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民以食為天
“不知道。”展蕭幾乎想都沒想,便給出了這個回答。
“不知道?”那中年人麵色一變,“這不該是一個優秀暗衛給出的回答。”
“宋僉事想必已將方才諸事盡數看在眼中,屬下才與公主相識,若要詢問,自然也要找合適機會。”
宋珧自然不太看得慣這個一向特立獨行的密探,若非對方是司長看重之人,他此時恐怕要大罵出口。
隻是想到日後要得知帝令下落,還少不了麵前之人出力,遂將心裏的不悅到底按下去些。
“我見展護衛與公主相談甚歡,還以為早有進展。先才公主已自己將帝令在她手中說了出來,以展護衛之能,想必不出三日,便能有所收獲,對吧?”
展蕭看看宋珧,淡淡道:“這是司長的意思,還是宋僉事的意思?”
宋珧麵色閃過些許不自然:“對司長來說,自然也是越早得知帝令的下落越好。”
展蕭冷笑一聲:“屬下奉命接近公主,探取消息,如今不過一個時辰,宋僉事便急忙出現,是怕屬下暴露不了身份,還是怕搶不到功勞啊?”
“展蕭!”宋珧惡狠狠地開口,想到此處不遠還有福微公主在,遂又壓低了聲音,“我是奉聖上之命暗中查探。”
“屬下奉的也是聖上之命,卻沒聽說今日就要與司內之人交換消息。”
展蕭雖言語平靜,但話裏話外都是說宋珧私自現身見麵,不合規矩,更會帶來危險。
宋珧咬牙,麵色冷硬。
他雖位居展蕭之上,但司內上下,論及聲望,他卻遠比不上展蕭。
被司長讚譽,又屢屢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任務,追蹤技巧更是無人能出其右,若是此次再尋得帝令,隻怕這僉事之位,就要換人了。
這也是宋珧這般急急前來見麵的原因。
他當然聽見了福微公主在亂戰之中喊出的那句話,隻要帝令在公主手中,大不了把人帶回司內審問,嬌滴滴的姑娘,嚴刑之下沒有什麽問不出來的。
隻是看展蕭的意思,恐怕並不打算這樣做。
“宋僉事,”展蕭抱臂看著麵前的中年人,似乎並不以對方地位在自己之上而有所退縮,“可別忘了聖上和司長交代這件事時,說過什麽。”
宋珧攥緊了拳。
律司長當初說的,可是此事全權交予展蕭處置。
展蕭說完,也不再等他的回答,轉身往回走去,隻扔下一句話。
“她快醒了,你最好走得快些。”
宋珧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狠狠咬了咬後牙。
*
直到跟著展蕭一路往南行去,李忘舒也沒想明白,在這等逃命時候,自己到底是怎麽睡著的。
她怎麽想也想不起吃了糕餅之後發生了什麽,隻覺得身體疲乏,猜測也許是跑了太久,累得有些過了。
好在那展校尉沒做什麽無可挽回的事情。
想到此處,李忘舒緊了緊手中的包裹。往後可要上心些,萬不能在不可信任的人麵前睡著了才是。這般冒險行徑,實不該是她這樣計劃許久出逃成功的人所應該做出來的。
“公主還不打算告訴屬下準備去哪嗎?”展蕭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向枝葉間隙外的陽光。
已是下午,如今還未入夏,天黑得不算遲,留給他們在林子裏安全趕路的時間可沒有多少了。
李忘舒回神看向他:“我要去並州。”
“並州?”展蕭似乎有些驚訝,“並州雖不如永安繁華,可也是北方大城,公主既是逃婚,不該到旁人找不到的地方嗎?”
“並州有我母妃母家之人,我到了那才能活下去。”
“舒家人?”
李忘舒的母妃蕙妃娘娘,是當年京城大族舒家嫡出長女,在宮中自戕後,舒家也便漸漸沒落,後來族人大都遷出了京城永安。
這些事情京城裏的老人都多少知道,展蕭能說出來,李忘舒也並不意外。
“隻有他們念及舊情,或許會幫我謀一條生路。不然展校尉不會以為我要到個什麽世外桃源,自己謀取出路吧?”
展蕭一愣,想想她連柴禾都不曾見過,便也明白過來。
“公主想得周到。”
李忘舒沒答話。
她與展蕭所說,自然都是真的,隻是她去並州,卻並不是讓舒家給她生路的。
並州隻是個跳板,她要到錦州找她的叔父,山高路遠,自己去當然是難上加難,若是有舒家的商隊幫襯,混在其中,自然容易許多。
更重要的是,到了並州,她有了舒家幫助,就可以甩開麵前這位展校尉了。
“從這裏到並州,就算租馬車也要五六日的路程,公主不會打算走過去吧?”展蕭看著那公主殿下,短短一日已是深一腳淺一腳,心內默默歎氣。
“我帶了銀兩,夠租馬車。”
“離這裏最近的可以租到馬車的地方,是孫家集,以公主的腳程,天黑之前隻怕趕不到。”
李忘舒停下腳步,看向他:“展校尉這是什麽意思?”
“提醒公主,隻怕要在林中過夜了。”
……
李忘舒看著漸漸黑下去的天色,越發為自己午間睡的那一覺追悔莫及。
展蕭在這方麵確實比她更有經驗。在她賭氣一般走了半個多時辰,累得腳疼腿疼之後,終於接受了“展蕭說得沒錯”這個事實。
不能走官道,密林裏深夜趕路太過危險,就算她心內再不情願,也不得不與這位說不清是不是騙子的展侍衛,在大野地裏度過一夜。
麵前的火堆發出劈啪的聲音,李忘舒抱膝坐著,看著不遠處的展蕭處理好一隻倒黴的兔子,舉著兔肉走了過來。
“味道肯定沒有宮裏好,但是果腹倒也不錯。”展蕭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兔肉架在火上烤。
自從他說了一句“要在林中過夜”,那位公主殿下便開始同他賭氣,直到現在都不與他說一句話。
展蕭心裏無奈,實在不知這些養尊處優的公主小姐都是什麽想法。但“民以食為天”,這早過了晚膳的時辰,總不可能這公主殿下隻吃了兩塊糕餅,還一點不餓吧。
李忘舒不說話,將頭扭到另一邊去。
她並不完全信任麵前這個人,自然不願多與對方產生交集,“鬧脾氣”算得上是一個很好的偽裝,既要裝,自然是要裝到底的。
況且,經了中午時聊的那些話,她自己也有點分不清,到底是真不想理他,還是裝不想理他了。
“鹽巴雖是粗製濫造,但配著烤過的肉,倒也勉強算得上人間美味。”
展蕭一邊朝那兔肉上進行一些“奇奇怪怪”的加工,一邊看著李忘舒“自言自語”。
食物的味道,很輕易地便飄進李忘舒的鼻子裏,讓她的肚子很沒骨氣地又叫了一聲。
宮裏的糕點都是些樣子貨,花樣好看,卻耐不住饑餓。
李忘舒終於將頭扭到那火焰堆上,又不經意地吞咽了一下。
餓了的時候,隨便什麽食物,都是格外吸引人的。
可她不說話,展蕭卻也不急,隻是對著那兔肉,時不時來上一句。
“可惜這火不能生得太大,否則定是更加美味焦香。”
“到底還是兔肉好些,沒有河魚那麽大的腥味。”
……
李忘舒很有些聽不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展蕭。”
“公主有何吩咐?”
她剛想將那“聒噪”二字說出口,便見展蕭麵色忽然一變,下一瞬,一串兔子肉便被塞進了她手中。
“有人。”
“什麽?”李忘舒目瞪口呆。
而仿佛前一瞬還在那裏烤肉的人,下一瞬便忽然消失了,隻留下被風擾動的火焰,很是無助地搖擺著。
李忘舒攥住手裏的一串肉,朝著黑影離開的方向看去。
太陽落山了,樹林子裏一片灰蒙蒙,隱隱好像看見枝葉擾動,仿佛有什麽奇怪的聲音,卻又消失進穿過樹葉的風聲之中。
並沒有過很久,展蕭就回來了。
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股算不得濃烈,卻讓人不能忽視的血腥味。
李忘舒仍舊維持著先才拿著兔肉的動作,烤肉的火候差不多了,油滋滋的,滴了幾滴在地上,看著比先前更加美味。
展蕭兀自在剛剛的位置坐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擦幹淨自己的手。
感受到一道始終追隨著他的目光,他抬起頭來,與李忘舒的視線對了正著。
火光隻能照亮方寸地方,卻剛巧將她玉瓷般的精致麵容照得清晰,展蕭有一瞬的恍神,隻是極快,他便又恢複如常。
“公主?”
李忘舒抿了抿唇:“你剛才……”
展蕭仿佛知道她想問什麽一般,順暢地接著她的話:“殺了幾個人。”
“死了?”李忘舒有些驚訝。
展蕭點頭:“被殺,自然會死。”
李忘舒挪開視線,忽然覺得麵前這人有點可怕……
“他們是什麽人呀?”她雖是拿著兔肉,卻又心不在焉。
展蕭另拿起一塊來,熟練地放在火上烤:“不知道,也許是西岐人,也許是大寧的人。”
他抬眼朝李忘舒看了一眼,見對方櫻唇微啟,卻沒說出什麽話來,又意識到什麽,補充道:“這周圍興許還有人,我怕驚動,就沒給他們留開口的時間。”
李忘舒尷尬地笑笑,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實在太像在說“晚膳用過了沒”。
“民間鹽是貴物,隻有粗製的鹽巴可以調調味道,等到了孫家集,再吃些好的吧。”展蕭卻並沒有把方才的“插曲”當作一回事,隻是讓李忘舒快些用膳。
知道他轉瞬之間便幹掉了追兵之後,李忘舒到底是心有戚戚,她也不想再問了,便狠心,朝那賣相算不得多好的兔肉上咬上去。
“恐怕得勞煩公主吃得快些。”展蕭忽然又開口。
李忘舒正在消化那聊以果腹的兔肉的口感,聞言抬頭看過去,含混不清地道:“為什麽?”
“追公主的人隻怕要連夜搜山,吃完之後,這火得滅了,免得招來不該來的東西。”
“什麽?”
李忘舒大驚。
山野裏滅火,那不就跟屋裏熄燈一樣?
“那我睡哪?”鬼使神差地,李忘舒便開口問了這麽一句。
而對麵那人,也果然是不出所料地語出驚人。
“我旁邊。”
他看著手中的兔肉,淡淡地道。
作者有話說:
李忘舒:???
展蕭:既為護衛,自然要守在公主身邊。
(他的解釋真的好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