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開書塾(二)

溪頭村東口有間廢棄的屋子, 今冬稍做修繕後,就拿來開辦了南滄書塾, 溪頭村想要上學的就到這裏來。其他村子也是各找了空屋, 在縣廷府的調令下開辦南滄書塾。

田萬忐忑地往書塾走去,懷裏揣著五十文銅錢,他感覺沉甸甸的。

田萬個子不高, 身體也不算健壯,幹農活總比其他人吃力, 眼看著身邊農活幹得好的同伴們都蓋起了新房, 田萬日日焦急。以前大家都窮, 倒也罷了,現在看著其他同伴過上了好日子, 他還是照樣落魄,成家立業都沒個著落,田萬心裏就和刀割一樣難受。

他心裏還有無人可訴的苦:自打發現他掙不了多少銀錢,親生爹娘仿佛是徹底失望, 這一年來再不複往日慈愛,在他麵前屢次說嘴, 何況家中兄弟姐妹?

田萬小時候機靈伶俐, 爹娘總覺得他是幾個孩子裏最聰明的一個, 對他寄予厚望,可他長大後做農活始終不得要領, 田地裏的出息比其他人少,漸漸地連爹娘也對他冷言冷語起來, 對他說話也越來越傷人。

田萬忍氣吞聲, 總想找出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子來。縣城裏開書塾的消息一傳來, 他就明白, 說不得這就是自己的機會!他自己雖說湊不出五十文的束脩,可想著縣廷府說了,隻要找同村三人做保,就可以借出束脩。他找到自己爹娘說這事兒,滿心以為爹娘會同意。就算這些年爹娘對他失望,可隻是做保借錢,爹娘總會答應吧?

田萬爹娘拒絕了。田萬根本沒想到。他失魂落魄地出來,渾渾噩噩了好幾天,才振作起精神,重新想起辦法來。田萬給自己打氣,硬著頭皮去找了族叔,剛想開口說作保的事情,沒想到族叔吞吞吐吐地說:“你爹娘昨天已經上門來說過了。”

看著族叔為難的樣子,田萬明白了,心也徹底涼透。他沒想到,他爹娘不願意為他擔保也就罷了,竟然還跟關係近的族叔也打招呼,說不要幫他!

田萬沒有辦法,左思右想,隻好求族叔幫他一把。族叔到底抹不開麵子,又覺得田萬爹娘做得也太過分,背地裏幫他偷偷辦了,隻囑咐田萬說是托朋友借的。田萬這才湊出錢去上學。

田萬隻覺得慶幸,至少縣廷府還給他留了一條路,若是沒有這個借貸之法,他恐怕上不得這個學。

進得屋子裏,隻見門口坐著一個身穿長袍的中年男人,旁邊擺著一個錢箱。

田萬走過去,問:“束脩可是在這裏交?”

男人抬眼說:“就是此處。你是來交束脩的學生?”

田萬點頭:“正是。”說著,他把懷裏揣著的五十文銅錢遞過去。

男人接過,問他:“叫什麽名字?”聽得田萬回答後,他在紙上錄了田萬的姓名,又遞給田萬一塊木牌,言道每日需出示木牌方可上課,又遞給他兩本書,一隻筆,一小塊墨。

田萬揣著男人給的東西,往屋子裏走去。他這才來得及仔細打量屋裏的擺設。

屋子裏放著成排的桌椅,挨得擠擠密密的,田萬找了個地方坐下,這才恍覺屋子裏格外暖和。他今日穿得單薄,在外麵寒風中本是瑟瑟發抖,在屋內卻覺得和春日一樣和煦。田萬左顧右盼,在屋子裏找到一個奇怪的土床,連著個爐灶,看著像是這個土床在發熱。

不多時,陸陸續續有人入座,田萬在裏麵見到許多村子裏的熟人。此時已到辰時,那男子把錢箱一收,走到桌椅最前麵,說:“開始上課!”

田萬這才明白,原來男子就是這識字課的老師!他又聽得男子說自己叫俞文。按照俞文師長所說,田萬把發下來的書本打開。

俞文是南滄縣的書吏,他字寫得漂亮,被點來在南滄書塾做老師。凡是來做老師的書吏,縣廷府都給出三十文一天的補貼,教一個月能多得小一兩銀子,俞文自然是欣然前往。

俞文讓學生們都打開識字課的課本,開始講解第一個“天”字的筆畫。

田萬依言打開課本,發現這本書是拿線裝訂,裏麵的字清晰端正。這是田萬第一次摸到書本,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像是怕把紙給吹破。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老師講課。老師講完字,又讓學生們拿起筆墨在紙上試寫。田萬好奇地晃動手裏的筆,發現這竟然是拿羽毛削成!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筆,隻按照老師說,用羽毛尖尖蘸上墨水,他在紙上試著寫起了字。

課上講的文字他平日裏都會說,可他從來不知道說出來的字長什麽模樣。如今有老師講解,田萬如饑似渴地聽著,在紙上不斷比劃。

識字課是一個時辰,俞文教了三十個字,除了講解字形,還需講解字義,又讓學生當堂練習。中間俞文讓學生們休息了一刻鍾,後麵的爐灶上燒著熱水,學生可以自己去接水喝。下一堂算術課也是俞文來教,這堂課上得比識字課還要費力。那些阿拉伯數字連俞文也是剛剛學來,他自己也似懂非懂,隻好對著算術課本來照本宣科。上完兩堂課,俞文布置了作業,夾著書本翩然而去,下午是另一名老師來上課。

旁邊的學生互相抱怨著:“這些字怎麽這麽難寫?筆畫歪七扭八的,還長這麽像,怎麽記得住!”

“別提,我看那算術課才是天書!我聽得雲裏霧裏,真不明白為什麽要學這個,掰手指頭我看也能行。”

田萬卻不去一起說這些閑話。他平日裏做一上午農活就頭暈眼花,可今日在書塾裏坐了一上午,卻覺得耳聰目明,神清氣爽。那些歪歪扭扭如同蝌蚪一樣的阿拉伯數字,他很快就能記住。他仔細地對照課本,在紙上書寫著,複習著老師教的三十個文字。

他這才放鬆下來,他能學會書塾裏教的東西!如果能學會,不管是給人寫書信,還是去酒樓做賬房,都能賺著銀錢,也許那個時候,自己就能去蓋個新屋子……再不用聽別人的冷言冷語。

上完一天課,田萬連回去的腳步都是輕快地。他揣著書本回來,家裏人一頓冷嘲熱諷。

田萬爹挖苦說:“還學別人去上什麽課!你是糊塗了,日日裏都活不清醒,有這功夫,不如去地裏種兩茬菜!”

田萬隻當充耳不聞,他自己悶不吭聲地出了家門,在家旁邊找了個安靜地方,按照老師的吩咐,一絲不苟地寫著功課。田萬先是按照老師說的,把字都細細寫過兩遍,又把老師布置的算術題目都給演算出來。

安周書塾也在同一天開課。

安周縣報名的人不多,因此安周縣廷府就在縣城租了一處宅院,隻在縣城裏開一家書塾。

前來上課的學生都來自安周縣城,多少有些家底,他們來之前半信半疑,隻因為五十文對他們來說不算多,幹脆來上著玩玩。可等學生們一到,卻發現是這宅院環境清幽,花木掩映,學生們頓覺驚奇:花五十文錢,就能在這樣的地方上一個月學?這樣不是賠本的買賣嗎?難道這安周書塾是真為老百姓建的?

交完束脩,學生們更是驚訝,竟然人手發了兩本書!他們自小在安周縣城裏生活,見識自然比村裏的學生要強,知道那些帛書都是達官貴人才用得起的東西。可現在發的兩本書,竟和帛書相比也不差!

柔軟潔白的紙張上,寫著一個一個均勻的文字,也不知道這書是如何做的,每一本的字都一模一樣。

一些本來抱著玩樂之心的學生也收斂起了心思。五十文,怕是買這兩本書都不夠!縣廷府賠錢來開這安周書塾,絕不會是為了騙錢,說不準還真能學到東西!

學生們上午拿著兩本課本,跟著老師習字算術,下午卻到了選修課。眾人公認最有意思的是盤炕,竟然是教人用黃泥、水泥堆砌出一個土炕來,隻塞上數塊木柴點燃,整個土炕就微微發熱,聽授課的老師講,要是燒得久了,能讓一整個屋子都暖和起來!

哪怕是最愚鈍的學生,也明白這門手藝有多值錢!哪怕識字和算術都學不會,就學會這盤炕,給那些富貴人家做做炕,是不是就能賺不少銀錢?這樣金貴的手藝,若是在其他地方學習,怕是得給師傅做個十年八年的長工,才看師傅願不願意教,沒想到縣廷府卻全不當回事,五十文就教給大家!

這下,識字課和算術課學不通的學生,也認真起來,瞪大眼睛看著教盤炕的老師如何示範,手上的動作是怎樣的,隻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這麽仔細過。

教盤炕水泥的老匠人是從南滄縣調來的,他是跟著徐福大人最早的一批工匠,也是做活做得最好、最細致的一個。他隻想著做個好匠人,沒想到還能來安周書塾裏教學生,這可是郡王爺下令開辦的書塾!老匠人隻覺得是莫大的榮耀,自己這輩子還能做回教書先生。

教老匠人手藝的徐福大人沒有藏私,老匠人對學生也是如此。他做完如何和泥的示範,就開始一個一個檢查學生的動作,學生們也努力仔細地做著,生怕不符合老師的要求。

老匠人不斷地糾正著學生的動作,看著學生們動作逐漸熟練。他暗自在心裏想:說不得很快,安周縣就會有一大批會蓋火炕的工匠了!到時候咱們營建署終於就不缺人了!

作者有話說:

昨天三次元竟然真的應劫了(苦笑)……本來最近還有一些出行的計劃,果斷取笑,老實蹲家吧……