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草長鶯飛的三月春, 舒希在連城市的某個小縣城裏,已經獨自打拚,獨自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她初來時沒有親人, 沒有朋友,但那時吹著海縣輕柔綿密的海風, 舒希卻覺得,她似乎很久沒有這麽輕鬆過。
海縣正如其名,入目皆是無垠的大海, 廣袤遼闊,秀麗非常, 陽光、海浪、沙灘帶動著這個小縣城的發展。這裏的物價相對連城來說極低,相當物美價廉,當地人也是特別熱情好客, 待人真誠。
自己獨自出走, 租房打工的這段時間,也是自己在連城眾人麵前消失的一段時間。
宴會後的日子裏, 舒希深覺隻要她在舒家一天,頭頂無時無刻不懸著重達千斤的鼎, 就算那日後沈家並未將沈春書送來,但這鼎隻要一日懸在頭上, 舒希便一日一日的喘不過氣。
並不是說她嫌棄沈春書, 覺得他如何如何不好, 沈春書他很好, 真誠又禮貌,隻是她今日推辭了沈家, 明日又會有李家, 張家, 王家,隻要她在舒家一天,各個豪門世家的貴公子便會一個個的冒出來,被父母推到她身邊,她就必須因此妥協。
隻是那日後沈家並未將沈春書送來讓她照顧,所以除去銀行卡裏每月流入的固定金額外,舒父舒母並不關心舒希去做什麽。
她所有的錢,在消失的幾個月,當鋼琴老師與家教老師時,都已賺好,夠自己用。她想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將家中床頭櫃裏那摞銀行卡返還給他們,順便再申請助學貸款,總能償還清他們的恩情。
隻是舒希還未挑選好合適的時機爆發,卻聽聞陳疏易家中出了大亂子,原來那日鴻門宴他家不來,竟是有原因的。
更讓舒希沒有想到的是,往日還算相敬如賓的陳父與陳疏易的繼母,竟辦理下離婚,而陳疏易那位溫婉的繼母,居然還爆出陳家的一係列豪門醜聞。
陳父隱瞞多年,到底是沒瞞過來,舒希驚訝,實在太過驚訝。
以前她隻以為陳疏易的親生母親保養的好,所以看上去二十七八那麽年輕,她以前問陳疏易時,陳疏易隻會皺眉說“她不是我母親,我母親已經死了。”
舒希一直以為那隻是他賭氣的話,沒想到事實竟真是這樣。
或許陳疏易知曉真相,或許他真的不知道,這誰又能清楚呢。
陳疏易親生母親早已不在人世,因為某些原因身亡,但輿論各方揣測是因為陳父的那些事情才導致陳母的死亡,而以前總約舒希出來的那位溫柔又年輕的女人,是陳疏易的小姨。
陳疏易親生母親的親妹妹,為了能更好的照顧陳疏易,與陳父裝做夫妻多年,直到陳疏易初中畢業,倆人才分開。
卻被各方媒體扭曲成昔日豪門姐妹爭一男,姐姐去世後,妹妹二十歲再嫁姐夫……
舒希皺眉,明明那位看上去並不像那樣的人。不過這條爆出來沒多久,就被壓得毫無痕跡了。
而那位看上去長得很像陳疏易的新晉流量薛琢仁,並不是陳父的私生子,私生子另有其人,這兩件事都被陸續打壓的很死,媒體爆出來沒多久都被壓了下去,因而隻有圈內人才會關注到。
而陳家一手創辦的晨欣集團的“欣”字,有人揣測是陳父那位別世已久的白月光的名字。
這兩件事情的陸續曝光,竟還糾連出陳父年輕時的風流豔事。
看著名媛群裏的消息,舒希心中五味雜陳。
隻是她還未出神多久,便被班上的老師叫了出去,說是有人找。
她如今在海縣的一個小幼兒園當幼兒教師,教孩子們鋼琴,音樂,美術這些,一個月維持生計的同時,勉強能攢下一筆錢。
向日葵幼兒園門口。
“阿衍?”舒希驚訝,迎上去問,“你怎麽在這裏?”
他道:“給你送飯。”
門口皮膚黝黑的少年低斂著眸,渾身肌肉緊繃,上身穿著件略微有些褶皺的杏色短袖,靠近時依稀還能聞到淡淡的皂香,很清爽的味道,長長的碎發遮擋住他的表情,但舒希比他矮很多,歪頭稍微一打量,便知曉他想說什麽。
雖說少年皮膚黝黑,五官卻極為明晰立體,讓人一看便會誇讚是個俊朗精幹的年輕人。
隻是略微有些沉默少言而已。
“你是來接萌萌的吧?”舒希說著,衝他揮揮手道:“我帶你去見她吧。”
走在幼兒園寬敞的大院裏,正午毒辣的陽光毫不客氣的揮灑下來,少年低頭,不動聲色的遮擋住她的身形,繼而又神色認真地聽她眉飛色舞,滔滔不絕:“萌萌今天很乖,有乖乖吃飯,乖乖喝水,也有認真完成功課,連小龐老師都獎勵了她三朵小紅花呢。”
話到這裏,舒希笑著轉頭,卻並未察覺到名為阿衍的少年目光一頓,不慌不忙的移開視線,再沒有望向過身側。
隻是他仍側耳傾聽舒希的話。
阿衍全名周衍,是個孤兒,也是她租的那所房子的房東奶奶從小看大的少年,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與這片居民區的鄰居關係都特別要好,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作為紐帶,但在時光的更迭下,他們早已勝似親人。
她住的那片居民區,大多都是退休或者留守的大爺大媽們,子女不是出國就是在外地,特別的忙,因而很少有人陪伴他們,便有人將壞主意打到這些有錢沒處花的老人們身上,所幸他們有阿衍在,那些人才不敢輕舉妄動。
這三四個月來,因為房東奶奶擔心舒希的個人安危,所以總是派遣阿衍來接她上下班。
剛開始她還因為一些事件,對這個冷著臉的黝黑少年有些不敢靠近,但久而久之,隨著兩人生活上的一些接觸,也讓舒希漸漸了解到身側的少年。
最開始時,舒希也隻是偶爾見過幾次阿衍,不過每次都是他冷著張臉,幫賣魚攤子上的阿姨,毫不留情地揮刀殺魚的情節。
動作幹淨利落,卻略微可怖,這是舒希對阿衍的第一印象。
第二日便是房東奶奶介紹他們認識,讓阿衍負責保護她的場景,舒希再三推辭無果後便答應下來。
於是某次提早下班的舒希便看到這樣一個場景,幼兒園門口的不遠處,來接她的少年,弓著身子一下又一下幫流浪貓順著毛發,動作輕柔又認真。
愛護流浪小動物的少年,應該是個好人,這是周衍留給舒希的第二印象。
事實證明舒希是對的,周衍是個外冷內熱,心底特別柔軟的人,他是個即使自己吃不起飯,也要留一口給親人和流浪小動物的人,阿衍很熱心,他總是默默在做一些事情,不求回報。
他給小區裏無家可歸的流浪貓狗搭建屬於它們的窩,定時去養老院看望那裏的老人,會幫助年邁的孤兒院院長料理一些瑣事……
舒希已經對他產生很多好感,雖然他皮膚不白,雖然他不善言辭,雖然他家境並不富裕,雖然他沒怎麽上過學。
但也隻限於好感,僅此而已。
舒希知道,自己遲早是要回連城的,未來也會定居在連城市。
阿衍這裏有很多“親人”,小區居委會的大媽,菜市場的阿姨們,樓上樓下的鄰居,和藹的房東奶奶,以及可愛的萌萌。
阿衍不會離開這裏,而舒希也不會留在這裏,所以僅此而已。
舒希忽得又想起那個她刻意忘記很久的名字,隻是她還是不想麵對那些,因為她自己也並不清楚,自己對他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所以又一次選擇逃避。
像對待尋常人?
可舒希對他的上心程度,那些曆曆在目的事情,卻都不是假的。
像對待親人?
可舒希偶爾對他也會有臉紅心跳,怦然心動的時候。
像對待男女朋友?
可她的初衷,隻是想報巷子裏患難與共的救命之恩,仗著男女朋友的名頭去保護他,卻還做得特別不好,最後也給不了他與之對等的情感,傷害了他。
又或者說,舒希痛苦的想,也許她根本就是給自己尋求一個借口,一個心安理得能借此苟活下去的借口。她表麵大義凜然說要保護他,要報恩,實則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她心裏那最隱晦卑鄙的想法,因為害怕死亡,因為知道他是主角,所以利用他對自己的感情,想待在他的身邊尋求庇佑。
舒希試圖通過人性最卑劣的地方去揣測自己,卻無果,腦袋依舊白茫茫一片,每次想起他時,舒希心中都是一團亂麻,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到底是什麽,自己到底想幹什麽。
每次回想起他時,舒希腦子裏的想法真的特別的多,特別的亂。
可能從那份不對等的感情,堂而皇之的冠上“保護的名義”起,這一切就已經開始不純粹了。
“阿希?”周衍在不遠處牽著萌萌,略顯擔憂地望向她。
舒希已經愣在原地很久了。
“小希老師!”萌萌掙開周衍的手,跑過來抱住她的大腿,淚汪汪的道,“萌萌以後都會乖乖吃飯,小希老師一定要好好的啊!”
麵前可愛的小女孩淚眼汪汪,單純的小腦瓜裏裝了很多奇思怪想,以為舒希是出了什麽事情才呆住的,但不得不說,有時候小孩子的感官還是很敏銳的。
周衍也有些不安地看她,他不知道舒希能在這裏待多久,但隻要她還在他的身邊,周衍就不想讓她受到任何傷害,畢竟……
“沒事。”舒希微笑著看向他們,而後蹲下身子,寵溺地撫摸著萌萌毛絨絨的小腦袋道,“等晚上回家,老師破例,請萌萌吃好吃的冰激淩好不好?”
萌萌猶豫一下,轉頭看向周衍,得到周衍的肯定後才歡呼起來,別提多開心。
萌萌和周衍一樣,也是孤兒院的孩子,是自小被周衍帶大的。
“好!”
作者有話說:
魚:原是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