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學(V,三合一)
容景伸手, 擦了把額頭冷汗。
她揉著太陽穴,心中怒罵劇情強大。自從穿越過來後她一直兢兢業業生活、讀書, 改變了容家人的悲劇命運, 也改變了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
但沒想到,這個煞筆劇情還是按頭將這些狗血人物送到自己麵前,讓自己陪著他們上演狗血古言劇!
容景忽然鼻子一酸, 眼淚就流了下來。
她恨煞筆作者,恨這奇葩的命運。她更怕自己再度卷入那悲慘且狗血的宿命, 甚至連累家人。
她還有些後悔, 自己平日裏也不算笨, 為什麽今日沒有察覺到異常,沒有在阿三阿四攔路的時候就堅決離開, 反而跟著方薇進入了崇明社學。
要是自己當時就走了,明日再過來。不就沒這些破事了嗎?
但她也知道,當時她不忍麻煩張大柱再跑一趟,又想著崇明畢竟是書院沒什麽危險, 所以便進來了。她的想法合情合理。
隻能說原書劇情,也就是宿命, 太過強大。
想到這裏, 她罕見的生出些許絕望, 眼淚掉的更厲害了。
眼見小少年低著腦袋,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祁叡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然後看到漂亮的小臉上淚痕斑駁。
“別哭了, 他們不敢再打你。”祁叡柔聲道。他的聲音不像一般少女那樣清脆, 不見高亢尖銳, 反而有些溫厚。
剛才在樹上的時候, 他就注意到了這穿著粉嫩綠衣的小少年。這孩子不光長得好看,像畫中觀音娘娘座下的金童。而且臨危不亂,有勇有謀。在那對狗男女和侍衛丫鬟的重重圍剿下挺了那麽久。還罵了通讓自己舒坦不已的話。
這小少年,日後必成大器!
現在危機解除,這小少年才後怕起來,嚇哭了。
於是祁叡又安慰道,“有我在,他們不敢再亂來。”
容景抹了抹臉,點點頭,“多謝小姐救命之恩!”
她也許暫時不會挨打。但她剛才脫了阿大的褲子,讓方薇看到了阿大的屁.股。這對獨占欲爆棚的謝騫來說,是不可饒恕的。
果然,謝騫指著嚶嚶嚶的容景道,“小賊,你休要裝模作樣。你嚇暈了薇兒,我不會放過你的!”
“你不會放過誰?謝公子。”忽然,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一個老者從院子後麵悄無聲息的走出來。他臉龐方正,膚色微黑,須發皆白,眉頭緊皺,不怒自威。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一個蓄著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文士,還有個勁裝打扮的年輕女子。
“謝公子,此處不是你王府。你沒資格將崇明圍住不準孩子進來。更沒資格隨意打殺孩童,私設刑堂。”老者語氣淩厲,眼神帶冰。
謝騫咬咬牙,硬著頭皮道,“那不是普通的求學孩童。是得知我在這裏,專門過來打探機密的奸細。”
容景一下子火了,她指著在打鬥中撒了一地的束脩禮,嘶啞道,“這些東西你沒看到?你瞎了嗎?我說了無數次,我隻是個求學的學生,我甚至表示可以把我送到官府,自證清白。你為什麽不信,為什麽非要打我,逼我承認我沒有做過的事!”
她胸中燃起烈火。
不管如何狗血的劇情,她一定要扳正!什麽原書男主,無往不利的龍傲天,她才不怕!
她要把這個破龍傲天踩在腳下,自己當龍傲天。
謝騫被容景忽然生出的氣勢嚇了一跳。但他很快恢複冷靜,譏諷道,“我從未見過普通孩童自己來學堂報道,更未見過在我侍衛手下躲了那麽久的普通孩童。”
容景氣的歪嘴一笑,“對,而且我還扒掉了他的褲子。我確實算不上普通孩童,我是家中唯一男丁,父親殘疾身子弱,兩個姐姐貌美如花。我從小就發誓要保護他們,我會幹重活,能下地,還會很多庶務,打架也不怕。這麽一說,我還真不普通。”
“我不像你,明明那麽普通,卻又那麽自信!”
謝騫氣的臉都歪了,“你竟敢這樣同我說話,你可知我是誰?”
“我又不認識你,怎麽知道你姓甚名誰?但我知道你是目無法紀之人。”
“哈哈哈!”祁叡拍手大笑,“會說你就多說點。”
那老者卻皺起眉頭,不悅的看著祁叡,“您也是,為何在崇明社學中喧嘩胡鬧。”
祁叡收斂了笑容,朝老者行了個禮,道,“我見院中香樟甚為美麗,就上去睡了一覺,沒想到卻看了場好戲。”
“驚擾了書院的清淨,還請督學大人恕罪!”祁叡朝老者行了個禮。
老者嗯了一聲,受了這個禮,表情稍緩。
容景聞言,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老者,居然是督學!
督學,又稱提學官、學政、大宗師,是管理考察一府所有官學、生員的正五品官員。也是童生考試中最後一關,院試的主考官。
怪不得今日自己進入崇明社學後,沒有看到一個學生或是夫子。原來是督學來了……
容景一下子激動起來。果然風險和機遇並存,雖然狗血的劇情讓她遇到了謝騫和方薇,但也遇到了以她現在的身份平日裏根本無法接觸到的督學。
想到這裏,她暗暗掐了把大腿,眼淚刷的流了出來。
“我也沒想到,我隻是來讀書的。怎麽崇明社學裏還有拿長矛和鞭子的侍衛。還要打我,逼我承認我是什麽奸細。”
她說著說著,幹脆蹲下身來,撿起那些束脩禮,一個個放好,邊放邊哭嚎,“可憐我爹為了給我湊齊這些禮物,拐著腳在裏中一家家的敲門。就指望著我能入學崇明,好好學習,以後考個功名,沒想到,嗚嗚嗚……”
見這孩子哭的可憐,督學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但很快,他又有些欣慰。這孩子年歲不大,卻勤勞懂事,一個人來求學。而且麵對凶惡不講理的侍衛,他雖然害怕,但並沒有妥協低頭,而是堅持自己的立場和事實,甚至敢於和他們對抗。
這就非常了不起了!
這孩子看來也是平民出身,若能保持初心,日後進入仕途,必然能夠造福百姓。
這孩子,或許是個可用之才。就不知學問如何?如果不好的話,自己可以親自教!
正在督學思考之際,祁叡嘲諷的聲音響起,“我剛才在樹上看的清清楚楚。這孩子提著重重的束脩禮進到這個院子,然後聽到屋子裏有人在說話,正要離開。就被謝公子的侍衛攔住了……”
謝騫聞言,猛地指著祁叡,“昭陽!原來你在偷聽。你說,你都聽到了什麽?”
他動作弧度太大,拉裂了背上的傷口,痛的五官扭在一起。祁叡翻了個白眼,像看智障一樣看著他。
容景見狀有些疑惑。在原書劇情中,昭陽公主祁叡作為惡毒女反派,拿的是對男主謝騫愛而不得、變態黑化的劇本。怎麽現在看來,祁叡對謝騫似乎毫無好感,借機打他下手頗狠不說,那神態中更是流露出難以掩飾的不屑……
她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見督學拂袖道,“夠了!謝公子,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督學又轉身看向身後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和青年文士,道,“賀山長,魏夫子。你們要同謝公子做什麽生意我不管。隻是其一不能動搖我大雍教育的根本。其二——”
他指著還在嚶嚶嚶的容景,“這孩子來報名讀書,你們是不是該考校一番,確定是否讓他入學?”
容景這才知道,山羊胡子中年文士姓賀,是崇明社學的山長。而那青年文士姓魏,是崇明社學的夫子。
賀山長連忙說,“大宗師說的有理,是我疏忽了。這小童,請你跟我……”
他還沒說完,就被督學打斷。“不必麻煩去專門的房舍,就在這裏考吧。”
他想看看這孩子到底學識如何,更想知道這孩子在經曆了驚心動魄之後,是否還能安穩發揮。
魏夫子應了一聲,隨即下去準備筆墨紙硯。
“來,孩子。坐著說話。”督學拍了拍容景的肩膀,帶著他走到院子裏的石桌石凳前。
容景朝他一拜,“大宗師請,賀山長請。”
見他禮貌,督學和賀山長都輕輕頷首。容景又看了看祁叡,亦行了個禮道,“多謝小姐救命之恩。待我考校完後再道謝。”
祁叡無所謂的擺擺手,打了個哈欠,輕輕一躍,跳上那顆高大的香樟樹,消失不見。
謝騫咬牙切齒的看著樹葉縫隙中透出的紅色身影,帶著還在昏迷的方薇、寶娟、四個侍衛,退到了一邊。
無論是祁叡跳上大樹,還是謝騫等人的動作。容景都視若無睹,她對督學和賀山長隆重行了個大禮,自我介紹道,“學生見過兩位老師。學生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歲。巴府簡寧縣溪崗裏人士。”
見他心思堅韌,專注目標,不為外物所動。督學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於是問到,“你可曾開蒙?都讀過哪些書?”
容景道,“學生已經開蒙,並讀完了四書,正在學習五經。”
符合年齡的正常進度。督學點頭,當場提問道,“那你背一遍《千字文》吧。”
容景一驚,難道督學竟要親自考核自己?
*
她思慮片刻,清朗的聲音隨即在院子中響起,“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千字文》很短,容景沒多久就背完了,整個過程清晰流暢,毫無遲疑,更無錯漏。
督學滿意的點點頭,又挑選出《笠翁對韻》中的一節讓容景背,“第五,微。”
容景想了想,誦道,“賢對聖,是對非。覺奧對參微……”
隨後,督學又抽了些《幼學瓊林》、《聲律啟蒙》中的內容,容景都對答如流。
“蒙學基礎紮實,不錯。”督學評價道。
今日他心血**,一聲招呼也不打,忽然來崇明社學巡視,把賀山長等人驚了個人仰馬翻。
賀山長等人還來不及布置,他就讓學堂中的學生聚在一起,然後隨機抽查。
結果自然不太滿意,蒙學班的學生很少有能正確背出三本以上蒙書的,有個滑稽的小胖子連一百多個字也背不完整。經學班的學生稍好,但也表現平平,隻有幾個自告奮勇作答的學生還勉強看的過去,但也僅限完整背誦,照本宣科的回答解釋。
眼前的容景,蒙學紮實過關,就是不知經學水平如何。於是他又讓容景背誦了《大學》,以及《論語》與《孟子》中的一些章節。
容景立刻背誦了起來。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注1)
“顏淵問仁。子曰:‘克已複禮為仁……”(注2)
“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注3)
容景背書的時候,院外傳來一陣躁動,隨即很快平息了下來。
原來,隨著督學和賀山長等人進入這個院子,之前被考校的學生們也紛紛跟了過來,他們不能進入院內,隻好在院子邊的月亮門擠做一團,伸長了脖子朝裏窺探,同時不停討論著。幾個夫子見狀連忙維持秩序,他們這才放低了聲音,但依然議論不止。
“這小童是誰,長得的怪好看的。”甲道。
“是來求學的新生吧,以前沒在崇明社學裏見到過。”乙說。
“他好厲害,大宗師出的題他都答上了。”丙言。
“那些不過是蒙學與基礎背誦,沒什麽大不了的。經義才是關鍵。”丁曰。
這些低聲但輕微的話顯然傳到了督學耳朵裏。他微微頷首,沒有繼續考校背誦,而是問,“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注4)。此做何解?”
“來了,又是這道題。”月亮門邊,一個學生哭著臉道,前不久他被督學點名回答這道題,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氣的夫子和賀山長直搖頭,讓他今日放學後自行領戒尺。
“這道題剛才點恩兄答得不錯。還受到誇獎了。”另一個學生看向身旁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羨慕道。
當時,督學一連抽了好幾個學生,要麽答不出來,要麽答非所問。這時,點恩主動站出來要求答題。
他回答道,“此句意為,吾身本來就具備一切善意,若能不欺瞞自身,真誠對待,則為世間大樂。若是能夠再實行寬恕之道,那麽便能接近仁。”(注5)
他答完後,督學點點頭,說了句尚可。賀山長和其他夫子這才感覺找回了些顏麵。
見那漂亮的小男童皺著眉頭,抿嘴沉思,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這學生覺得有些好笑,道,“這孩子尚小,開蒙沒多久,估計解釋不來這句經義。”
被喚做點恩的學生笑笑,卻沒說話。他眉清目秀,隻是眼底隱約透著股戾氣。他直直看著那個站在院中,接受督學考核的綠衣小童。
是容景!他長高了,長好看了。還有錢來崇明社學讀書了!
甚至,他還引起了督學大人的注意!獲得督學大人的親自考校!
容景,他怎麽可以!
這個人,正是溪崗裏原裏長,趙秀的兒子趙光,字點恩。
容景,你已經出了不少風頭了,最好別答上來這道題。趙光暗自咬緊牙關,在心中說道。
他死死看著容景。但容景卻根本沒注意到他,而是聚精會神的想了一會兒,然後答道,“此句出自《孟子·盡心上》。《盡心上》開篇雲:‘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故曰盡心。亞聖思想要義在於‘仁’,‘仁’者,人之本性,但本性並非自然闡發,而是需盡心知性,通曉萬物之理,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由萬物之理,反身觀照自身的誠意,此為世間大樂。由物及我,再由我及人,實行寬恕之道,便能接近‘仁’的本質。此句含物與我,我與人的雙重關係……”(注6)
聽著容景有條不紊的回答,趙光臉上慢慢失去血色。不用督學和其他老師評定,他都知道,容景的這個回答,比自己的回答好上了不少。
果然,容景答完後,督學愣了片刻,隨即猛地拍手道,“好!”
他沒想到,這個學生的才學如此出眾,解釋經義清晰有理,且不拘泥樣板標注,還有新的見解,比如物與我,我與人。
賀山長和一眾旁聽的夫子也不住點頭,“答的甚好。”
他們崇明社學不是沒有招過已經開蒙的學生,但那些學生能完整背誦原文就算不錯了。能解說經義的更是鳳毛麟角,偶有一兩個也磕磕絆絆,或是按標注照本宣科的背誦。
這個叫容景的孩子先講出處,然後點出孟子主要思想,並結合孟子思想與《盡心上》的篇章解說,還延伸闡述。
可以說是曆代最強新生!
至於那些圍觀的學生們,更是驚呼聲此起彼伏。他們紛紛打探這是哪裏來的小童,長得又好看,說話又好聽,答題也答的那麽厲害,簡直是個人才。不少學生心中起了結交之意。
賀山長見狀,忙對督學拱手道,“感謝大宗師為我崇明社學考校此子,大宗師目光如炬,慧眼識英才。”
督學擺擺手,哈哈大笑,“辦理入學的事情待會兒再說。老夫還想繼續考校。”
督學此言一出,賀山長和其他夫子都倒吸一口涼氣。如果說,之前的考校可以看做督學作為一個禮部分管教育的官員考察普通學生,是公事層麵。那麽,這之後的考校則是督學作為一個老師考察他的學生,是私事層麵。
難道,督學想收下容景!
賀山長詫異的看了督學一眼,這位大人經曆曲折,為人剛直,而且性情獨特。還真有可能做出當場收徒的事情。
畢竟,容景現在才十一歲,學識已經如此出眾,遠超他的同齡人,甚至比崇明社學地字班絕大部分學生強!
督學滿臉微笑的看著容景,道,“容景,你可願意?接下來的題目,可能有些難。”
容景深吸一口氣,忍住心中激動道,“學生三生有幸,能得大宗師指點。請大宗師出題。”
*
不遠處,趙光隻覺得自己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錯了,他單知道容景剛才的題答得好,但沒想到卻答得這般好,好到督學想要繼續考校。
單獨考校,隻考校容景一個人!
他的目光如同陰冷的毒蛇,緩緩爬上容景漂亮的臉龐。
容景卻渾然不覺,她認真而謙卑的看著督學,聽督學問道,“推位讓國,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發殷湯。坐朝問道,垂拱平章。這幾句作何解?”(注7)
督學的話剛說完,就聽到一聲激動的呐喊從院門口傳來,“這題我會答!”
月亮門邊,一個學子揮舞著雙手,神色激動。
“吳旭!放肆,不準在大宗師麵前大呼小叫!”一個夫子連忙嗬斥道。
“無妨,讓他一起回答吧。”督學大笑,“想答的都一起來。老夫就喜歡有朝氣的學子。”
趙光眼神一亮,立刻也舉起手,“學生也想得到大宗師指點!”
這是《千字文》中的詩句,當初開蒙的時候,他家在溪崗裏還很威風的時候,他父親趙秀專門為他請了夫子講解《千字文》,將其中的曆史講的清清楚楚。
這道題,他有把握能答好,而且有把握容景不會答的比他更好!
有了吳旭和趙光開頭,不少學生也心思活絡起來,要求答題。正巧此時魏夫子拿著筆墨紙硯過來了。督學示意他將紙張筆墨在院子裏的石桌子上鋪好,對那些願意答題的學生道,“你們找位置自己坐好,答完後寫上自己的名字,交上來。”
然後,他看向容景,指著自己身邊的位置道,“你就坐這裏。”
容景鞠了一躬方才坐下。
她鋪開紙張,接過魏夫子遞過來的筆,端端正正的先寫下了題幹的話。見她坐姿端正,不疾不徐,且不因自己在她身邊而有絲毫慌亂,一副專注思考的神情。督學心中對她的評價又上了個台階。
也有幾個學生想坐在督學這桌混個眼熟。但他們單是看著督學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就覺得有些發抖,於是便坐到別的石桌子邊。趙光倒是很想表現,又擔心容景認出自己,一直低著腦袋,坐在離容景最遠的那張石桌子邊。
片刻後,整個院子變得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香樟樹樹葉摩擦的嘩嘩聲和學子們奮筆疾書的沙沙聲。
賀山長鬆了口氣,隨即欣慰起來。今日督學忽然造訪抽查學生,大部分都表現的不盡如人意。但是好在,這個忽然前來報名的容景如同閃耀出世的巨星,在督學那裏刷滿了好感度。
而且,因著這孩子的優秀,崇明社學裏的其他學生也會奮力追趕,刻苦讀書,比如趙光,比如吳旭……
然後,等到今年的童生考試一過,他們崇明社學又會出幾個秀才……
賀山長越想越開心,越看容景越順眼。他打算免去這孩子的所有束脩費用、住宿費用、飲食費用,同時給他提供最好的條件,免得他被外麵那些妖豔學堂拐跑了。
在賀山長思考打算間,已經有學生答完了題,交到了督學那裏。督學接過來,看了幾眼,並沒有評論,先放在了一邊。
沒過多久,滿臉興奮的吳旭和低著腦袋的趙光也交了卷,督學看完後點點頭,依舊將答題紙放在一邊。
這讓兩人心中有些沒底,朝督學行禮退下後便走到一邊,低聲對起了答案。
在這期間,督學的目光時不時在對麵的容景答卷上掃視,隻見她思索了好一陣子,才提筆寫字,標準台閣體,猶如印刷。她寫完一個字,又是一個字,不帶停頓一氣嗬成,可以說下筆如有神。
單這份氣勢,就足以蓋過很多大人。督學暗自點頭,待到容景寫完擱筆,還不等上麵的墨跡徹底風幹,他就搶過答卷,看了起來。
容景見他臉色木然,毫無波瀾,心下也有些忐忑,但依然平靜而恭敬的鞠躬退下。
“都做完了,老夫也點評一番吧。”督學拿起手中的一疊答卷,那些答題的學生立刻上前,圍在不遠處院子外的學生們也一臉期待的看著賀山長。賀山長點點頭,示意他們也過來聽。畢竟聽督學講課的機會千載難逢。
見學生們都圍聚過來,督學才慢悠悠的開口道,“此題,是別府某年院試的一道經義題。”
經義題,科舉考場上真正的題目!學生們聞言,都豎起耳朵,提高警惕,生怕聽漏了一個字。
“你們的答卷,按優劣共分三等。首先便是下等——不合格!”督學說著,揚了揚其中一份答卷,隻見上麵塗塗改改,各種補丁。
“此份答卷,判不過。字跡難看,台閣體練得亂七八糟,且答題前沒有深思熟慮,答後又改,觀感極差。”督學說完,將答卷放下。雖沒有點那學生的名字,也足夠讓那學生臉紅不已,羞愧低頭。
“然後是中等,勉強合格。”督學又拿起幾份答卷,“字跡還算工整,排版也勉強齊整。回答中規中矩,不深不淺。”
“譬如這一份,上麵答曰:‘有虞,舜帝也。陶唐,堯帝也,推位讓國,即舉賢讓位之意。周發,周武王姬發也;殷湯,殷初成湯也。吊民伐罪,便是替民討伐有罪的暴君。坐朝問道,垂拱平章,意為坐在朝堂中和大臣一起討論治國之道,垂衣拱手公平公正。’”
“其餘幾份答卷也相差無幾,老夫就不一一念了。這幾份答卷,雖然答得沒錯,但淺嚐輒止,單純解釋,述而不論,稍顯幹癟。能否過關全看考官的心情。”
“大宗師,這隻是蒙學《千字文》中的詩句,學生的回答沒錯呀。”一個學生不解道。
賀山長立刻嗬斥道,“放肆,大宗師麵前休要妄言!”
督學卻不已為然的擺擺手,道,“無妨,下麵,老夫再講講兩份上等答卷的回答。”
趙光和吳旭對視一眼,齊齊挺起了胸膛。
剛才那些回答內容都不是他們的。他們的回答是上等!
趙光不動聲色的瞟了一眼容景。心道這小子也不過如此,做出的回答屬於中等水準,而且還是中等裏麵不那麽好的,沒有被督學選中做例子的。
“這兩份上等答卷也差不多,我就隨便選擇一份。這份的回答涵蓋了剛才中等答卷的內容,但有深入擴充,如‘推位讓國,有虞陶唐’,該答卷提到了堯帝、舜帝的功績,也講到了他們讓位給舜、禹的事跡。‘吊民伐罪,周發殷湯’,該答卷講了西周代殷與成湯革.命的事件。並且,這兩份答卷都提到《千字文》這幾句詩講的都是曆史上的明君,是為君之道。”
“這樣的回答,方可通過院試。”督學說完後,之前那個質疑的學生羞愧的低下腦袋,他到此刻方才明白差距。
沒想到,以前在他看來很簡單,隻用背誦的蒙學,這背後卻有這麽多知識。
趙光和吳旭的胸膛挺的更直了,也起伏的更激烈了。他們得到了大宗師的好評與承認!
賀山長也與有榮焉的笑了,他對在場其他學生道,“看到沒有,這兩位同學就是你們學習的榜樣。”
趙光和吳旭謙虛微笑,禮貌的接受著其他同學或是驚豔敬佩或是嫉妒不甘的眼神。特別是趙光,他悄悄抬頭,看著一臉平靜的容景,心裏得意極了。
狗命大的小兔崽子,殘疾老頭的兒子,罪人之後的破孩子。終究比不上自己。嗬嗬……
然後,他見督學不滿的瞪了賀山長一眼,“你說什麽蠢話?那兩份答卷雖為上等,卻隻是相較其餘低劣答卷而言的,隻能堪堪通過院試,尚有很多不足。”
“若是以此為榜樣,老夫看你這崇明社學還是不要辦了!”
賀山長一驚,連忙低頭,“學生失言,請大宗師指教。”
剛才還滿臉得意的趙光和吳旭聽聞督學這番話,更是僵在原地。然後,他們聽督學語氣興奮的說道,“還有一份優異的答卷,我尚未講解。”
說罷,他滿臉微笑的看著容景,“容景的答卷,完美無瑕。若是第一場考試,單憑此答,便可直接取勝,不用參加後麵幾場考試。與之前兩份答卷相比,可謂優秀和及格的區別!”
他的話猶如一把大錘子,重重敲打著趙光的心髒。
容景,又是你!出了一次風頭還不夠,還要出第二次!此刻,趙光心中升起了無限的怨毒!
其餘人都沒察覺到趙光的異常,而是聚精會神聽督學的講解。
“容景的這份答卷在前麵兩份的基礎上有如下突破,其一,他的語句更為凝練,表達更見功底。其二,他解說了‘坐朝問道,垂拱平章’,此句雖未點名帝王名號,實則指代漢初的‘文景之治’,是時經曆秦末、楚漢戰亂,民生凋零。文、景二帝行無為之治,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故曰‘垂拱平章’(注8)。其三,老夫說過,這是一道經義題,但之前的回答要麽沒有從經義解讀,要麽答得粗淺,隻提到了為君之道。隻有容景,詳細的分析了為君之道,他從這些賢明帝王的不同做法說起,提到了王道與霸道,王道者,愛民仁君也,霸道者,崇尚武功暴力擴張也,這是《孟子》的經義。他又以《周易》與《道德經》為印證,認為麵對不同的條件,仁君的做法不同,即君子守其時,又,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為常心(注9)。”
“這解答,與老夫當年的回答,如出一轍。”
督學滿意的看著容景,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當年,他在院試的時候看到這道題時瞬間就驚呆了,蒙學中的內容,怎麽能做經義題目呢?後來他才知道,是容頤那個變態瘋子出的題目!
但他還是沉著冷靜,思考一番後做了回答,除了所用經典經義與容景不同外,其餘的回答都差不多。後來,他的答卷被判了全場最高分,而且作為範本流傳。
所以,在看到容景的回答時,他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希望你日後也能有老夫的成就。”
容景隻覺此話怪異,但還是謙虛道,“大宗師高山仰止,學生望塵莫及。但學生一定以大宗師為目標,奮鬥不止。”
賀山長聽聞督學這話,嚇得差點沒站穩。這位督學大人,眼前的學生和其他夫子可能不知道他的來曆,但自己可是一清二楚。
督學林霄,雖然一把年紀隻是個五品提學官。
但他卻是一位狀元!
作者有話說:
本章對經典的解讀都是作者自己寫的,僅供參考,不對勿杠。
v後盡量日更,作者三次元有工作,又想保證質量不水文,一般更三千。如果時間充裕可能加更。
注1:《大學》
注2:《論語·顏淵》
注3:《孟子·離婁》
注4:《孟子·盡心上》
注5:來自作者自行解釋。
注6:來自作者自行解釋。
注7:《千字文》
注8:作者沒有細考《千字文》,按自己理解解讀的。有誤可在評論區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