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在書坊裏看完書,又出去簡單吃了頓午飯,慕書玉抱著新收到的筆筒禮物告別了三個好友,坐上馬車,直接出發去尹道元的別莊。

到達別莊外麵,慕書玉再次讓王管事先回去,她則拎著一些小點心隨下人進莊。

最初來到棲山村時,尹大家明明隻帶了兩個隨從跟在左右。

可就在買下地主私莊的地契後沒多久,隨尹大家進入別莊的人則多出了不少丫鬟、下人或護院等。

兩個隨從自然也還在。

慕書玉現在知道了他們的名字,一個叫做安山、一個叫做安水,竟是兩兄弟,怪不得長相有點相似。

“小公子來了。”見著慕書玉,安水打招呼道。

兩個隨從俱都是沉穩之人。

但相比較來說,安山更為沉默寡言,如非必要,很少張嘴說話,安水就外向一點。

“嗯,老師呢?”慕書玉抬起頭問道。

安水:“先生在書房,小公子,這邊請。”

尹大家的書房,或者說,是慕書玉的專屬課堂——博古架、書畫缸、一高一矮兩個書桌、書櫃、文房四寶等一應俱全。

慕書玉邁步走進書房裏,便看到老師正坐在書桌後麵,手裏翻看著一本書,聽見聲音後抬眼,向慕書玉瞧來。

“老師。”

慕書玉笑著喊了一聲,快步走近,將點心放在書桌上麵,道:“送給老師當下午茶的,隻有一點哦,吃了也不耽誤晚飯。”

慕書玉之前就送過點心,“下午茶”這個詞也出自於她口,說是“點心配茶,茶一半、茶點一半,偷得浮生半日閑”。

大盛朝自然有喝茶吃點心的習慣,吃什麽點心果子還講究配什麽茶。

例如甜配綠、酸配紅、大肉配普洱,瓜子配烏龍……茶配對了茶點,絕對是一種享受。

倒是“下午茶”這個詞比較新鮮。

麵對慕書玉的小小孝心,尹道元放下手中的書,笑道:“那今天這份點心,當配什麽茶?”

慕書玉:“廬山雲霧茶,滋味醇厚甘甜、香氣濃鬱,就著點心喝正好。”

慕書玉說完舔·舔·嘴唇,她也渴了。

“我看你是來我這兒借著點心蹭茶喝的。”

見慕書玉一副小饞貓的樣子,尹道元不由地搖搖頭,卻滿臉忍俊不禁地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她,仍是神情縱容,揮手令安水去取茶來。

慕書玉:“老師這裏的茶好,味道香。”

“就是我今天帶來的這份點心,已經是青州縣裏第三好吃的了。”

“第一、第二和第三可口的特色點心都品嚐完了,其餘的……”

慕書玉撇撇嘴,搖頭,嚴謹評價道:“普普通通。”

作為一名潛在的資深吃貨,慕書玉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都要計劃挖掘一下當地的特色美食,包括但不限於特色菜肴、點心、酒釀等。

青州縣裏能被她評為好吃的點心,不多。

閑暇無聊時,慕書玉還做了一份“青州縣點心排名表”,此表一出,深得林興、趙儉和關笙三個好友的認同。

然後結果就是,他們四人又無聊又有樂趣的還給“青州縣集市攤子”、“青州縣炊餅”、“青州縣肉包”等也做了排名表對比。

每回得空出去逛一逛,四人總買最好吃的那一份。

味道不錯的點心,慕書玉自然想讓老師也嚐一嚐。

她可尊師重道了。

尹道元:“那怎麽辦,不然明天再重頭來過?”

他這番話的本意是開玩笑,但慕書玉卻神色自若地接道:“我來給老師做啊。”

恰巧這時,安水取茶回來,聽見整個話音剛落,聞言忍不住說道:“小公子要怎麽做?”

“當然是親手做。”慕書玉挺了挺小身板,對尹道元保證道:“老師,您放心,我做出來的點心肯定要比青州縣第一的還好吃,就是……”

見慕書玉略有遲疑,尹道元不禁問道:“就是什麽?”

慕書玉撓了撓臉頰,麵帶羞澀,頗為不好意思地說:“就是老師得先等一等了,等我去學學如何做出好吃的點心,再送給老師。”

她廚藝技能可是滿點,就是人小、急不來,鍋鏟都尚且拿不動呢。

“哈哈。”

慕書玉一說完,尹道元就忍不住哈哈笑起,顯然又被逗樂了。

就連安山和安水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抿嘴而笑。

這慕小公子說話可真有趣。

“老師以後一定能吃到的。”慕書玉再次做擔保。

尹道元:“好好好,那老師就等著了。”

閑話少聊,重要的是學畫練字。

慕書玉學習的時候全神貫注,不談其他事情。

尹道元就坐在大的桌案後麵,一邊看書,一邊隨時檢查並指導。

若是被旁人知曉——慕書玉這個年齡尚還童稚的小兒可以被簡墨先生單獨教學,怕是要羨慕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尹道元尹大家,慣愛穿著一身青衣布袍,下巴蓄著胡須,麵容隨和,發絲梳理整齊,衣衫也一絲不苟。

尹大家的一雙眼睛尤為深邃明亮,很是有神,長期出門在外,身體也硬朗挺拔,精神矍鑠。

尹道元早年擅長畫人物畫,風格可讚秀骨清像、似覺生動,堪稱妙絕,無人能出其右。

臨近晚年卻寄情於山水之中,喜愛自然秀色,時常到名山大川處親自觀覽,後山水畫的風格逐漸形成,與早年人物畫相比較,頗有些反著來的意味。

尹大家的山水畫有“畫山峰之雄厚峻拔、崢嶸豪縱,畫水色之青綠蒼茫、幽淡寂寞”的美稱。

尹道元繪畫天分之高,實屬罕見。

大盛朝經年才出幾位繪畫大家,尹道元絕對可以算作是其中的一個。

單是他的人物畫就已經足夠人學習了。

而慕書玉何其有幸,能得簡墨先生的真傳。

但尹道元卻也覺得,臨近晚年還能遇見慕書玉這塊“良才美玉”,於人生而言,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尹道元抵達青州縣後,並沒有立時就去莊子。

有客來酒樓、輕舟書坊、縣衙三處都有他登門的足跡,或間接或直接的探聽了一下慕書玉的名字。

其後,大榕樹下的一番交談、兩日的觀察,才終於讓尹道元決定收慕書玉為學生。

事實證明,這個學生沒有收錯。

見微知著,若好好加以引導,慕書玉長大以後的成就絕對不會差到哪裏去,端看他此刻的學習態度就能夠知道。

而且他才思敏捷、一點就通,在畫畫方麵的悟性,就連尹道元都為之驚歎。

甚至兩人相處的時間越長,越讓尹道元覺得,書玉這孩子的天賦竟比他從前收下的學生天分要來的更好。

再加上肯耐得住畫畫時的枯燥,沒有一絲一毫膩煩的情緒……

少年早慧、剔透玲瓏。

尹道元愈發止不住心生喜愛,但願這孩子往後也能萬事順遂、保持本心。

教學時間結束,慕書玉提及可否告知她好友——“老師的名諱為何”。

“老師,林興是林知縣的兒子,您認識林知縣,那麽……”

慕書玉沒說,您的那兩幅畫作還曾是我送給林興的生辰賀禮呢。

隻不過後來被林知縣不講父德的刮走了,然後又被您給要去,兜兜轉轉,竟又讓她與它們相見……

“他們三個口風緊,都不是大嘴巴之人,若老師不想被過多打擾,我對他們明說就行。”慕書玉道。

尹道元捋了捋胡須,道:“你那三位好友可以告訴,也可以請他們過來別莊做客,作為你的老師,老夫也不是見不得人。”

尹道元眨眨眼,難得玩笑話:“就隻是,別給他們嚇到。”

畢竟簡墨先生的名號,實在是太過響亮。

……

慕書玉獲得尹道元的準許,翌日,在去縣學裏後就找機會和三個好友說了這件事情,先含蓄一點,沒有直接表明老師的名諱,給個提示。

——老師在書畫界的名氣非常大,聲望高,大膽些猜。

書畫界有名的大家不少,先別管名望高低,就算是排在末尾的文人畫師,最起碼也出來過一、兩幅還算不錯的書法字帖或者畫作。

林興和趙儉兩人對這方麵不太了解,說不出幾個文人畫師的名字,全靠關笙猜測。

但是,關笙能說出來的卻全都猜錯了。

慕書玉表情笑眯眯地一一給予否定。

“不對哦,你們還要繼續猜嗎?”

“……竟然都不對。”關笙搖搖頭,好奇道:“其他的書畫大家我也不知道了,書玉,你的老師到底是誰?”

其實有兩、三個人名關笙還是清楚的。

可就是太過有名,應該不可能成為書玉的書畫老師吧。

慕書玉張了張嘴,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林興就湊了過來,兩根手指捏著下巴做沉思狀,眼睛則眯起盯著慕書玉看,語氣懷疑道:“書玉,不過就是一個書畫老師而已,你居然還賣上關子了,該不會……”

“該不會什麽?”慕書玉饒有興趣地聽著,想看林興能說出什麽話來。

林興:“該不會你的書畫老師是簡墨先生吧?”

趙儉和關笙聞言,頓時瞪大眼睛。

慕書玉則也不禁挑了挑眉梢,抿嘴一樂,欲要說話。

就見林興故作深沉的神情一變,陡然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到喘氣、一邊說道:“怎、怎麽可能哈哈,我覺得這種事情做夢比較快,逗你玩呢書玉。”

慕書玉:“……”

你行,我還能說什麽:)

這種事情對於她,的確是比做夢快些。

誰讓她幸運與實力並存。

林興這個二傻子,慕書玉暗自歎氣。

那邊趙儉和關笙拍胸口,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樣子。

趙儉道:“你說話嚇死我了,林興,簡墨先生怎麽可能是書玉的書畫老師呢。”

“這位老先生說不定人在京城,或者遊山玩水去了,青州縣裏又沒有什麽名山大川,不可能來這兒吧。”

雖說有個棲山,但棲山勉強都算不上名山,也就是在青州縣以內比較“人盡皆知”。

林興嘿嘿壞笑了兩聲,攤手聳了聳肩膀。

他絲毫不清楚簡墨先生曾暗中拜訪過自己的父親,林若。

這事兒不好宣揚,林若就連提都沒提,自然不會主動去告訴年齡尚且還不算太大的兒子。

關笙:“所以,書玉我們就不玩猜名字的遊戲了,你直說……”

話音未落,學堂的撞鐵聲卻先一步響起,教書先生也隨之走了進來,上課了。

縣學學生能夠課間休息的空閑時間不多,學堂門外懸掛著一塊兒鐵片,開始講課前,先生就會敲響。

慕書玉本來想直接說明情況的話語,立即就被吞進了肚子裏去。

林興、趙儉和關笙三人也登時坐回座位。

他們的書案位置都在前排,就處於先生的眼皮子底下,一眼望全,實在不好搞小動作。

更何況,慕書玉轉念一想,要是真將實情說出,就算還沒有講課,以林興、趙儉和關笙三、不,關笙可以不算作在內。

以他們兩人特容易一驚一乍的性格來說,一旦得知簡墨先生真是她的書畫老師,還不得控製不住的叫嚷出來。

到時候,沒準全學堂的同窗都會被吸引注意力……

不行不行,等散學後再告訴他們吧。

慕書玉做好決定,抬起頭認真聽課。

終於等到散學了,先生一離開學堂,學生們便解放似的三兩結伴往外走去。

慕書玉隨即將三個好友叫到角落,避開紛紛離開縣學的同窗,表情鄭重,把老師的名諱告知了三個好友。

“……嗯,就是這樣,林興你猜對了。”

慕書玉說道:“哦對還有,老師來青州縣後,曾經拜訪過林叔叔,要走了我送給你的那兩幅畫,你還想……你們,在聽嗎?”

看著麵前三人略微顯得呆滯的目光,和有些恍恍惚惚的神情,慕書玉較為好笑地伸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

關笙率先回神,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麽,卻驀然被林興和趙儉兩人的叫嚷二重奏給打斷。

幸好現在正值散學,周圍既喧嘩又熱鬧,學生們談天玩耍的聲音飄來,霎時將兩人震驚的一嗓子給壓下,沒有引起什麽注意。

慕書玉再次慶幸自己及時作出了一個好決定。

趙儉雙手捧著臉,聲音飄忽:“書、書玉,你沒開玩笑?你、你是不是在逗我們玩兒呢?”

慕書玉:“我挺認真,不逗樂子。”

林興:“我就是隨便一說,怎麽真猜對了……”

“是、是我想的那個簡墨先生?不是什麽什麽其他人?書玉,不是重名吧?”

“不是,都讓你們大膽一點想了。”慕書玉道。

“可這也太……”

他們的膽子還沒能達到那種高度啊。

林興突然意識到慕書玉之前講的後半句話,睜大眼睛說道:“等等,我父親見過簡墨先生?他怎麽就沒告訴我呢?!”

至於被簡墨先生要走的兩幅畫作,一定是為了觀察書玉的資質吧。

這會兒反射弧轉回來,林興又不傻,自然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關鍵。

關笙道:“興許是簡墨先生並不想過多的引人注意,想行程清靜一點,畢竟,簡墨先生的身份容易備受矚目。”

關笙驚訝過後,心情逐漸恢複穩定,麵上也不由地露出笑容,很為慕書玉獲得良師高興。

慕書玉點點頭,道:“老師目前定居在青州縣裏,的確不想讓太多人知曉他的行蹤。”

不然到時候若有人聞訊登門拜訪,實在是麻煩、打擾。

林興、趙儉和關笙三人表示理解。

——有關於簡墨先生就落腳在青州縣的消息,他們絕對不會往外說,保密。

慕書玉還將邀請他們去別莊做客的事情說了。

但不是今天,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再登門拜會。

暫且先約定好時間,三人便各懷心情地回家了。

兩天後,慕書玉正式邀請三個好友去老師的別莊玩。

但在臨行前,她先去了李木匠的店裏,取走之前早就定製的三樣東西。

見慕書玉抱著三個木盒子登上馬車,關笙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麽東西?書玉。”

慕書玉:“棋盤和棋子哦,保管是你們沒有玩過的。”

趙儉:“沒玩過?新花樣嗎?書玉,你說說。”

“不說,等到了別莊以後再告訴你們。”

慕書玉放好三個木盒,馬車隨即揚鞭離開。

作者有話說:

【小知識】:誇誇之語借鑒出處——1.陸探微南朝宋著名畫家。他作畫筆跡周密,號稱“密體”,以區別於南朝梁張僧繇和唐代吳道子的“疏體”。他在繪畫中運用的銳利挺拔、剛勁有力的線條,被後人譽為:筆跡勁利,如錐刀焉,所“畫人物極其妙絕”、“秀骨清像、似覺生動,令人凜凜若對神明”,具有極強的感染力,陸探微在繪畫上的另一成就是獨創了“一筆劃”法,筆勢連綿不斷,整幅畫一氣嗬成,令人讚不絕口。

2.北宋三大家:指中國畫史上的董源、李成、範寬三大畫家。三大家之特點:董源之畫除部分作品雄偉、嶄絕崢嶸之勢外,大多趨於平淡、天真、樸茂靜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