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月華霜 六
緞無舟先是一愣, 而後是避開了他的視線去看雲落雪。
她仍舊穿著複生之時那身淡紫色的鮫綃留仙裙，隻在裙擺和衣袖處繡了幾支紅梅，和她發簪上殘雪垂梅發飾相互應和, 火光明滅,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溫柔的不可思議。
緞無舟突然想起之前在臨月峰的時候，她在垂梅之下小憩時也會將半邊臉埋在胳膊下。
大概是他盯得太專注，歸渡一把擋住了他的視線, 像是個護食齜牙的大狗。
他的動作太大, 雲落雪轉頭過來看他：“怎麽了？”
歸渡擋住她去看緞無舟的視線：“沒事，我有點餓了，還沒好麽？”
“快了, 餓的話就把魚吃了。”雲落雪向來吃軟不吃硬, 對著一臉期待的歸渡著實沒底線。
“不, 那是我給你準備的。”歸渡蹲在雲落雪旁邊，表麵是在看蘑菇, 結果一眼一眼的往她臉上瞟。
“我臉上沒東西。”雲落雪目不斜視：“如果沒事就去休息，我們一會還要往深處去。”
歸渡默不作聲的轉移話題：“蘑菇要烤糊了！”
雲落雪翻過來一看, 當真烤糊了, 手忙腳亂的又要翻麵。
等三人都吃了些東西，才開始討論接下來的安排, 雲落雪先看向緞無舟：“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緞無舟聽著她這涇渭分明的話, 眼神暗了暗：“先把你送回魔界, 主謀在人界, 魔界相對會安全些。”
雲落雪當即打斷了他：“我不會回去, 也不需要站在安全的地方看著別人為我戰鬥, 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關心。直接說你下一步你打算去哪裏？”
雖然嘴上這麽問, 但是雲落雪心裏已經有了自己的盤算：按照緞無舟所說, 如果當初自己一行人中真的混入了蜚蛛的間隙，就證明了蜚蛛一直在進化，姐姐和師兄他們就會暴露在危險之中。
自己得先去找姐姐和師兄，如果他們能坐下來好好談的話，應該會先回蒼梧山，之後就會去七星宮。
如果七星宮有內鬼的話，那……
緞無舟梗了一下：“將你送回魔界之後我是打算回七星宮，將事情告知師兄，然後找到幕後主使。”
“那我們就去七星宮。”雲落雪一錘定音。
緞無舟沒有想到雲落雪竟然會願意和自己同行，詫異的看著她，良久後才問道：“你……你不懷疑我麽？”
雲落雪皺眉：“懷疑你什麽？”
“懷疑我才是那個幕後主使……”緞無舟低聲道。
這話剛說完就被歸渡嘲諷道：“就你？幕後黑手？我還沒見過這麽喪家之犬的。”
緞無舟沒理會他的嘲諷，直勾勾的看著雲落雪。
雲落雪沉默了片刻：“我相信自己曾經喜歡過的人不會變成這般模樣，但是如果真的是你，我也絕不姑息。”
“曾經喜歡”這四個字如同毒刺一般紮進了緞無舟的心裏。他記得雲落雪曾經對她說過：“如果自己真的惦念著某個人或者某段感情，連提都是不敢提的，因為每次說到都會像揭開傷疤撒鹽，隻有自己真的不在意了，才會雲淡風輕的說自己曾經喜歡。”
緞無舟的臉瞬間煞白，所以是真的已經不喜歡自己了麽。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的紮進了血肉中，他幾乎是抓著最後一絲稻草問雲落雪：“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初那一掌不是我做的，你……”
他想問你是不是就還會有一點點喜歡我。
但是話還沒說話就看到雲落雪眼神驟然驟然鋒利，緞無舟清楚的看清了那其中的憤怒和仇恨，那一劍是三個人都不願麵對的過去。
緞無舟明白，終究什麽都晚了。但是，自己這次一定會保護好她。
依照緞無舟的意思，現在魔界和人界的地脈勾連在逐漸增加，在地脈中穿行風險極大，但是地麵上的話多半已經被仙門給控製住，其中有多少對對方的奸細也很難說。
雲落雪想了想：“七星宮之前不是保存了人界的地脈輿圖麽？我記得是在你手裏，你能穿行到離七星宮最近的地方，然後我們從地麵潛入七星宮。”
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歸渡十分願意，他更寧願從地麵上走，畢竟自己和殿下又不是通緝犯。
所以走的頗為不願意。
現在並不清楚地脈中哪些地方有勾連，加之地脈中靈力混雜，三人並不敢貿然用靈力禦劍飛行，隻能選擇最原始的徒步前往，不過好在地脈流經的空間與時間與外界並不相同，善加利用的話日行千裏都是小事。
於是變成了緞無舟在前方勘測地脈流向，歸渡殿後，行走了大半日後雲落雪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她盡量不讓自己喘的很厲害，但是這具沒靈力加持且剛複生沒多久的身體當真是經不起這麽折騰。
前輩子是個病秧子，這輩子怎麽沒了靈力走兩步路都喘，自己怎麽無論在哪裏都這麽嬌氣。雲落雪發愁的想。
“累了麽？”歸渡湊了過來：“我抱殿下走吧。”
雲落雪推開他：“不用。”
緞無舟在最前方帶路，看了眼雲落雪就知道是什麽情況。他一直都知道雲落雪很宅，如果不是要除妖或者必要的事她能在臨月峰主殿宅上幾個月不出門，不是睡得天昏地暗就是翻看各種書籍，如今靈力被限製，能走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吧。
“休息一會吧。”緞無舟不動聲色道：“我們已經離得很近了。”
雲落雪如釋重負的停了下來，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了下來。
緞無舟剛想上前安撫人，歸渡就把他擠到了一邊，從芥子裏拿出了水袋和冰絲糖，他在魔界的時候就發現雲落雪似乎很鍾情甜甜的還有些軟糯的食物，這個是她最喜歡吃的。
“殿下要不要吃點東西？”
雲落雪這次沒再拒絕，甜甜冰絲糖在嘴裏融化的瞬間，感覺整個身心都得到了安撫。
歸渡一步不落的守在她旁邊，看到雲落雪少見後貓一樣滿足的表情後，不動聲色的更近了一些，片刻後道：“殿下還很累麽？要不要休息下？”
雲落雪一臉茫然：“嗯，還好？”
“那為什麽殿下心跳的這麽快？”歸渡看雲落雪的臉色確實不像很累的模樣，於是又湊近了些，感覺耳邊撲通撲通的聲音越來越明顯。
雲落雪按了一下胸口，自己的氣息很平穩。
被排擠在角落緞無舟臉色驟變，衝著雲落雪撲了過來：“躲開！”
歸渡同時化出雙刀，在眾多鮮紅碩大的鞭子甩過來的瞬間將其攔腰斬斷，一個龐然大物泰山壓頂般砸在了三人原本站著的位置，半個身影都埋了進去，同時一股奇臭無比的血腥味彌漫而來。
雲落雪捂住口鼻，看清了從上方最墜落下來的東西，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暗紫色心髒，脈絡噴張，如同脈搏跳動的聲音回響在黑暗的空間之中。
“嘖，差一點就捉到了。”那心髒從中間裂開了大嘴，跟塗了整管過期的姨媽色口紅一樣。
它開口的瞬間，一股濃鬱的血腥味熏的三人集體往後瞬移了十餘丈。
紫色大心髒：……
緞無舟下意識的將雲落雪擋在身後卻被歸渡搶先了一步。
“這是什麽東西？內髒成精了？”
“是無間死域的領主”緞無舟說道：“我之前在無間死域裏遇到過它，它能操縱蜚蛛。”
這句話還沒說完，周圍大大小小的蜚蛛從黑暗之中探出了頭，在密密麻麻的小蜚蛛中間還出現了幾個體型略微龐大銀灰色的蜚蛛，是他們之前沒有見過的種類。
“天樞帝君，真巧啊。”那心髒陰森且傲慢，嘴上說著真巧但明顯就是跟蹤而來：“啊，一直還沒有做自我介紹，吾名無間生主，來此找尋最合適的軀殼。”
名為無間生主的毒心髒明明沒有眼睛，雲落雪卻能感覺它一一掃過三個人，最後視線定在了自己身上。
“一…二、三。”無間生主碩大的舌頭舔了舔臉：“百年來遍尋不得的軀殼今天竟然找到了三個，讓我看看哪個最喜歡……”
“果然還是女人比較合我的心意。”
女人……這話驟然讓雲落雪想到了晚嬈：“你占據過晚嬈的身體？”
“晚嬈？”無間生主想了想：“那個女人啊，她被送到我麵前的時候隻剩下了一口氣，雖然資質差的不行，但是不甘和怨懟的力量卻很合我的口味，我就勉為其難的用了一段時間，結果廢物就是廢物，連誕生的孩子都是廢物，還想反噬主人，果然愛情讓人瘋狂呢。”
雲落雪將她的話快速回憶了一遍：“主人，你的主人是誰？”
“當真和主人誇耀的一樣讓人歡喜。”無間生主的口水都快流了出來：“但是套話在我這裏是沒有用的，主人就是主人，他想讓你們知道的時候，你們就會知道了。”
“雖然我很喜歡你這具身體，但是並不能吃掉，主人讓我把你帶回去。”無間生主十分遺憾：“希望臨月仙尊不要做無畏的抵抗，不然會很讓我苦惱的，至於剩下兩個，我就毫不客氣的笑納了！”
在它說完之後，所有的蜚蛛開始向三人聚集。
雲落雪和無間生主套話這功夫，緞無舟和歸渡已經用眼神交流完畢了。
歸渡打橫抱起雲落雪落到一處易守難攻的高處，緞無舟咬破手指憑空化出了幾道雷符指向雲落雪的方向，喝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