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二零一七年五月快中旬。

海縣, 習習海風,日頭灼熱。

因未至暑期,加之目前來海縣遊玩的旅客也並不算很多, 所以在知曉向日葵幼兒園提早放暑假後,萌萌早早就和她的小希老師約定來海縣著名的海灘玩樂。

人少, 天氣好,又避暑,舒希自然不會拒絕。

她自出生起就在連城, 大學也是要回連城市上的,根本沒去過別的什麽地方, 加之到海縣後天天又要早出晚歸的上班,現如今終於空出時間,自然對海縣的一切都頗為好奇。常年生活在內陸, 見慣了巍峨高聳的山峰, 倒對包容遼闊的大海向往很多。

萌萌和周衍都是很小就在海縣的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周衍比萌萌整整大下十一歲, 也因此早早承擔起當哥哥的責任與義務。雖說周衍自小便靠著社區裏好心的爺爺奶奶冬□□夏天飯的拉扯長大,但萌萌說到底隻是個未滿六歲的孩子, 正是需要家人滿滿關懷與溫暖的時候。

尤其是不久以前,舒希教幼兒園孩子們彈鋼琴時。萌萌略顯孤單地一個人縮在角落。

問她什麽她都不答。

後來舒希帶萌萌去吃她最愛的那家冰激淩時, 萌萌流著淚問她:“小希老師,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好。”

舒希將她抱到懷裏, 輕輕地替她擦淚, 溫柔的誇獎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朋友。

那時的萌萌依舊淚眼汪汪,嘴裏吐著小泡泡, 聲音糯糯地又問她道:“小希老師, 如果我真的特別特別好, 為什麽爸爸媽媽不要我。”

“幼兒園的小夥伴們說……,說,他們的爸爸,每次回家都會給他們帶好吃的,雖然他們媽媽有時候很嚴厲,但……”

“小希老師,有爸爸媽媽是什麽感覺啊。”

舒希愣住,又聽她用稚嫩的嗓音嘟囔道:

“我不想吃好吃的了,我以後再也不吃好吃的,但我想要爸爸媽媽。”

等周衍喘著粗氣找到她們時,舒希正抱著萌萌,倔強地仰著頭望向店裏的天花板。

周衍第一次看到舒希紅了眼眶。

自那以後,萌萌再也沒說過想要爸爸媽媽。

那時候,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一下子止了淚,模糊的看見阿衍哥哥跑來,擔憂地撫摸她的頭,笑她小哭包,小希老師緊緊地環抱著她,一下又一下輕柔地安撫她。

他們都在盡力嗬護她。

她想,她永遠忘不掉這個炙熱的午後。

有小希老師,有阿衍哥哥。

就算沒有爸爸媽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她也會特別特別快樂。

周衍經曆過那段兀自孤獨的時期,他最懂。

所以他時常約著與舒希一起帶萌萌出去玩,不想萌萌因為這些而受到傷害。

本身舒希未來海縣前的生活也不是特別豐富多彩,以往的她除去那段時間和沈嵐清外,便隻剩尚有血緣關係的賀連城可以說話。

自海縣長達幾個月的相處下,舒希早已將周衍劃分到好友的行列。

他們年紀相仿,同樣鮮活熱烈,都在迎著朝陽生長,一拍即合。舒希想要自己的生活變得豐富,自然同意去海邊。

後來,舒希問他難道不好奇自己為什麽流淚。

周衍認真看她:“你說,你說我就聽,不想說也沒關係。”

舒希聞言淺笑一聲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個精巧的粉色紙盒,在周衍略顯驚愕的目光下打開,躊躇半晌又塞了回去。

“想什麽呢?”舒希沒忍住笑看他。

“你抽煙?”周衍直接了當地問道。

“抽過。”舒希一本正經,滿意地望向他呆愣的樣子,半晌才笑道,“唬你的。”這人真不經逗。

“有時候想,但也隻是做做樣子罷了。”

“我知道,人隻有一個,命也隻有這麽一條,我可不喜歡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很少見她有這麽俏皮且話多的時刻,大多數時間,周衍眼中的舒希都是安靜的,更像一株從後花園裏精挑細選采摘來,放在別墅精致的琉璃瓶中,被修飾的一絲不苟供主人們賞心悅目的花束。

隨時準備枯萎的樣子。

她難得鮮活,周衍自然不想戳穿什麽。

即使他心裏很篤定,舒希絕對不會那麽做。

在周衍眼中,她是值得被供奉起來不染一絲塵垢的,舒希配得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那天,她說了很多。

她對他道:“我從未向別人提起過我的原生家庭,說了,人家會覺得你矯情,想,有錢不好嗎?我要是有錢爸媽天天不回家都沒關係,你不知道外麵有多少孩子流離失所,你還嫌這嫌那。他們會覺得你凡爾賽,會覺得你在炫耀,我以前很委屈啊,心裏委屈,還怨,但我從不會說,我就一直憋著,因為我要寬容又大度,因為我要證明我能包容一切,因為我要證明沒有他們……我、舒希,依舊可以光芒萬丈,閃閃發光。你知道嗎,一旦期盼匱乏到一個境界,物質需求也會變得模糊起來,所以我從不在乎這些,因為我也可以憑自己得到。”

“但我現在已經不再需要他們了。”舒希垂眸,繼而淺笑,釋然道,“雖然偶爾想起來還會流淚,但我知道,我已經不再需要他們。”

周衍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膀,真摯道:“為什麽總說他們覺得,總活在他們口中不累嗎?”

舒希笑著回:“不在乎他們目光的都是真正自由灑脫,超凡世外的人,都在少數,可歸根結底又有幾個人能真的不在乎他人目光,絕大多數人類身在紅塵,我是個俗人,注定落俗。”

周衍道:“我不懂這些大道理,但我知道有時候你會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放輕鬆點,舒希,重新審視這個世界,很多事情有時候並沒有那麽糟糕,關鍵是你怎麽看。”

“一切將要打倒你的困苦潦倒的災難,最後都會化為你身邊最柔厲的一縷清風,等待合適時機在背後推動你去到更光明燦爛的未來。”

他說:“舒希,會迎刃而解的,……隻要你想。”

舒希第一次聽周衍認真對她講這麽多掏心窩子的話,也是第一次從周衍口中聽出大道理來。

她很開心,以前總是孤身一人,她寧缺毋濫,所以從不接近他們,也從不主動交際。

但現在,她有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謝謝你阿衍,謝謝你聽我講這麽多,也謝謝你給我講這麽多。”

她知道在周衍麵前說這些很不好,但她真的很需要一個能傾聽她的人,哪怕一次。

舒希向他道了歉,她從不想把自身任何負能量傳遞給任何人,尤其是她最在乎的人。

她不想因為自己而讓他們受到一丁點傷害。

周衍頭一次笑,笑得很好看:“朋友之間從不需要說謝謝,阿希,有時候可以先把你的禮貌和涵養放一放,你可以適當的依靠下我。”

“好。”舒希笑,繼而又道,“你知道的,我沒有很多朋友,即便我有很多朋友,你也會是我最好的那個朋友。”

舒希道:“我很珍重我們這份友誼,心理學上說,超過七年的友誼,會持續一生。”

“我們會超過七年吧?”舒希帶著期盼的目光看他,“我想我們的友誼可以一直走下去。”

周衍看著她,相視一笑,道:“我答應你。”

*

看海浪那天,風和日暖。

海流帶來緩緩的海風,令人舒適。

這是海縣最好的時節。

兩人牽著萌萌在海灘上漫步。

萌萌看著一朵朵海浪,突發奇想問:“小希老師,你生活的地方是什麽樣的?會有這樣的大海嗎?”

舒希看著她,想了一會兒,笑道:“我從小……我從小在連城市長大,雖然現在那裏滿是高樓大廈,但是在很早以前還是很熱鬧的,我們會乘著晚飯後去爬山消食,等到春季快五月份的時候,又可以乘著周六日去山頂看漫山遍野的海棠花開,也挺美的。”

“海棠花是什麽花?”萌萌不解。

“海棠花是一種很美的花,開在樹上,有紅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還有綠色的。”

“哇,聽起來好好。”萌萌一臉渴望,“好想去看看,等萌萌長大賺錢了就去!”

“現在也可以去啊。”舒希道,“小希老師帶萌萌去。”

萌萌一臉驚喜:“真的嗎!”

繼而想到什麽,看向身旁的周衍。

得到周衍的點頭才鬆開手,開心的跑到前麵,歡呼雀躍。

“正巧快酷暑,可以去我們那邊的山裏乘涼,阿衍你也去看看吧,我一個人看不來萌萌。”

“去連城爬山,去看海棠花開。”

周衍想著最近萌萌和舒希的精神狀態,很適合去放鬆,於是道:“好。”

萌萌很開心,又道:“房東奶奶也能去嗎?”

“房東奶奶當然可以去啦。”舒希聞言,輕柔地撫摸她的頭,“但我們萌萌已經是個小大人啦,我們是不是該去問一問房東奶奶,遵循每個人的意願呢?”

“小希老師,怎麽才是真行每個人的醫院啊?”她嘟起嘴,一臉的不解。

這些詞匯串在一起是什麽意思,她還沒學過。

真行是什麽?醫院?房東奶奶要去醫院?

舒希蹲下身,抓著她的小胖手,平視她的眼睛,風馬牛不相及道:“萌萌想吃冰激淩嗎?”

“想!”

舒希聞言,又問:“那萌萌想去坐船嗎?”

萌萌猛地搖頭:“不要,坐船暈,萌萌不想。”

“萌萌可以去問問房東奶奶,問她願不願意去,這就叫遵循每個人的意願。。”舒希語重心長對她道,“也許就像萌萌不喜歡坐船一樣,房東奶奶年紀大了,不喜歡飛機或者火車的感覺呢。”

萌萌聞言有點小難過,但一想到房東奶奶可能要經曆她坐船時的感受她就不要不要。

她不要房東奶奶受到一點難過。

周衍看到不遠處她們兩人交談的身影,蹲下去對萌萌喊道:“萌萌,想要一座城堡嗎?”

說著拍了拍海灘上鬆軟的細沙道:“哥哥給你堆一個。”

小孩子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萌萌聞言立馬抬起頭來,陽光燦爛地奔去尋周衍。

回到出租房的夜晚。

舒希忽得想到少時跟著人流獨自爬山的自己。

連城山頂,海棠盛放,已是多年未見。

時過境遷,不知道會不會有以前的感覺。

此時的舒希絲毫不清楚連中要去露營的事情。

舒希在網上查看著露營攻略,不知看到哪,舒希驟然有些想他。

開頭還隻是隱約,直到夜晚要入睡時,閉上眼就成了無孔不入的思念。

她有點想他了。

泛濫成災。

舒希拿過手機,看著微信置頂的聊天界麵,翻看著兩人之前的回憶。

上一句是好幾個月以前。

兩個人沒有一句話,都怕讓對方生活感到困擾,因此互不打擾。

因為太在乎,所以不敢隨意觸碰。

舒希泄氣,扔掉手機閉上眼又開始想。

他是開始新生活了嗎?應該。

聽說要高考,備考怎麽樣。

在學校有沒有認識新的同學,他的性格,應該和新同學們相處很好才是。

明明當初她們也很快樂的啊,一起吃飯,一起上下學,一起在校園,騎單車,看風景,打籃球,同桌做題,彈鋼琴,畫畫,玩遊戲,還一起參加舞會,交換禮物,去密室,運動會,很多很多,怎麽現在反而變得疏遠了呢……

哦,原來是她。

什麽時候的事情,仿佛是上個世紀,舒希也記不起具體原因了。

舒希想,舒希啊舒希,你可真夠矯情,人家在的時候你不珍惜,需要人家的時候是個寶,想這想那想人家一堆好;不需要了就是根草,對人家若即若離,可有可無。

舒希又自暴自棄想,舒希啊舒希,真搞不懂你,還有什麽臉想人家,當初哭哭啼啼把人家推開的是你,現在傷春悲秋想人家的又是你,你賤不賤啊你!我都替你煩人。

舒希狠狠呼出一口氣。

她算看開了,人就不能想太多。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大不了臉皮厚點,還能做朋友不是。

她都城人的格局還是得上來,“買賣不成仁義在”不是,總這麽子也不是個事兒,人還是得灑脫點不是,過啥不是個坎兒,去哪兒又不是個坎兒,這算哪門子艱難困苦。

大不了她多費些臉皮和口舌把人哄回來就是。

再大不了,死纏爛打,征求原諒。

總歸都是她的錯,這年頭,什麽都比臉皮值錢,她還矯情個什麽勁。

他提早一年高考,很多事情偏離軌道,也不知道陳疏易那個仇家追殺的事情還會不會發生。

舒希老母雞護崽的心態瞬間開啟。她不知道別的,但她一定不能讓沈嵐清出一點意外。

不行,到時候她一定要回去看著他。

當初發過誓要保護好他的。

她舒希向來就不該是這麽個瞻前顧後的人!

於是舒希的思考模式終於從林妹妹黛玉葬花版本轉變為魯智深倒拔垂楊柳,不可謂不驚悚。

作者有話說:

純友誼,舒希終於有個好朋友啦!快樂!

久等啦,最近開始更!

寫得不好完結會修。兩人馬上見麵。

舒希有點精神焦慮,畢竟也隻是個剛成年的人,很多事情或者情感,以她十幾年來一個完全沒有經驗的人來說,根本處理不好,還會把自己的負麵情緒本能的傳遞給他人

說得易,但做起來很難

焦慮,所以想得就很多,精神壓力大,處理不了就很想逃避,於是她去了海縣,但她表麵看似沒問題,心裏還是會一直記得這些事,所以有時候,她不像表麵看上去那麽快樂,強顏歡笑吧

舒希是逃避型的人

聽了很多人的故事,會給其出謀劃策的舒希,卻還是處理不好自己的事情,醫者不自醫

就像從沒有感情經驗的人,卻很會給別人支招

這可能是旁觀者清吧

沈嵐清也有點,但不多,大多數還是會用行動來治愈心理傷疤

另外,俺是怎麽把一個穿書文,寫成介個樣子,我說我不想講道理了,我不想寫雞湯了,我又講了一堆道理,我真的恨,就是忍不住寫一堆道理,真的,真的痛哭流涕TAT

真就沒忍住,一寫就偏

我要快樂輕鬆的小甜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