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還未等舒希想出答案, 那頭發顫的聲線已經冷卻下來,裹挾著寒冬裏的冷若冰霜,道:“抱歉學姐, 是我思慮不周,唐突冒犯了, 我尊重你的每個選擇。”
舒希不語。
沒有追究他突如其來的話語。
什麽都沒有,自始至終都很安靜。
兩人就在這片無形的沉默聲中,結束談話。
對於包含不確定因素的各種事物, 舒希給不了他承諾,也給不了任何人承諾。
承諾, 就意味著要兌現。
她不敢打保票說,她的承諾就一定會兌現。
所以她不會給任何人承諾。
也並不想承諾任何。
長舒一口氣,反過勁來, 原本調色的畫板, 低頭再看時,色調七零八亂, 已是昨日黃花。
抬眼望去,夜幕初垂, 夕嵐已散。
她不知道,過了今日, 還會不會看到那樣好的風景。
就算是用照片定格下來, 但當時那個氛圍與那份感覺, 以及那種心態, 也會判若兩人。
舒希篤定地想。
才過了不到一日,昨天剛聊了深刻話題的兩人, 便又要不尷不尬的見麵。
說是不尷不尬, 其實隻有舒希一人在思來想去, 反觀沈嵐清的精神狀態,好得很,那胃口能生吞活剝一整盤子大蝦。
“學姐,你嚐嚐。”
沈嵐清邊說邊笑,獻寶似的將一小盤剝好的蝦肉往她麵前推。中午這頓飯是他做的,光聞著味兒都知道那滋味如何。
隻是舒希又開始擔憂。
自己才剛花幾個月時間戒掉他的飯菜,轉眼他又拿著一大堆蔬菜上門來。
放著蔬菜也是浪費,隻能現吃現做。
“你中午就吃這個?”
舒希本意是想他們去外麵吃,誰知沈嵐清竟聽出幾分抱怨,趕忙抹抹嘴,指著廚房解釋道:“鍋裏還燉著湯,等會兒再給學姐下碗麵吃,不能白讓學姐教我。”
舒希沒忍住,嗤笑出聲:“你倒是挺會省吃儉用,借花獻佛的。”
用著她的廚房,給她做飯。
飯後,舒希背著畫架,準備出來消消食。
她是個有著固定規劃的人,決定好的事情,從不會輕易打破,隻能在沈嵐清的目光下硬著頭皮,裝作若無其事的將畫板帶出來。
時隔幾個月來,這是兩人再一次並肩而立,行走在午後的街道上。
冬日的空氣越是冷冽,反倒襯得正午的陽光越是鮮活與灼熱。
舒希悄悄從身側輕微舒展開手掌,食指與拇指的指節相互摩擦著,感受著掌心的溫度,想抓住一縷陽光。奈何沒走幾步,便被一個不識趣的陰影擋個正著。
舒希下意識抬頭,見他咧嘴就笑問:“學姐,先去寫生還是先去學琴?”
她有些許無奈答:“學琴吧。”
學琴先將這位祖宗送走再說,她可最不喜歡班門弄斧。
隻求他別再問多餘的問題。
可似乎偏偏怕什麽來什麽。
沈嵐清笑得一臉無辜又問:“學姐什麽時候學的繪畫?以前怎麽沒見學姐畫過?”
她突然有點後悔將畫板帶出來,這不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聞言,舒希隻能麵容冷靜地注視前方,木著眼睛扯謊:“以前就學過,隻是不常畫。”
總不能說因為你我才學的吧?
兩人相安無事先去了琴行。
舒希決定先送走這個祖宗再去繪畫創作。
這個琴行開在連中附近,也有特定的經營活動,說的是免費,隻是裏麵有提供免費的琴房。舒希自小到大都在這裏練琴,於是舒父舒母便投資又多蓋了幾間,所以這間琴行很大,舒希還有獨立的琴房。
跟著舒希彎彎繞繞到了二樓最裏麵,打開房門,迎麵就是一架純白色鋼琴沐浴在午後的暖陽裏,擺置在玻璃做的落地窗邊,特別美好。
還沒等兩人欣賞多久,一個穿黃裙子的小女孩跑過來,抱著舒希的小腿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叫道:“大姐姐,你終於來啦!”
“小愛?”舒希低頭有些驚訝,隨即蹲下身子撫摸她的頭發問,“怎麽這麽早就在這邊等姐姐?你媽媽呢?”
小愛又脆生生道:“媽媽又去上班了,讓小愛在這裏等姐姐。”
被叫做“小愛”的小女孩眼睛很亮,乖巧的齊劉海,麵龐肉嘟嘟的,非常可愛,很聽話很懂事的一個孩子,模樣也才四五歲的感覺。
幾個月前剛被她母親帶來這個琴行,哭著喊著就是不肯進來。直到看見舒希,她立馬就停止了眼哭泣,臉上掛著淚,一顛一顛地跟在舒希身後,像個小傻瓜。
舒希問她為什麽跟著自己,她回答的文很幹脆:“因為大姐姐好好看啊!”
自那時起,小愛就一直跟著舒希學習鋼琴。
小孩子嘛,還小,鋼琴什麽的如今隻是當個興趣愛好培養。
小愛母親的本意也是讓她消磨時光,畢竟他們夫妻兩人都得忙工作賺錢,根本沒時間陪伴孩子,所以隻能讓小孩子自己找點樂趣。
況且舒希也不收錢,她也隻有來琴行練琴時,才負責教教小愛一些基礎。
小愛眯著眼,像隻懶洋洋的小貓咪,快樂的用腦袋蹭蹭舒希的手掌。
直到看見舒希身後的沈嵐清。
小愛奶聲奶氣的疑惑:“一個大哥哥?”
看著眼前高大的少年也蹲下身子,清澈的眼睛盯著她,小愛麵龐發熱,瞬間慌了。
她,她還沒和男孩子說過話呢!
好害羞,好害羞。
還沒等沈嵐清笑著將手指放在她頭頂,小愛“啊”的一聲,用雙手捂住臉,跑到舒希身後,隻捂臉的手還漏了兩條大大的縫隙,用來正大光明的偷看沈嵐清。
這個大,大哥哥好好看啊!
舒希沒忍住笑了,隻以為小愛怕生,低頭輕聲安慰:“乖,大哥哥不可怕的。”
“小愛小朋友是嗎?名字真可愛。”沈嵐清毫不吝嗇的誇獎,隨後嗓音格外溫柔的哄她道,“小愛知道桂花糕是什麽嗎?”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好奇心又格外強,一聽漂亮哥哥誇自己,飄飄欲仙,又聽桂花糕,沒聽過,趕忙往前挪了兩小步,捂著臉問:“桂花糕是什麽?”
沈嵐清道:“是一種特別好吃的糕點哦,香香糯糯的,有花的味道。”
“啊。”小愛驚訝,花的味道,那是什麽味道,她睜著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唇。
好想次,好想次……
沈嵐清看著上鉤的小饞貓,終於拋出最後條件:“你教哥哥學習鋼琴,正好哥哥會做這種糕點,下次來帶給你好嗎?”
“嗯嗯!”小愛聽後用力點點頭,連舒希的大腿都不抱了,轉頭就投入沈嵐清的懷抱,“哥哥好好看啊!像……”
小孩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又憋紅臉奶聲奶氣道:“反正就是好看!”
小孩子就是好哄,一點美味的吃食就能被引誘上鉤,沈嵐清笑著抱起小愛,撩撥著她額上的碎發,要是舒希學姐也是這麽好哄就好了。
舒希聽著二人的對話,一愣一愣的,敢情沈嵐清還這麽會哄小孩嗎。
見舒希還在一旁看,沈嵐清抬眼又散著一臉溫柔問:“學姐知道桂花糕是什麽嗎?”
舒希沒忍住問:“你把我當小孩哄?”
小愛聽後,在一旁氣鼓鼓地抗議道:“小愛不是小孩子,大姐姐才是!還要小愛哄……”
舒希:“……”
她什麽時候!
好吧,前段時間,好像確實有過……
學姐她……哭過嗎?
沈嵐清心裏百感交集,麵上依舊不動如山,好似未聞。
隨即他又垂眸笑著問道:“那舒大小姐,可曾聽聞過知芳齋的桂花糕?”
舒希笑容僵硬:“沒有。”
她不怎麽關注這些。
沈嵐清笑著又道:“小生不才,恰巧做過那裏的學徒。”
舒希笑得一臉無奈:“所以?”
沈嵐清眨眨眼:“作為舒希學姐教我學習鋼琴的補償。”
還沒學鋼琴,給的補償倒是不少。
舒希答應了,不吃白不吃。
反正也能想到,不吃他也要做,與其浪費糧食,不如直接放鬆心態享受來得靠譜。
午後的琴房裏,舒希看著坐在黑色鋼琴皮質凳子上一大一小的兩人,笑得一臉欣慰。隻是還沒多久,原本相當和諧的兩人,一個被氣的半死,一個像木頭一樣,隻進不出。
“大哥哥不會這個,聽我的。”
小愛一臉倔強,隨即便又孜孜不倦教了他幾遍,兩人一板一眼的,隻為彈奏一曲完整版的《茉莉花》。隻是沈嵐清剛學會,彈奏了一遍,沒多久就又忘記了。
小愛教學半晌,驗收成果,得到的又是零零碎碎的《茉莉花》,頓時氣急敗壞,一甩肉乎乎的手臂直接氣得坐在地上,不幹了。
“姐姐,你教吧!”小愛嘟著嘴坐在地下,越說越想哭,想不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帶著哭腔又道,“大哥哥太笨了,小愛根本教不會。”
漂亮哥哥就是個大笨蛋!
越說越氣,最後眼淚竟然真的含在眼眶裏:“小愛好沒用,嗚嗚嗚嗚嗚嗚TAT。”
沈嵐清也沒想到會這樣,居然還把人家孩子給氣哭了,他沒應付過這樣的場麵,頓時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是該先摸頭安慰,還是先輕聲哄她。
“好好好,不哭不哭,他壞,居然把我們這麽可愛的小愛氣哭了。”舒希蹲下身子扶起小愛,又擦擦她眼角的淚水哄騙她道,“姐姐保證把他教會,好嗎?”
“嗯嗯!”小孩子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小愛聽完她說的,滿臉期待,用力的點頭。
看樣子很是相信舒希。
那模樣別提多認真了。
搬了個小板凳讓小愛坐在一旁聽,舒希叫過杵在那裏還在愣神的沈嵐清,讓他坐在鋼琴凳靠近小愛的那一邊,隨後她坐在另外一邊。
“沈嵐清,手指自然舒展,放在鋼琴上。”舒希道。
他聞言照做。
看著麵前純白鋼琴上白淨纖長的手指,舒希一時愣住,當初第一眼就覺得特別適合彈奏鋼琴的手指,如今真的在她麵前撫上了鋼琴。
他指甲修得很幹淨,甲片粉嫩的色彩下麵是傳聞象征健康的月牙,五指的盡頭與骨節處都微微泛著淡粉,別提有多可愛。
麵龐長得清澈見底,沒想到那雙手單拉出來,卻格外顯得蘇。
此刻,她知道該看鋼琴,可眼睛就是忍不住想欣賞他那雙夢寐以求的手。
“學姐,然後呢?”沈嵐清問。
他這一問,喚回了舒希,她瞬間清醒,轉頭對坐在鋼琴旁邊的小愛說:“小愛乖,姐姐施展一個魔法,大哥哥立馬就會彈鋼琴了。”
小愛對她的話深信不疑,點頭附和:“嗯嗯!”
她轉頭就將手伸出來,一根一根覆在沈嵐清的手指上,攜著他的手放下,適應了一兩個音符,沒幾下,《茉莉花》的曲調,便從純白鋼琴中淌了出來。
說是立馬教會,實則是利用小孩子的視覺盲區,製造一個沈嵐清在彈鋼琴的假象,也就用來騙騙小愛這種個子矮的小孩子才管用。
感受著他手指的細膩,舒希沒忍住神遊了一瞬,立時便漏了一個音符。沒等她反應過來,那隻纖長好看的手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居然恰巧就補上了那個音節。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