本就是假的,秦州那邊也應已妥。”閣羅泰平靜道,“王上,他就算或者跑出去,也改變不了什麽。”

南詔王的目光再次落在葉時雨的身上,他突然笑得肆意狂妄,“葉時雨,我突然想到個有意思的玩法。”

昂首赴死的葉時雨聞言看了一眼南詔王,並不答話。

“聽說你在曆朝的風評並不怎麽樣,郭毅汝那個老家夥自認為一心為國,衝動古板,恐怕對你也是深惡痛疾吧。”

見葉時雨不回答,南詔王卻也不介意地繼續道,“明日大軍攻城,就讓你做個先頭軍,且看看郭毅汝會作何選擇?”

“嗬。”葉時雨淡淡一笑,“隨你。”

粗糙的麻繩幾乎深陷進了皮膚,這次的捆綁再無任何留情,連拖帶拽,蒙著雙眼的葉時雨隻覺得被推上了什麽地方,然後被牢牢綁在了一根立柱之上。

目不能視,口不能言,隻有耳邊時不時傳來的戰馬的嘶鳴讓他大概知道,自己應身處馬營。

這麽久以來一直提在心口的那口氣終於放了下來,強撐著的身體也突然一下覺得好似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僅僅靠著繩索拉扯才能站立著。

郭毅汝是什麽人他清楚,自己在他眼中恐怕就如同一粒沙子般礙眼,南詔王想看的,不過是他被自己人萬箭穿心的模樣。

自己周旋這許久,最後倒還是遂了他的願。

周圍很安靜,葉時雨仔細聽著,也聽不出一點兒動靜,忽然他又覺得好笑,都什麽時候還想要梳理局勢。

葉時雨仰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氣息,他從不怕死,隻是遺憾。

原來誰都不知道哪一次會是最後一次相見,原來自己有這麽多話想說,卻再也說不出口。

皇上,您信有來世嗎?

我記得您說過不信,於是我說我也不信。

其實那會兒我就偷偷想著,要是真有來世就好了,我大概就不會是這麽一個身體,這麽一個被所有人所蔑視的身份。

大概能真正地立於您身側,毫無顧忌。

葉時雨胡亂地想著,不知什麽時候神誌開始變得渾渾噩噩,不知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也不知到底過去了多久。

一聲馬嘶在耳邊突響,葉時雨隻覺得心像是被突然狠狠攥緊,猛然間驚醒。

眼上依舊纏著黑布,什麽都看不到,可耳邊嘈雜不已,馬蹄聲此起彼伏。葉時雨緩緩抬起了低垂的頭,果真如南詔王所言,他們今日要戰!

腳下開始搖晃,木輪吱吱嘎嘎的滾動聲讓葉時雨終於知道,自己被綁在了一架戰車之上。

寒風中被緊縛了一整夜,葉時雨覺得身上幾乎已經麻木,除了隨著戰車搖晃什麽也做不了,不知走了多久,戰車忽然停下。

葉時雨側耳聽著,一人攀了上來,緊接著刺目的光毫不留情地刺向雙眼,他緊緊閉起眼睛,直到酸痛漸退才緩緩張開。

在他的麵前,是定州城高大堅實的城牆,青色的磚石巨大且厚重,葉時雨微微眯起雙眼,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城牆上的人影。

他向後看去,才知自己身後已是密密麻麻,而自己一車一馬就立於千軍萬馬的最前端。

“看見了吧。”替他解下黑布的將領十分得意,“你身後那些投石車之上可不是一般的攻城石,這一旦砸過去,裏麵的毒粉炸開足以讓定州變成半個死城。”

葉時雨猛然抬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了難以置信。

“這投石車的射程可比那些弓箭遠得多,你就等著看那城牆上的人死得有多慘吧。”將領嗤笑著,“哦不對,你看不到了,因為你很快就會成一個箭篩子了。”

將領大笑著下了戰車,然後拿刀背狠狠在馬腿上砍了下去,馬匹痛苦地嘶鳴一聲,如離弦的箭一般急速衝向前方,一時間自定州城牆上隻能見一團黃沙高高揚起,向城牆急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