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天君。”

眾目睽睽之下, 顏煜站起來,看著他鄭重的樣子, 明月頓時一個激靈, 根本來不及多想,脫口而出:“等一下!”

殿中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明月站起來, 硬著頭皮道:“戰事初歇,對於婚嫁之事, 明月還沒做好準備, 還望天君再多給我一些時日。”

無人說話, 上升星君口中含著酒水不敢咽下,抬眼偷瞄坐在上首的天君。

“天君, ”沉默之際,司命忽的站起來,說:“小仙以為,公主所言有理。懷瑤公主與東海聯姻之事剛定下, 明月公主若暫無合適人選也可先放一放。”

明月一頓,看向司命星君。自從她曆劫歸來至今, 兩人還未說過一句話。

起先明月是為著當初司命隱瞞她情劫一事而生氣, 後來聽了顏煜的話才知當年在凡間遇到清和靈仙並非偶然, 而是由司命專門發派下來為她的情劫添磚加瓦的。

再後來顏煜成了望舒靈他,明月也多少明白了司命星君當初的隱瞞也是有身不由已的意味在的, 多少釋懷了一些,卻也不想就這樣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就一直這麽僵持到現在。

上首, 天君聽了他的話後思索了片刻, 又看了眼明月, 道:“公主婚嫁事關神界,但說到底也要看明月自己的主意。既然明月公主還未有中意人選,那此事暫且先放下。”

隨後,天帝的目光看向顏煜:“望舒靈他可是有話要說?”

顏煜靜了一瞬,答道:“瀛洲兩萬年荒蕪,暫不適合居住,還望天君容我在天宮再多待些時日。”

天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望舒靈他不必這般客氣,這宮中,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顏煜坐下,低頭把玩著手裏的酒盞,看不出表情。

今日說是家宴,明月卻總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尤其是坐在她對麵的上升星君,時不時地用眼睛瞄她,有好幾次兩人都能對視上。

明月抿了一口清酒,案上精美的吃食都提不起她的興趣。

待宴席終於結束,明月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拉著懷瑤就離開了。

回到月央宮,明月腦子裏亂糟糟的,總覺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些事情。

思索了片刻,明月動身去了天府宮。

天府宮門外的火麒麟大老遠就看見了明月公主張揚的衣裳,忙不迭讓路,明月大搖大擺地走進剛剛修繕好的天府宮中。

清和不在,整理命譜的雜活便由一些小仙童代勞,明月進來時,司命正在清掃堆放命譜的書案。

看見明月立在他麵前,司命半分驚訝也沒有,直起身子淡淡道:“見過公主。”

明月錯開身子,繞過他坐下來,開門見山說:“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望舒靈他在曆情劫了?”

司命倒也坦誠,也沒有再瞞著她的必要,說:“殿下生劫過後神魂卻並沒有返回神界,我便翻看了殿下的命譜,方才知曉殿下竟曆過生劫之後陰差陽錯地遇見了正在曆劫的望舒神君,也就此成為了他的情劫。”

“難怪當時你死活不肯下凡來見我。”明月回憶起當初自己用血符也沒將他召喚下去的事,“這麽說,後來清和下界,讓顏煜誤會我們的關係,也是你安排的?”

司命:“是,你二人情劫的關鍵本應是那名叫王蓉兒的女子,但望舒神君卻因對你動了情,將王蓉兒嫁給他人。為了不違抗天命,我隻得修改命譜,讓清和充當你們之間的根結。”

明月不禁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心想這麽多年過去了這老頭還是跟從前一樣陰險啊,坑自己親徒弟都這麽順手。

“那後來顏煜的凡身飛升,升為仙人,你們師徒二人如此幫他,是因為命譜使然,還是天君讓你們這麽做的?”

司命:“皆有。”

果然,她就知道,神君曆劫,天君不可能坐視不理的。

明月又道:“我與他之間的事說來說去不過是一場劫數,沒有我也會是別人。現在我們皆已經飛升,本應互不幹涉才是。你可知,他如今到底為何一定要娶我?瀛洲數萬年來與世無爭,他如今更是成了神界至尊之人,完全沒有必要與天宮聯姻啊。”

司命沉默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了一件法器。

明月看過去,那法器她認識,疑惑問:“回光鏡?你拿它做什麽?”

司命將回光鏡遞給明月:“有些因果,不可言傳。這是始祖帝君留下來的寶物,乃原石打造,可以看到一切關於持鏡人的過去。”

“殿下就不想看看,當年在你走後,你所處之地都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聽他這麽一說,明月恍惚了一下,這個念頭不是沒有過,但她所能捏的回溯訣要肉身下到凡間才可以,她如今已經回來,身為神界公主更為高位玄君,她就算出個宮都會有很多雙眼睛盯著她,再不能違反天規下凡,索性便作罷了。

而司命手上的回光鏡則不需要肉身下凡,隻要將靈力注入其中,回光鏡便會帶著她魂魄的殘影去到她所想之地。

明月揣著鏡子回到月堂殿,看見雲棲坐在台階上擺弄從月央池低下撈出來的小玩意,順口問她:“望舒靈他呢?”

雲棲:“回公主,靈他大人還沒回來呢。”

明月不語,隻身走進內室,設下了靈障。

回光鏡隻有巴掌大,周邊沒有任何裝飾,簡陋得都不像是一件法器。鏡子通體玄色,光滑的鏡麵背後是粗糙的原石,仿佛這隻是當年始祖帝君隨意磨出來的小玩意。

明月將回光鏡放在白玉案上,向裏麵緩緩注入靈力。

淡金色的靈力流淌進其中,玄色的鏡底變得更深,明月感覺自身被一片白色的光籠罩,然後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被抽出體外。

再次恢複清明,明月已經置身在一片山嶺之間。

她打量四周,是完全不熟悉的景象,可以確定,她從沒來過這裏。

明月蹙眉,回光鏡會根據注入的靈力把人帶到曾經去過的地方,可現在這裏她完全沒有來過。

忽然一陣細微的鳥叫聲傳過來,明月轉頭,順著聲音找過去,那鳥兒的叫聲很細,像是剛剛出生的幼鳥。

終於,她撥開在層層針葉狀的葉片,一個巨大的天然山洞呈現在她眼前。

洞中首先看見的是一個火紅衣裙的女人,她靠坐在石壁上,懷裏還抱著一個濕漉漉醜兮兮的幼鳥,那纖細的叫聲就是從這隻幼鳥的口中發出來的。

明月像是著了魔一般一步一步走到那個女人麵前,女子已經閉上了雙眼,哪怕唇色蒼白,眼底青灰,也不難看出這名女子生前的容貌定是絕美豔麗。

明月雙腿發軟,緩緩跪坐在地,抬起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可她僅僅隻是殘影的身體近乎透明,直接穿透了麵前的女人。

“母君……”明月怔怔地開口,原來她的母君是這個樣子,她從前隻見過青華靈他與堯歌元君的畫像,對父母隻有一個模糊的印象。而眼下,她的母君就在她的麵前,她心中模糊的影子漸漸有了顏色。

堯歌元君懷裏的小靈鳥還在不停地叫,像是知道自己的母君已經不在世上,一雙大手從明月的身後伸出來,將小靈鳥捧在掌心。

明月猛地回身,她剛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一身紅衣的堯歌元君吸引了,完全沒注意旁邊還有一個人。

那人一頭銀發垂至腳踝,明月心有所感,向上看去,一張熟悉的麵孔正微微低垂,修長的指骨一下一下安撫著掌心中的小靈鳥。

明月原本悲傷的情緒一下子被濃濃的尷尬所取代。

她曾經還揚言,想在顏煜還是小屁孩的時候去看他穿開襠褲的模樣,沒想到報應不爽,還沒等她看見顏煜穿開襠褲,就發現原來在兩萬多年前自己就已經被這人看光了!!

幼小的靈鳥羽毛都沒長齊,軟趴趴地趴在男人的掌心,還時不時地探出小巧的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舐著。

明月現在隻想一頭撞死在回光鏡上,她是想回到五百年前曆劫的時候,誰讓它自作主張把她送來了這麽遠!

緊接著,明月就看見他鄭重地將堯歌元君安葬在了瀛洲山,明月飄過去,看見母親的棺木旁邊還躺在一頂漆黑的棺槨。

這想必就是她的父君青華靈他了。

明月安靜地看著兩頂棺木,跪下來,鄭重地在他們麵前磕了三個頭。

之後,明月跟在兩萬年的自己身後,準確的說,是跟在顏煜身後,走進了山洞之中。

倒不是明月非要跟著他,這瀛洲荒涼的連個活物都沒有,她也隻能向著這裏唯二的兩隻“活物”靠近了。

“你們放心,你們的孩子我會當親子來對待,從今往後她便是我的女兒了。”顏煜的聲音在靜謐的石室中尤為清晰。

明月:“……”

“似乎應該給你取個名字?”顏煜自言自語道,

“你既是我望舒神君的女兒,那便叫明月吧。正巧今日月圓明亮,正與你相配。”

他懷中的小靈鳥像是聽懂了一樣,還配合地“吱”了一聲。

明月:“……”

她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天後不是說,她的名字是她母君起的嗎?!

蒼天啊!明月悲涼地想,她睡過的男人不僅當了她兩百年的父君,就連她的名字竟都是他取的。

她後悔了,非常的後悔,就不該聽了司命的慫恿,用回光鏡看什麽當年的事。

作者有話說:

明月(尷尬地鑽地縫):救救我救救我!我是誰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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