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殿試(三合一)

皇帝昨晚睡在一個新進的美人宮裏, 因著羅田不請自來,他近日心情大好, 夜夜禦女數次。但他畢竟不再年輕, 所以人參茶,鹿茸等滋補之物也是源源不斷。

“你再說一遍?”他以為是自己昨夜折騰的厲害,又喝了火氣甚重的茶, 耳鳴幻聽了。

暗衛神色複雜的將調查結果又磕磕絆絆的重複了一遍。這一次,皇帝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好大兒, 和男人胡鬧, 馬上風,死了!

皇帝隻覺得氣血上湧, 一股腥甜在口腔彌漫。他喝了口人參茶,將這口老血咽了下去。

“去看看。”他嘶啞著聲音道。

*

等皇帝一路顛簸到了行宮,在下人的帶領下,來到了一間奢靡的房間裏, 看到了太子,他的好大兒和三個男子不著寸縷, 以人類極限柔軟的姿態緊密糾纏結合在一起, 死也不分開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 將早上憋下去的那口老血再度噴了出來。然後,他覺得眼前一黑, 幾欲暈倒。幸而下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下人見狀連忙請來了行宮的禦醫。一番施救後皇帝才稍微覺得舒服了些。

休養片刻後,他叫來行宮的宮人, 詢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宮人回憶一番, 將自己昨晚的所見所聞告訴了皇帝。

“太子殿下是子時後到的, 身邊還跟著三個男版。邊走邊說守孝幾個月, 今日終於可以好好玩玩。他隻讓奴才們準備房間、熱水和一些,一些用品。奴才們也不敢多問,隻能按殿下的要求行事。殿下讓我們不可接近那個房間,隻按時送去四人份的吃食。直到這位先生——”那宮人指著皇帝的暗衛,“這位先生到來,奴才才發現不對。”

“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該死。”說到這裏,這宮人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隻希望自己死的輕鬆些、體麵點,故磕頭如搗蒜。

皇帝對此卻充耳不聞。從這宮人短短的幾句話中,他讀出了巨大的信息。怪不得太子近來如此低調,原來是在偷偷守孝。太子在為誰守孝?不用問肯定是嚴玉。那麽,太子是不是對自己處罰嚴家不滿,甚至心生怨恨。若是以後太子尋到機會,會不會為嚴家報仇?

還有,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太子喜歡男人,說不定以前就經常和男子偷偷私會。太子明明有龍陽之好,卻納了很多姬妾,若他隻是演給外人看,實際排斥女子不願意與女子同房,不能生下皇孫,那又該怎麽辦?他祁家可是有皇位要繼承啊。

原來太子一直都在偽裝,將自己騙的團團轉。想到這裏,皇帝又是一陣耳暈目眩,他連忙定了定心神,又問了幾個其他的宮人,得知細節與剛才那宮人所說一致。

“你,將他們帶走,好好處理。”皇帝指著那幾個宮人和太醫,對暗衛道。宮人們撞見了太子的醜事,自然要死。而太醫一直在他身旁候著,聽完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些人,都留不得。

幾個宮人驚恐的低下腦袋,顯然在為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恐懼,他們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同親人朋友告別。至於太醫,更是不可置信。難道就因為自己聽到了太子的不堪,就要被殺人滅口?這皇帝也太昏庸了。

然而,他也隻能跪謝君恩。否則,皇帝會覺得他不識好歹,暴怒之下,還會對他的親人下手。

狗皇帝,你不得好死!恭敬的麵龐下,太醫和幾個宮人惡毒的詛咒著。

*

暗衛的效率很高,沒多久就將宮人們和太醫帶到行宮外一處偏僻的樹林裏。現在雖是陽春三月,但因著此處是皇家的行宮,所以周圍人煙稀少,是個殺人埋屍的好地方。

“你們自己站成一排。”暗衛不耐煩道,這些年他已經幫皇帝處理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他早已心硬如鐵,生不起一絲感覺。不,感覺還是有的,他隻覺得煩,因為一會兒他還要將這些屍體全部掩埋起來。

宮人們和太醫對視一眼,雖然眼中都有濃烈的不甘與憤慨,但他們隻能照做。他們戰戰兢兢的按暗衛的要求站好,閉上眼睛,等待著這一生的結束。

好一陣過去了,那暗衛卻全無行動,也沒聽到慘叫響起或是人死落地的聲音。一個宮人試探的掀開眼皮。發現那暗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倒在了地上,雙目凸出,如同驚恐的死魚。

一個陌生的黑衣男子站在他們麵前,幽幽的說道,“想活命嗎?”

*

“暗衛”完成任務回來後,皇帝又讓他將那幾個和太子糾纏的男子撕碎了丟到山上喂狼。至於太子嘛——

“先給他穿好衣服,好好整理儀容,待朕想想再做決定。”皇帝道。太子死的這麽難看,真相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否則他祁家將會成為天下的笑話。

他得為太子想個體麵的死因。皇帝想啊想,一直想到晚上,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於是隻好又在行宮歇息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讓“暗衛”將太子遺體好好整理存放,等到他定奪之後再做打算。然後坐上馬車回到皇宮。

今日是殿試評閱的最後一日,他必須回去。作為主考官,他得欽定前十的名次。一路顛簸,進入皇宮後,他也顧不得休息,就拖著還有些勉強的身體,朝評閱的大殿走去。

遠遠的,他就聽到裏麵傳來激烈的吵架聲。

聲音最大,最粗俗且陰陽怪氣的無疑是林霄,人多勢眾的是內閣,他們似乎在為前十的名次爭吵。皇帝聽得眉心直跳,這一個個的,怎麽都不讓自己消停啊。

太子呢?太子哪裏去了?皇帝正要大喝,忽然想起太子已經死了,而且是以極其難看的樣子死了。惡心的同時,他罕見的湧起一股悲哀,隨即這悲哀馬上被衝淡,又變成了憤怒。

“昭陽呢?昭陽哪裏去了?”皇帝終於吼了出來,“朕稍微離開一陣,整個評閱就亂七八糟,朕要你這個議政公主何用!朕要你們這些大臣何用!”

他的聲音很大,透過緊閉的大門,直直傳到了評閱的大殿內,大殿一下子安靜下來。隨後門被打開,評卷官們齊齊跪下,口稱陛下息怒,臣有罪。

皇帝冷哼一聲,又讓人去將祁叡叫來。隨後走進大殿,環視一圈,道,“西耕先生呢?”

羅田此刻並不在殿中。

“西耕先生被那群人吵得耳根子發疼,差點暈倒,還請了太醫,現在正在休息呢。”林霄道,“依老臣看呀,他們就想將西耕先生氣死,讓他們家的白癡孩子獲得好名次。”

“林老頭,你放狗屁!”代理首輔怒道。

皇帝看著一個尚書一個首輔,如同市井無賴一般汙言穢語不斷,隻覺得有人拿著一根鐵絲在自己太陽穴不斷攪動,帶來陣陣突突的劇烈疼痛。兒子是不成器的,荒唐的。女兒是懶散的,無知跋扈的。臣子們又是烏雞眼般,鬥來鬥去,鬥的你死我活的。

他這個皇帝,好難。

“殿試前十都出來了嗎?”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們不要吵,他現在很累,無力同這些老東西扯皮。

“出來了,但是意見分歧較大。”太常寺卿陳複開口道,“林大人所判的前十和張大人所定的前十截然不同。甚至沒有一人重合。”張大人就是現任代理首輔。

皇帝又被氣笑了,沒有一個人重合,怎麽會是這個結果?他理解評閱官們有分歧,特別是前三位。但是從來沒聽說過前十的人選都完完全全不一樣的。

“羅大儒呢?他是什麽意見?”皇帝問,羅田是自己欽定的主持人,羅田的意見才最重要。

林霄又笑了,“西耕先生作為當代大儒,自然不會亂判,他的結果和老臣的結果相同。但是某些人覺得自己比西耕先生還厲害,硬是把西耕先生的結論完全推翻。”

張首輔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和林霄吵架。

他斟酌一番,道,“回稟陛下,西耕先生雖然治學精絕,但畢竟是在野之人,不懂得取仕之道。他判的前十,其中很多不乏大不敬的言論,比如——”

“比如一個叫範閑的貢士,此人公開說倡導祥瑞是居心不良。試問,明君治下,必然會出現祥瑞,難道這也要否認嗎?”

林霄一下子跳起來,呸了他一臉,“你個斷章取義的小人。你沒看到人家前麵明明白白寫著人為故意製造祥瑞,為自身謀取利益者呀。你是眼睛瞎了還是心瞎了。”

他對皇帝拱手道,“陛下,他們所判的前十,通篇諂媚之語,毫無實踐治國之意。空談誤國,帶壞風氣!”

陳複和羅欣也連忙稱是。因為陳殊和羅鳴也在張首輔等人所定的前十之外。

皇帝疲憊的歎了口氣,對張首輔道,“把你評的前十給朕看看。”

張首輔立刻恭敬遞過,並道,“陛下別聽他們胡說。這次殿試的題目本就務虛,哪裏能出什麽落地實踐之言。比的不過是對大雍的誠意,對陛下的忠心。”

“然後你們就借著這所謂的忠心和誠意,大肆為你們自己中飽私囊,黨同伐異!”一道尖銳的聲音傳來,隨後是一道緋紅的宮裝身影踏入門檻。

祁叡來了。

皇帝看著祁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還掛著淚珠,本來很想斥責她為何睡到現在才起。祁叡卻道,“父皇恕罪,兒臣文化水平有限,所以決定不在評閱的大殿晃悠,影響各位大人。故一直在母妃的殿中睡覺,但兒臣沒想到他們居然吵架,是兒臣的不對,兒臣沒有監督好他們。”

*

祁叡哪裏是在睡覺,這一兩日他根本就沒怎麽合眼。

將容景送出宮後,他先是接到天一的消息,說黑衣人招供,是太子指使。然後他讓玄三易容成其中一個黑衣人回去複命,趁太子不備擊暈太子。又讓玄三將自己和天一、地二易容成太子和另外一個黑衣人與宮人的模樣。然後在東宮找到太子令牌,安排一輛馬車,自己和天一、地二、玄三上車,並將已經暈倒的真正的太子和那三人裝進車裏,駛出皇宮,往京郊行宮而去。

到了行宮,他讓那裏的宮人們給安排了一間不透風的房間,趁下人不在將太子與那三人扔進房間,然後給他們喂了最大劑量,最強功效的□□與失去神智的藥物。

太子既然想用如此惡毒的手段傷害容景,他自然會“禮尚往來”。

一想到若是自己沒有及時察覺太子的惡意,提前出去安排,容景就會被這些惡心的男人侵犯再弄死。他就隻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凍成了冰。整個人止不住的顫抖。

太子必須死,而且必須死的痛苦,死的難看!

祁叡默默的守在門口。他要親眼看著太子斷氣。很快,房間裏的四人醒了過來,隨後是一陣陣野獸般的悶哼與嚎叫,帶著極度的痛楚與癲狂。沒過多久,聲音漸漸微弱,然後消失。祁叡打開門,看著裏麵的情景,惡心的同時,又滿意的笑了。

明焉,我說過會為你報仇的,你看我效率多高。

他讓天一立刻給容景報信,告訴容景仇家已除,不必再擔憂害怕。又讓地二和玄三留在此地,搞清楚行宮目前的情況。他自己則回到皇宮,對外宣稱在雲貴妃的宮裏睡覺,實則密切的關注此事的發展,及時給幾位下屬安排。

很快,他接到地二的消息,皇帝的暗衛已經查到行宮,祁叡讓地二和玄三做好準備,因為皇帝很有可能會滅口,將那些看到太子醜態的人殺掉。

這些人本就無辜,若是明焉知道自己為了替他報仇讓這些人被害,肯定會傷心難過甚至認為自己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所以祁叡讓地二和玄三暗中埋伏,殺掉了暗衛,救了這些人。地二將這些人秘密安置在公主府,玄三則扮成暗衛的樣子,呆在皇帝身邊,等著以後在合適的時機給皇帝致命一擊。

將一切安排妥當後,祁叡正說來評閱的現場看看容景的名次,就聽到了皇帝的傳召。

*

皇帝本來想罵人,但是看著祁叡真誠的眼神,他的話堵在嗓子裏,忽然就罵不出來了。是啊,昭陽雖然是文盲,但她從來不添亂,她很有自知之明,沒像太子那樣給自己捅了那麽大個窟窿。

“那你現在給朕好好呆在這裏,給諸位大人幫忙。”皇帝歎了口氣,最終吐出這樣一句話。

祁叡點點頭,隨後不滿的嘟噥了一句,“太子殿下呢?他也在東宮睡覺?”

祁叡此言一出,眾位評閱官才察覺到太子也不在這裏。是呀,這兩日怎麽都沒見到太子啊。

皇帝的臉一下子綠了,他心道太子確實在睡覺,在和男人睡覺,而且還睡死了。但這話他隻能憋在心裏,萬萬不能說出口。他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朕有些要事,吩咐他去做。這幾日他都不在。”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要事,而且還是不能當眾說的秘密要事。皇帝隻怕要再次重用太子啊。一時間,不少人看向祁叡的眼神變了,什麽議政公主,待到太子重新上位,這女人隻怕就會灰溜溜的滾蛋下台。

於是剛才被祁叡懟過的張首輔立刻反擊道,“公主殿下,微臣知道您心高氣傲,曆來不喜歡稱讚他人。但微臣覺得,祥瑞確實值得讚美,沒必要視而不見,甚至大力批駁。”

祁叡哈哈大笑,“本宮雖是文盲,但也知道,‘國之將興必有祥瑞’的下一句是,‘國之將.亡,必有妖孽’。那麽若是哪裏出現妖孽了,是不是要討伐要懺悔呢?”

祁叡此言一出,皇帝明顯的顫抖了一下。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太子做出如此醜事,可不是天大的妖孽之兆嗎?

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太子不喜歡女人,和男人在殿試評閱期間廝混,而且還暴斃了,是不是意味著大雍將會完蛋。他這個皇帝是不是要下罪己詔,才能消弭這妖孽之兆帶來的禍害……

一瞬間,皇帝隻覺得渾身冰冷。他狠狠的瞥了張首輔一眼,心道都是內閣這群烏鴉嘴亂出題目,害的自己驚恐擔憂。

張首輔正要說話,在收到皇帝的目光後嚇了一跳,立刻閉嘴不語。

祁叡得意的瞪了他一眼,“但兒臣覺得,無論是祥瑞也好,還是妖孽也好,很多都是無稽之談。真要對此深信不疑,隻怕會讓自己的日子一團糟。”

看著祁叡的樣子,皇帝忽然升起一個荒謬的想法,昭陽為何這樣說?難道太子的事情是她一手策劃的。因為自己讓太子在殿試上露麵,祁叡心生不滿?還是太子多看了容景兩眼,而祁叡知道太子喜歡男色,怕容景落入太子的魔爪?

不,應該不可能,祁叡就算有這個心,也沒能耐將太子誆騙到那麽遠的行宮,何況還有另外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

“昭陽,你為何如此說?”皇帝問,無論如何,祁叡的話有些奇怪。

祁叡想了想,“大道理兒臣也不懂。但是前段日子,劉妃娘娘宮中的白貓兒生了個黑貓,都覺得是不祥之兆,所以請了法師來驅邪。法師在宮中各處燒紙燃煙,七皇妹吸入不少,咳了好幾日,差點釀成嚴重肺病。”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白貓兒生了黑貓兒哪裏是什麽妖孽?分明是它找了個黑貓兒做男人。”

這是事實。以前容景告訴過他,吸入濃煙對肺不好,他還專門同七公主等人說過,但奈何劉妃不聽,不相信他家容景,反而信法師。讓七公主病了好一陣。

等以後他和容景成婚了,一定讓容景好好給這些無知的人普及常識。

祁叡一番話說下來,不少評卷官都哈哈大笑。皇帝也笑了,輕鬆的笑了。確實,如果祁叡所言屬實,那麽妖孽之兆就是子虛烏有。太子的所作所為隻和他自己有關,並不能預示大雍王朝未來的命運。

一邊想著,他一邊翻動張首輔送來的前十答卷。或許是有了太子事件與祁叡的話,這些往日裏他看來心潮澎湃的奉承之語此刻看來都無比蒼白,甚至隱約有些惹人厭惡。

看著皇帝不滿的神色,林霄立刻趁熱打鐵道,“公主殿下言之有理,西耕先生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判定的前十,都是理智看待祥瑞,不建議過分沉迷的。當然,其中也不乏赤子之心,仗義直言,反對利用祥瑞達成自己私欲。”

羅欣和陳複也附和道,“林尚書說的不錯,這些答卷看的微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太諂媚太沒有風骨了,哪裏是讀書人,分明是那等子阿諛奉承的小人。”

王首輔所定的前十,沒有容景,也沒有羅鳴、陳殊、範閑等人。

沒有公平,沒有是非,沒有天理。

皇帝點點頭,“林愛卿,你將西耕先生所定的前十拿過來,同朕講講。”

話音剛落,就聽到殿外傳來羅田的聲音,“殿下,還是由草民來講吧。”

見羅田身體無礙,皇帝終於露出了這兩日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他讓人安排羅田坐好,又命林霄拿來前十的答卷,攤開其中一張,放在自己和羅田麵前,“西耕先生請講。”

羅田略一思考,隨即緩緩的講了起來,“這是排名第十的答卷……”

隨著羅田的講述和皇帝自己看下來,他清楚的發現,這些答卷和剛才張首輔所判的答卷風格完全不同,這些答卷清一色的都認為不可沉迷祥瑞。然後按照其論述的精彩程度,以及對現實的指導價值,再分出名次。

羅田較為簡略的講完從第十到第五的答卷,“比起那些刻意諂媚的,惡意誤導的,以及觀點正確但論述平平的,這些貢士答得雖然算不錯。可是與前四名比,依然有不少的差距。”

說罷,他拿起排名第四的答卷,“這人叫範閑,據說是西北的解元。相比其他人,他的言辭格外激烈,體現了一腔拳拳赤子之心。尤其是,他認為若是大力吹捧祥瑞,那麽一些下層的官員,一些心術不正之人,便會動歪腦筋,人為製造祥瑞,上欺瞞帝王,下壓榨百姓。故他認為,若是發現祥瑞,首先應考慮真假,一旦發現是人為偽造,應立刻處以責罰。若是天然生成,再行研究。此篇讀來酣暢淋漓,理應獲得好名次。”

羅田一邊說著,皇帝一邊看著。若是以前,如此策論他看了定然會大發雷霆,當場給個三甲甚至是最後一名。但是聽著羅田不緊不慢的點評,又想起祁叡剛才說的,“國之將興必有祥瑞,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他又漸漸覺得,這範閑說的有道理。祥瑞可以人為製造,那麽妖孽也可以。作為一個帝王,他太清楚利用讖緯預言達到目的的例子。要是有人製造些什麽妖孽,再暗示他是昏君……

皇帝搖搖頭,將這些不好的聯想甩出去,“西耕先生說的不錯。這貢士答得極好。”

他有些好奇,範閑這篇策論,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氣勢淩厲,卻才隻得了第四。前三豈不是更為出彩。

羅田點點頭,又拿起一張答卷,“這位是京畿解元,也就是太常寺公子的策論。他的回答與剛才那位西北解元的回答有異曲同工之處。他並沒有講祥瑞,而是講了妖孽。他列舉了曆代很多民間起事的例子,都是假借祥瑞,宣稱某地有菩薩下凡,聖者出現,然後吸引無知信眾供他們驅使,最後弄得勞命傷財,甚至生靈塗炭。相比西北解元的回答,他的策論中多了些實際操作的意義,比如給基層官員樹立正確的祥瑞觀念,教導他們實事求是,不要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

這個回答簡直答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猛的一拍大腿,“好,不愧是京畿解元,陳愛卿的公子。果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自己的兒子雖然隻得到了第三,但卻得到了皇帝的褒獎和羅大儒的肯定,陳複自然開心極了。其餘家中差不多年齡孩子的官員都酸溜溜的看著他,迎著這些人或是羨慕或是嫉妒或是恨的眼光,陳複一邊謝恩一邊在心裏想著,出去後該怎麽顯擺一番。

皇帝又讚揚了陳殊幾句,然後疑惑的問,“範閑和陳殊已經答的如此絕妙,卻隻得第四與第三,剩下兩人豈不更是拍案叫絕。”

他揮手示意羅田暫停繼續介紹,“讓朕來猜猜,前十名已經點評了八名,並沒有容景與羅鳴。難道,這次他們依然位居第一與第二?”

兩人是同府,又是同窗,還是好友。從鄉試、會試到殿試,一直包攬頭兩名,也是非常罕見,可以傳為千古美談了。

羅田淡淡道,“確實如此。”

一旁的羅欣見自家爺爺依舊麵無表情,不由得挺直了胸膛,“是呀,陛下可以看看微臣家侄兒與那容景的答卷,不知道比某人之前所判的一二名好到哪裏去了。”

羅田雖然是羅家人,但卻是全場的主持者,是公平公正的象征。他不好表達對子孫輩的自豪,但羅欣可以!

說實話,當時看到了羅鳴做的策論後,他激動的哭了。這段時間的魔鬼特訓果然沒有白費。他沒想到羅鳴答得這麽好,就連一向苛刻的羅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並說羅家後繼有人。

他獻寶似的拿起羅鳴的答卷,遞給皇帝,“陛下請看。”

這一次,羅田沒有開口,許是想讓皇帝親自看看自家後人的優秀吧。

殿試的策論不長,皇帝很快就看完了。

與現場大多數答卷主要論述祥瑞不同,羅鳴更主要的在講“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一句,這句話很敏感,其餘考生都是一筆帶過,但是羅鳴卻大談特談。他認為此句說的很正確,天道的運行確實有其自然規律,在明君比如堯的時代是怎樣,在暴君桀的時代還是怎樣。也就是說,天道不會為興盛的王朝帶來祥瑞,也不會為黑暗的時代顯示妖孽。此所謂天行有常。所以無論是一個國家還是一個人,都應該保持純真的初心與良善,在出現祥瑞的時候不沾沾自喜,得意忘形,從而埋下禍根。在出現妖孽的時候不疑神疑鬼,求助巫婆神棍,讓自己陷入混亂與絕路。而是保持初心,增強決心,麵對困難,披荊斬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最後,他以“盡人事聽天命”收尾。氣勢渾厚,振奮人心。

“好哇,好個羅鳴!不愧是西耕先生的嫡親血脈,他日的成就說不定會在先生之上。”皇帝感慨道。羅鳴的策論出乎他的意料,說是傳頌之作也毫不為過。

他本以為羅田會謙虛幾句,沒想到羅田卻淺淺的笑了,“若是繼續這麽保持,理應在我之上。”

能讓羅田說出這話,顯然他對羅鳴是極為滿意的。那些之前還在酸陳複的評閱官們,此刻又將酸溜溜的眼神投向羅欣。如果說之前的酸度是陳年老醋,這次就是新鮮檸檬,更酸更澀!

於是皇帝猜測,羅鳴就是這次殿試的第一,“那麽,容景是第二咯。”他說。

若是容景被羅田判第二,自己想讓容景得狀元就會得罪麵前的羅大儒。但是容景不得狀元吧,他肯定會聽祁叡念叨。皇帝瞥了一眼祁叡,見祁叡也死死咬著牙,顯然在極力隱忍。

被祁叡念叨還是小事,關鍵是六元及第的祥瑞就沒了。但經過太子的事情和聽了這些策論,皇帝忽然覺得祥瑞也沒什麽了不起。

正在皇帝左思右想之際,羅田悠悠說道,“不,羅鳴隻是第二,容景才是第一。”

祁叡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他的明焉又是第一,太好了。

容景是第一!?皇帝不可置信的看著羅田,難道容景比羅鳴答得還好?

林霄咳了一聲,將容景的答卷遞給皇帝,神色驕傲道,“陛下,請看。”

皇帝接過,隨後迫不及待的翻看起來。

*

殿試當日,容景確實困惑了許久。這道題目起的過於諂媚,而且又涉及到災異論,稍有不慎就會惹得皇帝厭惡,獲得極低的名次。更重要的是,容景也知道祁叡在皇帝麵前提過,讓她做狀元,製造一個六元及第的祥瑞。

她自己本身就是祥瑞!

所以,這題她該如何答?容景陷入了自科考以來無比困惑的境地。若是不承認祥瑞,那麽自己狀元之位就別想要了,因為六元及第就是真正的祥瑞,天大的祥瑞。

若是自己承認,那和那些不學無術卻靠著拍馬屁上位的無恥之輩又有什麽區別?

容景緊張極了,原本以為最為輕鬆的殿試,沒想到卻給了她狠狠一刀。讓她差點倒下。

她一直在冥思苦想,在想破解之道,承認祥瑞也不對,否認也不對。她到底該怎麽答?

忽然,她想到了那日羅田對她說起的,她會試策論不合格之事。她覺得靈感浮現,眼前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是呀,自己為什麽要糾結是否承認祥瑞呢?首先,正如那日羅田問她的,科考的目的是什麽?那麽,祥瑞又是什麽呢?一般人都以為是罕見的,吉祥的預兆。而且多半和人事交替,朝代興衰有關。但是深入想下去,祥瑞不僅隻表現在這些方麵。

慢慢的,容景有了思路。

*

“和在場所有人的答案都不同,容會元認為國之將興,必有祥瑞,此話正確。但同時,她也承認,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乍一看,這很矛盾。因為很多人都認為,這兩者的意思根本就是反的。”

“所以容會元開篇就做了解釋,她講天行有常,也就是天地運行自有常道,而所謂的祥瑞,也是常道的體現。到這裏為止,她和羅鳴的思路比較接近。但是接下來,她的答法就和羅鳴不同了。”

“她舉了個例子,比如瑞雪兆豐年。一般人都知道,冬日裏若是下大雪,來年的莊稼將會豐收,反之若是無雪甚至暖冬,那麽來練收成不好,甚至會有蟲災。故瑞雪作為祥瑞,確實是國家興旺的吉兆。”

“容會元認為,瑞雪是天氣變化,與曆史周期有關,具有一定的規律,雖然現在還無法探究這規律到底如何。另外,就是瑞雪與豐年的關係,也並非簡單的祥瑞預兆興旺,而是依然有其自然規律,比如凍雪殺死很多蟄伏的蟲卵,扼殺了它們在春日複蘇,為禍農作物。所以來年的莊稼才會長勢良好……而作為妖孽之兆的暖冬也是天氣周期運行的自然結果,它給了害蟲舒適的潛伏條件,讓它們養精蓄銳的度過冬季,在春日裏死灰複燃……”

“祥瑞也好,妖孽也好,這一切都是自然現象,蘊藏著規律,如果能夠發現這些規律,也就是天之常,並利用這些規律,那麽就能規避很多風險。比如遭遇暖冬提前準備,用一些藥物撲殺蟲卵等等……”

“最後,容會元建議多觀察多記錄多分析天之常道與祥瑞、妖孽等事件,並認為讀書人除了四書五經外,也應該多學些醫,農,工的知識,這又與會試的題目完美銜接。”

“羅鳴的策論,關於個人修養與國家治理之道固然很不錯,但這些話古來的聖賢已經說過不少。但容景所言卻頗有新意,她不論人事,隻講自然之理,發人深省,利國利民,影響深遠。”

“容會元此篇,可千古傳頌。”

“本次殿試,當為第一。”

羅田緩緩說完,現場陷入了一片沉寂。盡管不少人已經看過容景的答卷,現在再次聽羅鳴點評,依然覺得無比驚豔。特別是林霄,他已經忍不住老淚縱橫了,天知道容景殿試時的答題狀態將他嚇了個半死,後來再看到羅鳴的答卷,他的心更是涼了半截,羅鳴答得之精彩,連他也忍不住拍案叫絕。而且羅鳴的角度巧妙,無論是立意還是措辭,他都幾乎認定了容景不可能超越羅鳴。

但是容景又創造了奇跡,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立意與角度完美的做出了一篇策論。現在他有點相信,容景或許是容頤轉世,不然為何厲害的近乎妖異。

祁叡也覺得喉頭哽咽,眼眶發紅,他的明焉啊,總是這麽光彩奪目,給人一個又一個的驚喜。他之前還在想,若自己還是雲家子弟,和容景一同科考,頭名會是誰的?現在看來,毫無懸念,依舊是容景的。

皇帝更是震驚了許久,他原本以為羅鳴已經答得夠好,無人可以突破,沒想到容景居然還能超越。更關鍵的是,容景的回答更有實際的意義。

“西耕先生所言有理,殿試前十,就按此名次。”皇帝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

失去一個無能荒唐的太子算什麽?這次殿試,他可是斬獲了好幾個優秀的人才。特別是容景。

“範閑第四,陳殊第三,羅鳴第二,容景第一!”皇帝大手一揮,“你們快去準備,明日傳臚大殿必須辦得隆重些。”

畢竟,明日可是有六元及第的祥瑞在!

見皇帝表明態度,張首輔等人也不敢繼續堅持,隻能口稱陛下英明。陳複、羅欣等人喜不自勝,雖然他們的孩子沒能得到頭名,但是比起張首輔定的十名之外,進入三甲已經是天壤之別了。況且第一是容景,別說是羅鳴和陳殊,就是他們自己也心服口服。

祁叡和林霄更是激動不已,又哭又笑的,他們的駙馬/弟子,要做狀元了!

羅田見塵埃落定,便以身體不好需要休息為由退下來。

“容小過,你說讓我等待,我等到了,等到了一個和你一樣有些奇特本領的人,也是你的後人。但我占卜出她一路劫難重重,之前不知情,我沒有幫助她,幸而最後的殿試階段我來了。當然,也虧得她自己值得。”羅田一邊走,一邊在心裏說著。

走出殿外,抬起頭來,碧空如洗,太陽高懸。

“從今往後,天命徹底改寫。容小過,我們的夙願,達成了。”

*

第二日,容家全體起了個大早。容澤、容赫、容婷容娟往皇榜的方向而去,他們要第一時間看到皇榜,看看容景的名次寫在皇榜上,天下皆知。

而容景則穿好禮部新作的進士禮服,往午門而去,她要進入皇宮,參加傳臚大典。

一家人都很忐忑,等待著最後一戰的結果。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