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今年的秋日短暫,幾場凜冽的大風刮過後便如同進了冬日,哪怕是刺目的陽光曬在身上,也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曆朝攻打北境之意幾乎不加掩飾,不僅是駐守在幽州的武安侯大力操練著兵將,就連蕭念亭也領兵北上,不僅將駐紮在南邊的軍隊征走了近半數,一路上還招兵買馬,日益壯大。

隨著冬至將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幽州,而在泗安郡的青龍山茂密的山林之中,已是密密麻麻駐紮了無數營帳,磨刀鑄箭之聲此起彼伏,一派風雨欲來之勢。

葉時雨站在南詔王的營帳門口,看著滿山滿穀都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即使已經駐紮在此地數日,他仍是震驚不已。

那日天還未亮,他與清川突然就被綁上了馬車一路向北,一直到了青龍山的山口。

即使心中已有猜測,可南詔軍隊大搖大擺地如入無人之境般直入了泗安郡境內,而更讓他震驚的是,這山穀中早已有了數不清的營帳,看樣子已經存在有一段時日了。

“公子。”清川拿起一件衣服為他披上,“山裏寒涼。”

“襄王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葉時雨雙眉緊蹙,言語間有壓抑的怒火,“他以為自己能運籌帷幄?竟然門戶大開地讓敵國軍隊入我腹地。”

清川的臉色依舊蒼白,卻帶著如以往一般的輕鬆神情,隻是他表現的再輕鬆,那眼神裏的光再也不勝從前。

“我們被俘虜在此也無其他辦法,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南詔王並沒有將他們囚禁起來,是因為這多如牛毛的士兵環繞在側,他們二人根本無力逃走。

但好在在王宮時,他們就伺機利用隼將消息傳給了楊子瑜,心中安定不少。

二人低聲說著,忽然前方山穀中一片**,既而一聲高呼劃破了嘈雜的人群, “襄王殿下到!”

高廷宗來了?葉時雨二人對視一眼,閃進了主帳。

此刻主帳中人來人往做著準備迎接襄王,他二人一身南詔侍從打扮,待在角落裏低著頭倒也不甚顯眼。

不一會兒帳內安靜下來,高廷宗被迎進帳中後正欲與南詔王見禮,可定睛一看主位上卻空無一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你們王上何在?”高廷宗的聲音還帶著明顯的少年腔調,他問向帶他進來的南詔將領,那將領卻道,

“王上軍務繁忙,襄王殿下且先等會兒。”說完,將領行禮後又道,“在下也有要事,就先行告退了。”

不等高廷宗出言,這將領就轉身離開了主帳,他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高廷宗看了看四周除了跟著自己的兩個侍衛之外,周圍都是南詔的士兵與侍從,傻乎乎的站在中間,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開始高廷宗以為南詔王很快會來,可足足站了快半個時辰,他的腿都酸的來回倒騰著,南詔王還是沒有來。

高廷宗這才開始回過味兒來,南詔王這是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啊。

“你們王上到底在做什麽,讓他速速來見本王!”

麵對高廷宗的怒斥,南詔侍從麵麵相覷後一人施禮道,

“我們隻是普通侍從,實在不知王上的事。”

“你們!”高廷宗站得腿酸腳疼,滿腔怒火卻無處釋放,他站在原地思慮再三,覺得不能讓南詔王這樣牽著鼻子走,便冷哼一聲甩袖轉身,欲出帳而去。

“襄王殿下這是要去哪兒啊?”

一聲粗重低沉的嗓音止住了高廷宗的腳步,隨之進帳的高大身軀讓他呆立在原地,再抬頭看進那雙滿是戾氣的眼睛,更是駭得他心下一跳,頓時產生了懼意。

這是高廷宗第一次見到南詔王,他根本沒想到對方看起來會如此壯碩凶狠,自己站在他麵前根本就如同紙片,似乎他一抬手就能將自己撕成碎片。

南詔王雖知高廷宗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當真見了就更覺其不堪一擊,他忍不住嗤笑出聲,“襄王殿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高廷宗眼見著南詔王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嚇得腿腳發軟挪不開步子,直到他與自己擦肩而過走上主位才稍稍鬆了口氣,挺直了些腰杆,

“本王已等候多時,這便是南詔的待客之道嗎?”

“客?”南詔王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看著高廷宗,“殿下哪裏來的自信當‘客’呢?”

高廷宗沒料到南詔王會這樣說,他頓了頓繼續道,“本王瞞著所有人與你合作,你答應的出兵助本王奪皇權,可說好的秋日發兵生生拖到了現在,你究竟再打什麽主意!”

想了想他又咬牙道,“那六座城池你還想不想要了。”

葉時雨靜候在一旁,雖紋絲不動內心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萬萬沒想到襄王是瞞著盧元柏與南詔相通,更加心驚的是他居然敢將疆土拱手讓人!

笑話,簡直是笑話!

南詔狼子野心又豈是六座城池能滿足的,襄王將青龍山通道打開就等於讓南詔不費一兵一卒便越過楊子瑜苦苦堅守的邊土,讓整個曆朝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葉時雨雙拳已止不住微顫,直到藏於袖中的手悄悄地被一直手掌握住,心中才猛然驚醒,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待呼吸平複,他再次看向高廷宗,那眼神已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高廷宗,愚不可及,卻又膽大包天。

他夠蠢,居然會聽信敵國的承諾,還隻身進入敵軍營帳,羊入虎口。

他卻又夠大膽,敢瞞著盧元柏,瞞著所有人私通南詔,令人發指。

不知道盧元柏知道後是否會後悔,自己冒險貪下的巨款都被外甥喂了狼。

“閣羅泰呢!”

葉時雨猛然被高廷宗的高呼從沉思中拉出來,隻見他渾身顫抖,慌亂不已,

“本王是與閣羅泰商議的此事,本王要見閣羅泰!”

“閣羅泰?”南詔王的臉色驀地陰沉下來,“我才是南詔的王,管你與他商議的什麽,隻有本王所言才是南詔所向!”

直到這一刻,高廷宗才終於醒悟過來,自己已落入了南詔的圈套。

從青龍山中行軍,直接可越過兩座城,如此若走最近的路,距離曆都也不過隻有四個州府。

而這些州府因遠離邊境,有的不過是些一擊既破的守衛軍,那也就是說曆都危矣!

高廷宗知道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可他現在頭暈腦脹,手腳發麻,迷迷糊糊地隻想衝出去,衝回王府。

可他不過隻是轉了個身,就被一旁的南詔士兵死死拉住了雙臂按倒在地,再定睛一看,與他同來的兩名侍衛已被人抹斷了喉嚨,死狀慘烈。

高廷宗抑製不住地尖叫起來,他直直地瞪著眼大聲哭喊著,

“鄭叔!鄭叔救我!!”

與他親厚的鄭淳一直候在帳外,聞聲進來的一瞬間,高廷宗奮力掙紮著,可鄭淳經過他身邊時隻是微頓了一下腳步,後又大步向前跪拜在地,

“鄭淳參見王上!”

刹那間帳內刺耳的哭聲停止了,高廷宗連嘴巴都忘記合上,呆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你入襄王府這數年來著實辛苦。”南詔王微微仰首,輕蔑且得意的目光掃向高廷宗,“此番功成,本王的賞賜自然不會少。”

“謝王上!”

騙局,原來這全是騙局!

高廷宗這才如大夢初醒,可醒了又如何,一切已成定局。

南詔王擺擺手,士兵將已經癱軟呆愣的高廷宗拖出了帳外,而後他突然將頭轉向一邊,

“葉時雨,這可是你們皇上的弟弟,怎麽也不出言相救啊?”

“嗬。”葉時雨輕笑一聲抬眸道,“王上想如何處置他?”

“留著必然是麻煩,殺。”

“那我舉薦個人可好?”

“什麽意思?”南詔王不解地問道。

“清川他出身自寒塚,如今雖武功盡失,可折磨人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葉時雨冷冷地彎起嘴角,一雙幽黑眼眸深不見底,“等折磨夠了,就將皮扒下來置於旗杆之上,出戰之時就讓他們看看,自己的襄王變成了何等模樣!”

南詔王聞言也不禁一怔,他沒想到看起來十分柔弱的一個人竟會如此冷靜的說出這些話來,他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探究,“你為何要對他下如此狠的手?”

為何?

自然因為他通敵叛國,死有餘辜!

“因為我兒時曾因他遭受毒打險些喪命。”葉時雨轉過身,突然將上衣解開,白皙背上依然能看到一道道淡淡的傷痕,“他是主,我是奴,我以為這輩子沒可能再向他尋仇,如今還要感謝王上才是。”

南詔王的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疤痕上,嘴角勾起了玩味的笑容,

“那好,如你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