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到江都府,顏煜照例去書房處理公務,明月沒什麽事幹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書案上燭火閃爍,明月翻了個手腕一掌打過去,燭火與掌風碰撞跳動了兩下,後重新歸於平靜。

明月盯著燭光,體內沉靜如水的氣絡提醒她現在仍是一個沒有半分靈力的廢物神仙。

不過好在她自幼起就不是什麽執拗的仙,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天意讓她如此她又何必想太多,該來得總會來的。

這一年的春日就快要走到盡頭,枯落的迎春花瓣殘敗一地。

明月把頭伸出窗牖,看見沉烏的泥土上一片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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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書房。

顏煜捏了捏眉心,白日裏落下的公事已經全都處理完,闔上眸子眼中還殘留著卷書的幻影。

燈罩內的明火就快燃盡,顏煜把書案收拾好,捧起燈罩吹滅了燭火。

起身走出昏暗的書房,錦靴踩在泥土中淹沒了聲音。

顏煜剛走幾步,忽的隱隱約約聽見什麽聲響,仿佛是有東西一下一下地開鑿。

隨著聲音走到了後院,顏煜一下子就愣住了。

院內寂靜漆黑,灰白的牆瓦與黑夜融為一體,如濃墨染濕了畫卷。天穹邊的冰輪本應為世間的所有而灑下光,此時此刻卻獨在這方小院裏,一束月光隻把一個人照得清亮,仿佛那遠在天邊的月盤是隻為她一人而存在的。

一襲素色長裙的女子站在窗邊,低著頭用鐵鋤翻弄泥土好似在掩埋什麽。

顏煜抬步走過去,就看見腳邊鬆軟的泥土中依稀透著些許的昏黃。

“你在幹什麽?”

女子猛地抬頭,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顏煜往後退了兩步,抬手輕抵唇邊淺咳一聲,“抱歉。”

明月迎著月光,白皙的麵頰就如明亮的月盤般毫無瑕疵,“你們常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可我卻覺得可憐。她們在最美的春色中盛開,沒有道理消亡在無人在意的角落。”

顏煜低頭看著她腳邊混著泥土的黃色花瓣若有所思,“所以你便為它們立塚。”

明月點點頭,盯著他臉上的神色,問:“你覺得我很奇怪是不是?”

男人搖了搖頭,目光柔和地回望她,“世間人大都善良卻很難有大善之心,你多情感懷天地草木並非奇怪,而是心存大善。”

明月微愣,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穹邊的圓月一點點從房簷邊偏移,眼前人的眸子被月光映得如有星芒閃爍。

顏煜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手指輕撚濕潤的泥土,細碎的昏黃沾染了他的指尖。

“夜深了難免會看不清,不如明日再來安葬她們?”

隨即起身,抬眼與她的目光碰撞,顏煜頓了一下,脫口而出:“明天,我陪你一起。”

如月光般清麗的人兒眼神一下子就生動了起來,毫不遮掩地彎了唇角:“好啊!”

直到顏煜合衣躺在榻上的時候還在想,當時怎麽就說出了那句話,那種事明明隻敢在心裏想想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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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月吃完早飯就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

明月一走進就看見顏煜正在收拾架上的書籍。

“稍等一下。”

顏煜把人帶到竹椅旁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明月順勢坐下,男人微微淺笑,轉過身加快了手裏的動作。

抬眼環顧四周,明月拖著下巴打量,屋內陳設大都古樸素雅,清晨的日光從窗牖探進來剛好落在書案上。

目光落在案上一摞擺放整齊的卷宗,明月這才想起他似乎原是很忙的,之前在府裏根本看不見他的人影。

“顏煜?”

整理書籍的人頓了一下,隨後回頭望她,“怎麽了?”

“你今日是不是要去府衙?不然你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顏煜放下手中的東西掃了一眼案上卷宗,道:“之前我剛到揚州確實忙碌了些,不過現在交接的事情已經了了,倒是比之前清閑了許多。”

明月眸子一亮,“真的?”

顏煜聲音溫潤,回答她:“真的。”

“那你以後是不是可以經常回來?江都府這麽大,白天府裏的人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我快要無聊死了。”

顏煜輕笑了一聲走過去,明月仰著頭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男人垂頭望著她眸子,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鬆軟的發頂。

“是。”

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了些寵溺。

溫暖的掌心籠罩著她,明月眨了眨眼,稍稍歪頭,心中忽然騰升起一種莫名的奇妙感。

晨間的陽光細細灑下,幾顆白色的塵土顆粒漂浮在空中,書房內一時間靜謐無聲。

直到明月微微縮了縮脖子,顏煜立刻收回手假裝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嗯……我好了,咱們走吧?”

明月馬上點頭,率先一步轉身走出了房門。

二人來到廂房的後窗處,因夜晚的光不夠明亮,明月這才發現,耒耜下的泥土混著殘敗的花兒狼籍不堪。

顏煜撿起耒耜,抖了抖上麵的泥土轉頭說:“牆角那有掃帚,去用它把落在地上的花掃過來,這裏交給我。

明月剛想說她可以自己來,結果就見這人根本沒給她機會,低頭開始填埋泥土。

默默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拾起掃帚走向一叢叢迎春花灌。

在他們身後,天穹與房簷的交界處閃爍著一絲異樣但微弱的光,落腳在瓦片上的一群鳥雀扇著翅膀撲棱棱地飛走了。

明月忽地感覺沉靜多日的靈脈好似跳動了一下,隻是一瞬又像是幻覺。

猛地回頭,房簷上空****,隻有嫩綠的枝葉被春末的風吹得微微搖晃。

“什麽啊…凡人當久了出現幻覺了?”

明月搖搖頭,回身把掃羅的花瓣規規整整放在一堆。

“………”

“師父,您當真不去找她?”

司命星君沉默地望著兩人近在咫尺的背影,手中的星盤閃著隱隱的光。

“…您知道殿下的脾氣,若是瞞著她日後恐會有許多麻煩。”

“而且那位…數萬年不現身,沒想到竟陰差陽錯地出現在這,待他回去後還不知會發生怎樣的動**。”

司命抬手,示意他別再說了。

“人有人的命數,仙有仙的劫數,清和,莫要多言。該回去了。”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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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

見明月低著頭擺弄掃帚一副有心事的樣子,顏煜兩步走過來問。

“啊,沒什麽。”明月抬頭笑了笑,“對了,這些花瓣掃的差不多了,你去埋吧。”

顏煜低頭看了眼腳邊的一小堆花瓣,伸手把明月手中的掃帚接過來放在一邊,隔著衣裳拉她的手腕走到旁邊,用衣袖拂去石頭上的塵土隨後道:“來,坐這歇會兒吧。”

“哦。”

明月聽話地坐下,顏煜的手指被她垂下來的青絲觸碰,一觸即離。顏煜頓了頓,縮回手轉身回去處理那堆迎春花的“屍身”。

明月伸直了腿蹺著腳,盯著他的背影問:“昨日你說揚州是你的家鄉?”

顏煜:“嗯,是啊。”

“那怎麽沒見過你的父母?”自到這裏起他們就一直住在江都府,她也從沒見過他提起在這裏的親人。

顏煜一頓,手中的動作緩緩停下來,過了幾息後,說:“他們已經去世了。”

明月一愣,忙道:“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沒關係,”顏煜看了她一眼,柔聲說:“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明月想了想,想說些什麽安慰他,但是剛要開口就想起自己現在是失憶狀態,說什麽都有些不太合適。

“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幫你找到家人的。”

明月看著他異常堅定的神情突然間就明白了他為什麽對她尋親的事這麽上心,內心的愧疚更深了。

“那…你還有其他親人嗎?”

顏煜認真地想了想,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貌似有一個表妹在京郊,不過很多年都不聯係了。”

明月胡亂地點頭,覺得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下去。

“之前你說我可以喚你顏子行,這是你的表字嗎?”

顏煜:“是,子入世當以善為行,是我父親為我取的表字。”

“顏子行…很好聽,很符合你。”

“不知明月是否有表字?”

明月頓了一下,說:“嗯…我不記得了,不過我覺得明月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親切,應該是我的名字,至於表字…我想不起來許是本就沒有吧。”

顏煜有些歉意地道:“抱歉,這麽久了還沒有找到一些關於你家人的線索,明日我讓人去請郎中,也許對你的記憶恢複能有些幫助。”

明月趕緊搖頭:“不用不用,你不用太著急,緣分這種事很玄妙的,總會有找到他們的一天。”

顏煜笑了一聲,“你倒是想得開。”

明月尷尬地笑笑,心道,能瞞一天是一天吧,還是得找個機會重新換一個萬無一失的說辭。

“好了。”

顏煜放下手中的耒耜喚明月過來,問道:“看看,還滿意嗎?”

濕潤的土壤被重新翻動一遍,但表麵上看起來十分平整,看不出下麵其實埋藏了一地花瓣。

“顏大人親自出馬,自然是滿意的。”明月笑嘻嘻地說著。

太陽慢慢從東邊的天線一點點移到房簷頂,微風也開始透著暖意。

“不早了,你是不是還有公務要處理?”明月瞥了一眼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院門口的侍從問道。

“嗯,是該去當值了,那我先走了?”

明月朝他擺擺手,“去吧去吧。”

“哎等等。”

明月從懷中掏出一張手帕遞給他,“記得把手擦擦,都沾了泥了。”

顏煜接過,大拇指指腹剛好觸碰到一個凸起的紋路,低頭一看,是一個金色的月枝花紋樣。

“快去吧知府大人。”

顏煜笑笑,將月枝花握在掌心,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說:

改了個名字,不知道有沒有更符合一些

感謝看文~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