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隔著道紫檀螺鈿鑲雲石座屏,這話分外清晰地傳進施霓耳裏,叫她不由怔然地閃了下神。

緊接腳下沒注意,挪動時竟不一小心踢在置於側旁的一琺琅鏤雕地燈上,所幸燈身隻是晃了一晃,並未真的墜地損壞。

見狀,施霓也拊胸鬆了口氣。

可這道不大聲響,到底還是驚擾到了屋內談話的兩人,她自知這般不妥,正要窘默退離,就聽裏麵隨之傳出一聲揶揄。

“才一會兒等不來你,小姑娘就急著找來了。罷了罷了,既是你的人,我看在你娘的麵前上,這規矩破就破了罷,你出去把人帶進來,我也過過眼,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小娘子能收了你這混世魔王的心。”

這話,施霓在外直聽得雲裏霧裏,她怎麽能算霍將軍的人……

即日回京,她就要麵承大梁皇帝,難避被獻皇族,以色侍人的命運,而霍厭更不是別人,他是護送西涼貢禮入京的大梁將。

如此二人,入京後便不該再有任何的交集。

思緒未收,霍厭已從屏風後闊步走出,施霓情緒未來得及遮掩,被他迎麵看了個正著。

“怎麽了,這般魂不守舍的?”他走近問。

聞言,施霓搖搖頭,堵悶著不知該怎麽說,眼下她心頭直泛酸澀,竟是比剛從西涼出離的那日更雋深清晰。

可她究竟是為什麽難受?她得不出答案。

霍厭沉吟了下,猜測她大概是聽見了裏麵的談話內容,心有顧慮才會如此,於是附耳過去,隔著旁人小聲安撫了句。

“方才那話你別放在心上,何姑是我母親年輕時的閨中好友,半生雲遊四方,醫術精湛了得,不過就是規矩頗多,歲數大些後更是不輕易收診了,剛剛若我不順著她的心思默認下來,恐怕今天咱們就白來一趟,看不上病了。”

原來如此,將軍默認曖昧,含糊關係,都是為了讓她能順利看診。

聽了霍厭的解釋,施霓自覺如釋重負的同時,心頭莫名閃過一絲空落感。

她很快斂神,恢複了平常端靜,又款款衝他施了一禮,以表感謝。

言道:“來時一路周折,眼下又叫將軍為了我的事這般勞心勞累,還平白損了名譽,受了委屈,施霓實在過意不去。”

聞言,霍厭幾步上前,並無顧忌地拉過她的手,嘴上噙帶笑意地湊近她麵前,問:“那你呢,如此可是覺得委屈了?”

他的眼神總能輕易蠱住人,施霓被盯得臉色訕訕的,剛垂下眼睫,就感覺到他指腹開始摩挲在自己手心。

她扯沒扯回,隻好由他牽著,接著聲音細若蚊蠅地喃喃開口,“不……不委屈的。”

這的確是她的心裏話。

霍厭身為大梁第一戰神將軍,甚至放眼六國都再難尋一個可相抗的敵手,像他這般隻得被仰望而不可近的英雄人物,該是輕易便能吸引女子的崇拜愛慕。

而施霓生來命輕,又如萍飄零,身不由己,能遇到這般男子,甚至還……與他肌膚相親過,故而羞恥同時,心間更是難免生出慕強之感。

不過她亦有自知之明,對霍厭的心思也隻敢是幾分崇敬,至於別的,她不會,亦不敢。

聞言,霍厭倒是滿意得很,他伸手往施霓頭上輕撫了下,幾乎近到快貼上的程度,言語又很輕很輕,“怎麽就這麽乖。”

“……”

施霓被逗得耳尖紅透,心裏慢慢琢磨清楚,將軍對她這樣狀似親昵,大概也是為了將戲做足。

是她將做戲與現實混淆,更不該慌亂成這樣。

……

霍厭牽著她走進內室,候等半響的何仙姑聞響看過來時,目光微凝定睛在施霓身上,而後當即嘖嘖了兩聲。

見著生人,施霓下意識想抽手,好在這回霍厭沒故意阻,她便顧著禮,雙手合攏於腿側,欠著身問好道。

“見過仙姑。”

對方麵露笑意,算得和善,可目光卻很肆意,從上到下,像是要把她身上各處都仔細打量到。

“不必多禮。這小子素來喚我姑姑,你既是他房裏人,便隨著叫吧。”

房裏人……施霓不自在地看了霍厭一眼,就見他表現得十分坦然,聞言後也未有一絲異樣,於是她隻好硬著頭皮,也叫自己也學會適應。

並向自己反複強調著,眼下兩人隻是要配合演戲罷了。

她跟著叫了聲,“……姑姑好。”

“好好。”何姑應了聲,而後精明的目光微挪,又再次看向霍厭,隨之充滿意味地開口,“怪不得你這麽上心,原來還真是個嬌嬌纖婉,我見猶憐的絕絕美人坯。”

霍厭向前一步擋了擋,主動幫她解圍:“姑姑,她受不了你幾句調侃,你快點給聽聽脈吧。”

施霓擔心霍厭是否對神醫太過說話不客氣,於是從中調和地說了句,“將軍,無妨的,我愛聽姑姑說話。”

何姑聽了立刻喜笑顏開,親昵地拉過施霓的手,開懷道,“性子軟柔柔的,說話也中聽,人又生得這般脫俗的美,怪不得序淮能這樣稀罕你。”

施霓垂下眼去,麵露赧意,此刻她自己都已經快要分不清,她這份從心底溢出的羞臊感,到底是不是為了做戲演出來的。

“好了,不逗你了,再逗下去序淮真要生我氣了。”

施霓這才回神,口吻幾分困惑,“序……序淮?”

“對啊。”應聲完,何姑又看向霍厭,帶疑問道,“怎麽,你沒告訴人家你的小字啊?”

霍厭麵色平常,簡明開口,“隻叫大名。”

何姑不以為意,“這樣可不行,連名帶姓叫也太顯生疏了吧。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可有小字?”

西涼並沒有這些文字講究,聞言後,施霓正要如實地搖頭說沒有,卻不想霍厭會先一步替她回答。

“叫霓霓。一曲霓裳的‘霓’。”

施霓抬眼看他,不免有些怔然,她是孤女存世,無依無親,更從未有人給她的名字賦予深層含義,他仿若隨口一說的言語,卻叫她不禁心頭動容。

她想,以後再不會有人叫她的名字,能像他剛剛那聲一樣好聽了。

霓霓,她很喜歡。

見狀,何姑輕‘嘖’了聲,自言受不了他們兩個在自己麵前繼續眉來眼去,於是趕緊叫徒弟帶來醫箱,又從中取出三根細線環在施霓腕上,準備正式會診。

她指腹點線,才把了一會兒便蹙起了眉頭,憂心說道:“年紀輕輕的,怎麽虧空這麽嚴重。”

大概是常年食飲湯藥,各種副作用匯集一處,久積成了疾。

施霓早有預料,當下並未有很大的反應,可霍厭聞言後卻立刻言語戾了幾分,又嚴肅問道。

“可否能徹底調理好?”

“不是我何仙姑自吹自擂啊,就她氣血虧成這樣,就算叫宮裏十個禦醫來,都不一定能想出盈補辦法。可偏我這個不入流的江湖醫手,就是比那些正派禦醫強,雖徹底調理好不是易事,但隻要按我的方子吃,兩年內該是能見了明顯效果。”

施霓一聽又要吃藥,還是兩年,心頭隻覺苦澀,從記事以來,她實在吃過太多苦藥,故而不免發怵。

“姑姑,會很苦嗎?”

何姑點頭衝她笑笑,沒有辦法,“良藥苦口嘛。”

最後一絲幻想破滅,施霓微微歎氣,眉目頹喪著,小臉都愁得皺起來了。

見狀,霍厭彎下腰來看著她,柔聲縱容,“怕苦?等回了上京,我把京都所有賣蜜餞果脯的店鋪全轉個遍,保證把最好吃的全給你買來,到時你喝完便吃一點果子,肯定就沒那麽苦了。”

施霓完全沒想到他會說這話,尋蜜餞果子這種小事,怎敢去勞煩一主帥將軍屈尊。

她嚇得忙搖搖頭,喃喃言道,“不敢叨擾將軍的。”

霍厭垂目一笑,“不叨擾,我樂意的。”

“唉……”

何姑歎了口氣,隻覺沒眼再看,於是當下重新端起醫者身姿,繼續望聞問切。

然後,她忽的想起剛才施霓進門時,走路姿態與旁人隱隱有些不同,於是試探地伸手往施霓肩上一穴位摁了下去。

“嗯……”

不適感來的太強,施霓一下沒忍住地嚶嚀出聲。

何姑見狀,眼睛亮了亮,立刻問道,“是否覺得胸悶?”

施霓忍著漲感,吃力點了點頭。

這種異樣她很熟悉,每次月事將近,她都要忍受一番胸口的不適悶漲,甚至有時更嚴重些,隻能靠撫揉才能緩解症狀,同時也可壓住心頭泛起的莫名空虛感。

何姑眼睛眯起,原來這專屬少女的純陰體質竟是真的存在,隻是世間稀有,她今日也是第一次遇見。

驚詫同時,她餘光不免掃向霍厭,知道這小子是遇到寶了,也怪不得他把人寵成這樣,連吃個苦藥都心疼著。

施霓不知何姑在想什麽,當下隻虛心請教著,“不瞞姑姑,此症常困擾我,不知可有根除之法?”

何姑笑意深了些,隨手在她胸口附近點了兩三個穴位,施霓感覺疼痛一瞬,而後竟真的有所緩解。

接著又聽何姑說,“你這症狀是氣血不通所致,隻要能及時疏通,便不存根不根除一說。我現在教你一套按摩手法,以後若再遇此症發作,不必用藥也可及時舒緩。”

施霓忙麵露感激,“那謝過姑姑。”

何姑做事雷厲風行,言語剛解說兩句,便直接拉過施霓的手帶上去,打算教她實操。

施霓還沒反應過來,手便被動覆上,當即窘迫得無以複加,臉頰更是紅透了。

尤其,她這般自撫的姿態,竟是被霍厭迎麵看了個正著。

她慌忙將手抽離開,隻覺羞恥難當,眼淚在眼眶內直打轉,又臊又覺委屈。

霍厭更是不自在,當下的確也被何姑突然的行徑弄得不知所措,他輕咳一聲,自展風度地準備邁步走出內室。

可剛要轉身,就被何姑攔了下來。

而後她又尋常口吻的衝施霓交代,“你是他房裏人,這有什麽羞的。以後這事定然用不著你自己來,得他親自伺候,你放心,這個忙是美事,他自是樂意幫的。”

“……”

聞言,施霓緊咬住唇,眼淚跟著掉了下來。

她發誓自己以後再也不要配合將軍去演戲了,不僅謊話圓不回來,還這般羞恥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