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玉京淮水河畔, 人流交織。
十裏長街上,燈光輝煌,人聲鼎沸。
舒希是於萬千燈火中, 一眼看到沈嵐清的。
此時沈嵐清正獨倚於闌珊之處。
褪下正午時的文臣裝扮,如今不遠處的少年郎衣著翩翩, 高挑秀雅。雖是夏日,但他卻著了件秋日裏的墨藍色對襟寬袖大氅,配純白上衣, 一條齊腰淺藍襦裙間係玉帶,衣襟上又繡有冰藍色祥雲花紋的滾邊, 與他高高束起發絲的冰藍雲紋發帶交相輝映,手持一柄鑲嵌白玉的折扇,一派的風流倜儻, 富貴端莊。
他此時一改常態, 像極了那種出來遊山玩水,尋歡作樂, 附庸高雅的豔麗貴公子。
隻是……舒希擔心,這夏日炎炎卻穿得如此厚重, 悶出一身痱子就不好了。
那麽多花燈中,他一眼便瞧中那處小攤前樸素淡雅的白色荷花燈。
兩人此刻都是落單, 隻是舒希是一人前來, 而沈嵐清是刻意落單。
舒希沒有上前, 隻是遠遠觀望。
沈嵐清此時格外的耀眼矚目, 因而早已吸引了一眾人等圍觀,隻他意興闌珊。
他此時正手拿一小張宣紙, 蹙著眉在那處花燈小攤前, 兀自思索著。
垂首望去, 便見那張小紙上,工工整整的小楷寫著一小行字。
“九十九,打一漢字?”他淡淡開口道。
“正是。”那小販高興的喜笑顏開。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是個玉樹臨風的少年郎。自打沈嵐清來他這犄角旮旯裏的小攤子後,生意好了不止一倍。早已看出沈嵐清喜歡那盞荷花燈,於是小販便特意挑出個最簡單的燈謎給他。
小販雙眼放著靈光,抬眼看向他,帶著閃爍其中的希冀問:“郎君可知這是何?”
“不知。”
意料之外,小販一愣。
沈嵐清擺手開扇,擋住眼中落寞,遺憾地放下那紙條。
“不知也無妨,可提示一二。”小販見他要走,趕緊出言道,畢竟是塊行走的活招牌。
這花朝節很有意思,沿路的小攤都仿製的栩栩如生,衣著談吐更仿古而為之,如臨其境。
沈嵐清自然不會拒絕,便聽那小販道:“郎君可從‘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中所得。”
沈嵐清如玉指節摩挲著下巴思索,久到眾人以為他已睡著時,方才問道:“是白字嗎?”
“正是正是,此乃‘九十九差一便是白’,恭賀郎君喜得花燈一盞。”
小販心中大汗,這要是再答不出來,他可能要放一大海了。
提著那一盞璀璨奪目的花燈,沈嵐清獨自漫步於古街長巷上,望向不遠處星火連成線的河堤,一盞盞清秀的小荷花燈照映著河兩岸,以及兩邊放燈之人的笑顏。
舒希原本是躲藏在眾人身後的,後來見他拿上花燈,便想著上前打個招呼,可沒等舒希上前去,卻見幾個與大街上清一色漢服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正在不遠處尾隨沈嵐清。
而剛巧,他也越走越偏。
她不清楚那些人為何鬼鬼祟祟跟著他,看起來也不像保鏢之類的,這些人倒是引出舒希腦子裏封存的一段陳年舊事。
她兒時曾被綁架的記憶。
當時也是這樣穿著的一群人,帽子,口罩,紋身,一樣不差,看起來就不像好人。
思及此,舒希不動聲色地悄悄跟上。
沈嵐清早已發覺那群人,先前是街上人太多,加之心情不好,因而懶得搭理,如今見這群來曆不明的人窮追不舍,他眼神愈發陰鬱。
裝作發現他們,沈嵐清快速奔跑起來,衣袂翻飛,裙擺飄逸,格外引人矚目。
舒希見那群人跑去追他,趕緊跟上。
少女早已入鄉隨俗般換上身齊胸對襟薄衫裙,手握著繪有大片桃花的團扇也遮擋不住她分毫的容顏,朵朵似瑩雪中浸過的玉蘭花盛開在清綠的裙擺間,柔順青絲簡單的在兩邊挽成個髻,再配一對滄藍芯的桃花流蘇玉簪,秀麗明晰至極。
沈嵐清在前麵跑,舒希隔著那黑衣人群在後麵悄悄地追,兩個放在人群裏本就矚目的人,霎時間驚起一眾水花,像極了古時富家風流公子與癡情千金小姐私會,被家丁發現,追著捉拿回去的橋段。
眾人腦補甚多,倒也沒覺得哪裏違和,於是紛紛拿出手機來拍,一時間街上行人都讓出一條道,好不熱鬧。
但舒希沒有時間管這些,她隻在想,這些凶神惡煞的人為什麽追他。
難道是劇情又提前了?陳疏易的仇家已經盯上了沈嵐清嗎?
想到這舒希悄悄拿出手機撥打報警電話,但警察來這裏最快也得一個小時,現在有誰能幫她嗎?她沒有幾個朋友,第一個就想到周衍,但想撥出去電話的手指卻停在上空。
不行,她不能讓周衍涉險。
她曾經因為自己的安全,已經讓沈嵐清冒險了一次,還差點搭上他一隻畫畫的手,如果讓周衍跟著冒險,後果是她無法想象的。
舒希準備將手機放回衣服暗兜裏,卻被從巷子裏跑出的黑衣人撞了下,手機啪得摔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而那通電話也撥了出去。
舒希看到,急忙在電話被接通前關掉。
如今歹徒已將沈嵐清堵在巷子裏,她左看右看,拿起巷子口的幾根修長的竹竿顛了顛份量,又拿起一根顛了顛。
應該夠了,一個給她,一個給沈嵐清。
等她在巷子口抬眼再看時。
沈嵐清在一眾黑衣人中鶴立雞群,舒希第一次意識到他個頭很高,甚至在一眾黑衣人的包圍中也不逞多讓。
此刻,他正單手握著一個黑衣人的手指,其力道之大,讓黑衣人都痛苦地彎了腰,其他黑衣人見狀紛紛後退,而他卻看不出表情。
沈嵐清將他們引到這裏的目的,就是想一次性解決掉他們。
這巷子在玉京的偏僻之處,遠離繁華。這裏既安靜也黑,再細微的聲響都能清晰入耳。
隻聽“哢嚓”一聲,手骨碎裂的聲音傳至舒希道的耳中。
等舒希再回過神時,隻剩下滿地哀嚎的黑衣人與獨立於黑衣人中,一臉淡然的沈嵐清。
舒希驚訝至極,手中竹竿也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
她沒認錯人吧?
可不遠處熟悉的眉眼正是沈嵐清啊。
這是她那“柔軟不能自理”,“迎風落淚”的沈學弟?
雖說舒希有些誇大,但沈嵐清在她心中的形象大致就是這些,柔弱,脆弱,需要人嗬護。
難不成他以前在她麵前都是裝的?
細思極恐,繼而有些害怕。
可還沒後退幾步,沈嵐清已經發現了她。
不知為何,舒希見他看過來,轉身就想跑,可還沒跑出去幾步,就被沈嵐清鉗住手腕一把抓了回去,抵在小巷口的牆上。
背後的竹竿紛紛滑落下來,頭頂巨大的聲響嚇得舒希急忙閉眼,卻沒感受到一絲疼痛。
抬眼一看,是沈嵐清護在她頭頂。
“你沒事吧?”舒希緊張得盯著他,卻被他與以往純澈截然不同的晦暗眼神盯得發毛。
舒希不自然地低頭,躲避著腳下的竹竿,想把手腕從他手裏掙脫,無果。
沈嵐清盯了她很久,看她青綠的裙擺與自己墨藍暗紋的衣擺交織,看她兩邊搖曳的珠翠,看她精心編製的發髻,從頭頂到腳踝,就是不敢看她的眉眼。
他怕不是她。
舒希被盯得直吞口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晌才聽他道:“學姐?”
“嗯嗯嗯,沈學弟,你好啊,好久不見。”
他不會毀屍滅跡吧,舒希腦子意外的短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心裏特別緊張,生怕他一個不順心,連帶把自己也涼涼掉。
第一章她居然還敢利用他,簡直自尋死路。
這哪兒是朵嬌花啊,這分明就是朵出其不意的霸王花。
這哪兒需要自己保護啊,自己沒給人添亂就算不錯了。
“你都看到了?”他冷冷道。
舒希嚇得閉眼,連忙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看到,我路過而已。”
這樣的學姐與以往很不同,似乎活潑了些。
沈嵐清嘴角不動痕跡地揚起,半晌又落下。
見他沒反應,舒希睜眼一臉真摯看他:“是真的,我真的路過。”
“……是真的?”沈嵐清眼神深邃地輕聲道,嗓子裏帶著疑問,像是自言自語。
舒希耳朵很靈,以為他在和自己說話,於是瘋狂點頭:“真的真的,比真金還是真。”
但倆人顯然不在一條腦回路上。
他沒理會她的回答,而是陷入沉思想,難道他剛剛在河堤旁許的願成真了?
沈嵐清怕她跑,卻又感覺到她不舒服地掙紮手腕,於是放鬆力道,不由分說的帶她望前走。
舒希被牽得一個趔趄,心跳跟著加快,很快被沈嵐清扶住:“小心些。”
看著在燈火中帶她向前穿梭的少年背影,又看了眼被他牽著的手,舒希心跳又有些快,緊張地道:“沈、沈學弟,小沈,我們去哪兒?”
想過很多次兩人重逢的場景,但從未想過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馬上就到。”沈嵐清轉身笑著看她。
人群裏很多人又認出兩人,沒忍住又拿出手機偷偷拍攝,不能發出去,留個紀念也是好的。
這種感覺新奇極了,舒希雖是在網絡上見過很多此類場景,但並非局中人。
如今含有古韻的街道,身旁穿梭而過的行人,以及少年朝氣蓬勃的背影,都讓她驚奇。
***
將小荷花燈輕輕的放入緩緩流淌的古淮河河水中,夜光下靜謐幽深的河水載著很多小花燈,浪漫又神秘。
沈嵐清來還願,自然也要放一盞。
順帶著給舒希也放了一盞。
原來他是帶她來河邊放花燈的。
舒希看著他安靜的側顏,心安不少。
再怎麽樣也還是那個不諸世事的少年,心中想法太過夢幻,竟連花燈許願這種騙錢的伎倆都信服,還如此虔誠。
而後又想,他如此虔誠,難道此時雙手合十,閉眼輕聲呢喃心中所願,真的會實現嗎?
舒希鬼使神差下便這麽做。
“學姐許了什麽願望?”沈嵐清笑著問。
舒希完全忘記幾秒前自己怎麽腹誹沈嵐清的,如今也少女般的許起願,聞言竟還撲閃著無辜的大眼睛,一臉機靈道:“保密,沒聽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這句話嗎?”
“可我的願望已經靈了。”他道。
“什麽?”舒希順嘴接道。
沈嵐清逆著岸邊燈火,逆著河中彩燈,逆著人流,揚起笑意對她道——
“想見你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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